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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超市买速冻水饺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把手机夹在肩膀上,继续从冷柜里翻找三鲜馅的。最近天冷,一个人住,懒得开火,冰箱里堆满了速冻食品。
"喂?"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请问是林舒吗?"
"我是。哪位?"
"我是……我是江成的儿子,江子阳。"
我的手停在冷柜上方。
江成。
这个名字已经两年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离婚后,我们再没联系过。不是那种老死不相往来的决绝,只是自然而然地,就成了两个不再有交集的陌生人。
"有什么事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爸住院了。在市人民医院。他……病得很重。"
我拎着购物篮,站在冷柜前,感觉有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来。
"什么病?"我问。
"医生说是胰腺的问题,现在还在做检查,但情况不太好。"江子阳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知道你们已经离婚了,本来不该打扰你,但是……"
他说不下去了。
我闭了闭眼睛。
"我知道了。"我说,"哪个病区?"
挂掉电话后,我把购物篮随手放在旁边的货架上,走出了超市。
外面在下小雨。十一月的天,湿冷湿冷的。我站在超市门口,看着停车场上反光的积水,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雨天。
那时候我和江成还没离婚,我在医院陪床照顾我妈。江成下班后给我送饭,站在病房门口,浑身湿透了,手里却稳稳地端着保温盒。他说外面雨太大,他怕饭凉了,就一路抱在怀里。
我当时看着他,觉得自己嫁对了人。
后来我妈的病越来越重,医药费像个无底洞。江成开始变得沉默,回家越来越晚。再后来,我发现他在外面有了别人。
我没有歇斯底里地闹,也没有要求他做出选择。我只是很安静地说:"离婚吧。"
他愣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办完手续那天,我们在民政局门口站了一会儿。他问我:"以后你一个人,能行吗?"
我说:"能。"
然后我转身走了。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和他有什么交集。可是现在,他的儿子打电话告诉我,他病了。
我站在雨里,突然觉得有点冷。
回到家,我煮了水饺,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得很慢。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我想起江子阳电话里的声音。
那个孩子我见过几次,是江成前妻带来的。离婚的时候孩子判给了母亲,但偶尔会来找江成。那孩子不太爱说话,见了我也只是礼貌地叫一声"阿姨"。
他现在应该二十出头了。
我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翻出那个陌生号码,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有拨过去。
吃完饭,我洗了碗,收拾了厨房,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视,调到一个访谈节目。主持人在采访一个作家,问她如果人生可以重来,她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吗。
作家笑着说:"不会。因为那些错误让我成为现在的我。"
我关掉了电视。
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卧室的灯没开,只有客厅透进来一点光。我突然很想知道,江成现在是什么样子。
两年了。他过得好吗?
他还会想起我吗?
01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有排班。
早上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起身,换上外套,出了门。
去医院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去。
我们已经离婚了。按理说,他的生死与我无关。可是听到他病重的消息,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心痛,也不是担心,更像是一种……责任。
好像曾经爱过一个人,就算不爱了,也没办法真的对他的生死完全无动于衷。
市人民医院我很熟悉。我妈当年就是在这里住院的,我在这里度过了很多个不眠之夜。
走进住院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我问了护士站,找到了江成的病房。
17床。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病房里有四张床,江成在最里面靠窗的那张。
他背对着门,坐在床边,穿着病号服,背影瘦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爸。"
江子阳坐在陪护椅上,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
"林阿姨。"
听到声音,江成转过头来。
我们的目光对上了。
两年不见,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脸颊凹陷,眼窝深深的。他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很快恢复平静。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听说你住院了。"我走进去,站在床尾,"什么情况?"
江子阳看看我,又看看他爸,犹豫了一下,说:"我出去接个电话。"
然后他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江成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胰腺癌。晚期。"
我的心沉了一下。
"医生怎么说?"
"说可以试试手术,但是……"他停顿了一下,"费用很高,而且不一定有用。"
我看着他。他的手放在膝盖上,骨节分明,青筋暴起。
"多少钱?"我听见自己问。
"十五万左右。"他抬起头,看着我,"我不是让子阳打电话叫你来要钱的。我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
我们对视了几秒钟,然后我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我知道。"我说。
窗外是医院的小花园,有几棵树,叶子快掉光了。一只鸟停在枝头,叫了几声,然后飞走了。
"手术什么时候做?"我问。
"还没定。"江成说,"我在考虑要不要做。"
"为什么不做?"
"就算做了,也活不了多久。"他的语气很平静,"不想受那个罪。"
我转过头看着他。
"你就这么放弃了?"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苦涩:"不是放弃,是认命。"
我突然有点生气。
"江成,你知道有多少人想活都活不成吗?"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我妈当年才五十八岁,她多想再活几年,多看看这个世界。你现在有机会,为什么不试一试?"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病房里的其他病人侧过头看我们。我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点激动,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话。"
"没事。"江成说,"你说得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林舒,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他的声音很轻,"离婚的时候,房子给了你,存款也都给了你,可那点钱,连你妈的医药费都不够。我知道你后来自己借了很多钱,到现在应该还没还完。"
我没有否认。
"我现在又病了,本来想自己扛着,别麻烦任何人。"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眶有点红,"可是子阳说,他想让我试一试。他说他不想失去我。"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就试一试。"我说,"钱的事,我想办法。"
江成愣住了。
"你……"
"我可以借给你。"我打断他,"就当还你当年对我妈的照顾。"
这是个谎言。
我妈住院的时候,江成确实照顾过,但那是他应该做的,他是我丈夫。可我现在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帮他,只能这么说。
"我不能要你的钱。"江成说。
"那就当借的。"我说,"以后你要是好了,慢慢还我。"
他看着我,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病房里,当着我的面哭了。
我移开视线,觉得喉咙发紧。
"谢谢。"他哽咽着说,"谢谢你,林舒。"
我没有说话,转身走向门口。
拉开门的时候,我看见江子阳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他看见我,立刻站直了身体。
"林阿姨。"
"手术的事抓紧安排。"我说,"钱我下周一转过来。"
江子阳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谢谢您。"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真的谢谢您。"
我点点头,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自己的倒影。
我在笑,可眼睛是红的。
02
从医院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银行。
取款机前排着队。我站在队尾,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操作完离开。轮到我的时候,我插入卡,输入密码,看着屏幕上显示的余额。
18万。
这是我这两年攒下的全部积蓄。我在医院当护士,一个月工资七千多,除去日常开销,能存下来的不多。我妈去世后留下的债,我每个月还五千,到现在还欠着六万多。
如果给江成十五万,我手里就只剩三万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按键上方。
最后我还是按下了确认键。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两点。我煮了碗面,坐在餐桌前,吃了一半就吃不下去了。
我放下筷子,拿出手机,翻看通讯录,找到了闺蜜小雅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林舒?"小雅的声音很兴奋,"你终于舍得给我打电话了?"
"在忙吗?"我问。
"刚下班,正准备去逛街。怎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说:"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你这语气,怎么感觉怪怪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今天去医院了。"
"你病了?严重吗?"小雅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不是我,是江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江成?你前夫?"小雅的语气变得警惕,"他找你干什么?"
"他病了。胰腺癌,晚期。"
"所以呢?"
"我借了十五万给他做手术。"
电话那头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
"林舒!你疯了吗?!"小雅的声音几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那是你前夫!你们离婚的时候他怎么对你的你忘了吗?!"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我没忘。"
"那你还给他钱?!"小雅简直要气炸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自己还欠着债?你每个月还贷款都那么吃力,你哪来的十五万?"
"我的存款。"
"林舒!"小雅深吸了几口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现在过去找你,你别挂电话,等我!"
半个小时后,小雅风风火火地闯进我家。
她一进门就开始翻箱倒柜。
"你干什么?"我问。
"看看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小雅找到我的银行卡,举在我面前,"这卡里的钱是你的命!你就这么给了江成?你知道他当年怎么对你的吗?"
我沉默地看着她。
"他出轨!"小雅一字一句地说,"他背叛了你,背叛了你们的婚姻!你妈病重的时候,他在外面跟别的女人花天酒地!离婚的时候他给了你什么?那套房子?那本来就是你们的婚后财产!那点存款?还不够你还债的!"
我知道小雅说的都是对的。
江成出轨那段时间,我妈刚查出癌症晚期。我白天在医院陪床,晚上回家还要做家务。我累得像一台机器,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在想怎么筹钱。
那段时间江成回家越来越晚。有一次他半夜才回来,身上有香水味。我没说什么,只是把他的衣服拿去洗。
后来我妈去世了。办完葬礼的第三天,邻居见到我,欲言又止。最后她还是告诉我,她在商场见过江成和一个年轻女孩手牵手。
我打电话问他。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对不起。"
我说:"离婚吧。"
他说:"好。"
就这么简单。
"林舒,你听我说。"小雅坐到我旁边,握住我的手,"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人。但是善良不是软弱,更不是傻。江成不值得你这样对他。"
"我知道他不值得。"我说,"可是小雅,我不是为了他。"
"那是为了什么?"
我想了想,说:"为了我自己。"
小雅愣住了。
"我妈走的时候,我最后悔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我看着她,"是我没能再多救她一次。我没钱了,医生说还有一种进口药可以试试,但是很贵。我犹豫了,我算了算账,觉得就算用了那个药,她也未必能好。所以我放弃了。"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死后我才知道,那个药其实有用。隔壁床的病人用了,多活了一年。"
小雅抱住了我。
"林舒,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我靠在她肩上,"但是我后悔。我后悔没有尽全力。所以这次,我不想再后悔。"
小雅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
过了很久,她问:"如果他还是没救呢?"
"那至少我试过了。"我说,"就算他曾经伤害过我,但是看着他等死,我做不到。"
小雅叹了口气。
"你啊,就是太善良了。"她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不过既然你决定了,我支持你。但是有一点,你答应我。"
"什么?"
"别再对他动感情。"小雅认真地说,"帮他可以,但是要记住,你们已经离婚了,他是你的前夫,不是你的什么人。"
我点点头。
"我知道。"
可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江成在病房里哭的样子,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03
周一上午,我把钱转给了江子阳。
很快收到了他的回复:"林阿姨,钱收到了。我爸说今天手术就能安排上了。真的谢谢您。"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工作。
我在医院急诊科当护士。这个科室很忙,每天都是各种紧急状况。那天来了一个车祸的病人,全身是血,我跟着医生忙了一上午,等到下班的时候,才发现手机里有好几个未接来电。
都是江子阳打来的。
我走到安全通道,回拨过去。
"林阿姨。"江子阳的声音听起来松了口气,"我爸的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八点。"
"哦,好。"我说。
"您明天……"他犹豫了一下,"有空吗?"
我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爸说,如果您方便的话,想让您来一趟。"江子阳的声音很小,"他说想在手术前见您一面。"
我沉默了几秒。
"好,我明天过去。"
挂掉电话,我靠在墙上,突然觉得很累。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到了医院。
江成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外的准备区。他躺在病床上,穿着手术服,脸色苍白。
看见我,他勉强笑了一下。
"你来了。"
"嗯。"我走到床边,"紧张吗?"
"还好。"他说,然后沉默了一会儿,"林舒,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你说。"
"如果我下不来……"
"别说这种话。"我打断他。
"听我说完。"江成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如果我下不来,子阳就拜托你了。他妈改嫁了,对他不太上心。我走了,他就真的没有亲人了。"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你会下来的。"我说,"别胡思乱想。"
"林舒。"他突然伸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凉,"谢谢你。这辈子我做过很多错事,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我的鼻子一酸。
"别说傻话。"我抽回手,"你会好起来的。"
这时护士走过来:"江成,准备进手术室了。"
江成被推走了。他一直看着我,直到转过拐角,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站在走廊里,突然觉得腿有点软。
江子阳站在旁边,眼睛通红。
"林阿姨。"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别担心。"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爸会没事的。"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
我和江子阳坐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谁也没说话。走廊上人来人往,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可我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一直在想,如果江成真的下不来,我会是什么感觉。
难过吗?
会的。
虽然我们已经离婚,虽然他曾经伤害过我,但我还是会难过。
可能这就是爱过的代价。你没办法真的恨一个人,就像没办法真的忘记一个人。
下午两点半,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他说,"但是病人身体状况不太好,接下来的恢复期很关键。"
江子阳一下子哭了出来。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江成被推进了ICU。隔着玻璃,我看见他躺在病床上,脸上戴着氧气罩,身上插着各种管子。
他闭着眼睛,脸色煞白。
可是他还活着。
我转身离开的时候,江子阳叫住我。
"林阿姨。"
"嗯?"
"我爸醒了的话,我会第一时间告诉您。"他说,"您……您还会来看他吗?"
我想了想,点点头。
"会的。"
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天边有晚霞,红彤彤的一片。我走在路上,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江成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候我们刚恋爱,在公园散步。他指着天边的晚霞说:"你看,多美。"
我说:"是啊。"
他说:"以后我们老了,也要一起看晚霞。"
我笑着说:"好啊。"
可是后来,我们没有一起老。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片晚霞,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04
江成在ICU住了三天。
第四天,他转到了普通病房。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能坐起来了,脸色比手术前好了一些。
"感觉怎么样?"我问。
"还行。"他说,"就是伤口疼。"
"那是正常的。"我说,"好好休息,很快就能恢复。"
江成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低下头,"就是觉得……又欠了你一次。"
"别这么说。"我站起来,"我先走了,你好好养病。"
"林舒。"他叫住我,"你最近过得好吗?"
我顿了一下。
"挺好的。"
"一个人……习惯吗?"
"习惯了。"我说,"人都是会习惯的。"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转身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一周,我每隔两天就去看一次江成。每次都是带点水果,坐一会儿就走。我们之间的对话很少,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
可是我能感觉到,江成的状态越来越不对劲。
他总是盯着窗外发呆,有时候叫他好几声才回过神来。有一次我进病房,看见他在偷偷擦眼泪。
"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转过头,勉强笑了一下,"就是伤口疼。"
可是我知道不是。
第十天,江子阳给我打电话。
"林阿姨,我爸今天情绪很不好。"他的声音很着急,"医生说他可能有轻度抑郁,想让他看心理医生,但是他不肯。"
"抑郁?"我皱起眉头。
"医生说手术后出现这种情况很正常。"江子阳说,"但是我爸的情况好像有点严重,他整天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就是发呆。"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天过去看看。"
第二天是周六,我休息。我去超市买了些江成爱吃的东西,然后去了医院。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看见江成一个人坐在床边,背对着门。
江子阳不在。
"江成?"我叫他。
他转过头,看见我,眼神有些恍惚。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我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子阳说你这几天胃口不好,我买了些你爱吃的。"
江成看着那些吃的,没有动。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怎么了?有什么不舒服吗?"
他摇摇头。
"那为什么不吃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林舒,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不明白。"他看着窗外,"我做了手术,花了那么多钱,遭了那么多罪,可是就算活下来了,又能怎么样呢?"
"你不能这么想。"
"为什么不能?"他转过头看着我,"林舒,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工作,没有钱,身体也垮了。我活着,只会拖累子阳。"
"子阳没说你是拖累。"
"可我自己觉得我是。"江成的眼圈红了,"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对不起很多人,尤其是你。我现在病了,你还来看我,还借钱给我,我真的……我真的觉得自己不配。"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很难受。
"江成,你听我说。"我认真地看着他,"我帮你,不是因为你配或不配,是因为我想帮。你现在好好养病,别想那么多。至于以后,以后再说。"
"可是我……"
"别可是了。"我打断他,"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恢复身体。其他的事,等你出院再想。"
江成看着我,眼泪突然掉下来了。
"林舒,对不起。"他哽咽着说,"真的对不起。"
我没有说话,只是递给他一张纸巾。
那天我陪了他很久。我们聊了很多,大多是以前的事。聊着聊着,他终于笑了。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他问。
"记得。在朋友的婚礼上。"
"那时候你穿一条白裙子,头发扎起来。"江成的眼睛亮了一些,"我看见你,就想,这女孩真好看。"
我也笑了。
"那时候你穿一身西装,打着领带,挺帅的。"
"现在不帅了。"他苦笑,"都成这样了。"
"会好的。"我说,"你会好起来的。"
离开医院的时候,我的心情很复杂。
我不知道自己对江成到底是什么感觉。说爱,好像已经不爱了;说恨,又恨不起来。
可能这就是时间的作用。它让爱变淡,让恨变浅,最后只剩下一种说不清楚的……牵挂。
第十四天,江子阳给我发了条信息:"林阿姨,我爸今天状态好多了,他说想见您。"
我看着那条信息,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回复:"好,我明天过去。"
可是第十五天早上,还没等我出门,江子阳就打来了电话。
"林阿姨。"他的声音很奇怪,好像在哭,又好像在笑,"我爸今天出院了。"
"出院了?"我惊讶,"这么快?医生说可以了吗?"
"嗯,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可以回家继续调养。"江子阳停顿了一下,"林阿姨,我现在在您家楼下。我爸让我给您送点东西。"
"什么东西?"
"您下来就知道了。"
我挂掉电话,换了衣服,下了楼。
江子阳站在楼下,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林阿姨。"他把信封递给我,"这是我爸让我转交给您的。"
我接过信封,沉甸甸的。
"这是什么?"
"您打开看看吧。"江子阳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林阿姨,谢谢您救了我爸。我替他谢谢您。"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信封,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慢慢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张银行卡。
我打开信,看见了江成的字迹——
05
"林舒: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出院了。
首先,我要谢谢你。谢谢你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愿意伸手拉我一把。我知道那十五万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可你还是毫不犹豫地给了我。
这半个月,你每隔两天就来看我一次。你给我带吃的,陪我说话,安慰我,鼓励我。说实话,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到这种被人关心的感觉了。
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凭什么得到你的帮助。我对你那么不好,伤害过你,背叛过你,可你还是愿意救我。
是因为你善良吗?
是因为你心软吗?
还是因为……你心里其实还有我?
我不知道。可能我永远都不会知道。
林舒,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其实我没有病。
或者说,没有那么严重。
胰腺确实有问题,但不是癌症,只是慢性炎症。医生说好好调养就能控制,根本不需要做手术。
可是我让子阳撒了谎。
我让他告诉你我病危了,需要十五万做手术。
你一定想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答案很简单——我想知道,你心里还有没有我。
离婚这两年,我过得很不好。那个女人很快就跟我分手了,因为她嫌我穷。我丢了工作,租了一间十几平米的房子,每天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我无数次想给你打电话,可是每次拨到一半又挂掉了。我知道我没资格打扰你,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后来我查出来胰腺有问题,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不严重,按时吃药就行。可是那一瞬间,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一个可怕的、自私的、不可饶恕的主意。
我要假装自己病得很重,看看你会不会来看我。
如果你来了,说明你心里还有我。
如果你不来,那我就彻底死心了。
结果你来了。
不仅来了,还给了我十五万。
那一刻我真的崩溃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我只知道我是个混蛋,是个人渣。
我骗了你。
我利用了你的善良。
林舒,我对不起你。
可是我真的很高兴。
高兴你心里还有我,高兴你还愿意为我付出,高兴你没有真的忘记我。
我知道这很自私。我知道我没资格这么想。但是我真的,真的很高兴。
信封里的银行卡,是我这两年攒下的全部积蓄,一共十八万。虽然比不上你给我的,但这是我的全部了。
算是还你的。
另外我还想告诉你,其实那天在医院,我撒谎了。我说我当年出轨,是真的。但我说那个女人是因为我有钱才跟我在一起,这是假的。
事实是,她是真的爱我。
可是我后来发现,我爱的人是你。
我跟她分手,不是因为她嫌我穷,是因为我忘不了你。
这两年,我每天都在后悔。
后悔为什么当初会出轨。
后悔为什么没有好好珍惜你。
后悔为什么要在失去之后才知道你有多好。
可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所以我只能用这种卑鄙的方式,再见你一次。
林舒,我知道我们不可能再在一起了。我也不奢望你能原谅我。
我只希望你以后能过得好。
找一个真正爱你的人,好好生活。
别再像以前那样,总是为别人付出,却忘了心疼自己。
你要记住,你值得被善待,值得被珍惜。
最后,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这半个月,是我这两年来最快乐的时光。
因为每次看见你,我都觉得自己还活着。
谢谢你,林舒。
谢谢你让我在最后,还能感受到被爱的感觉。
江成
2024年11月15日"
我站在楼下,手里拿着那封信,整个人都傻了。
周围的声音好像突然都消失了。我看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可是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骗了我。
从头到尾,他都在骗我。
他根本没有病,不需要做手术,那十五万,是他用来测试我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一股巨大的愤怒从心底涌上来,淹没了我。
我想冲到医院去质问他,可是他已经出院了。
我想打电话骂他,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就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手里拿着那封信,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因为被骗了?
还是因为……那句"让我在最后,还能感受到被爱的感觉"?
手机突然响了。
是江子阳。
我接起来,声音都是抖的。
"林阿姨……"江子阳的声音也在抖,"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爸逼我那么做的,我真的不想骗您……"
"你爸现在在哪里?"我打断他。
"他……"江子阳停顿了一下,"他说他要去外地散散心,已经走了。"
"走了?去哪里?"
"他没说。"江子阳哭了起来,"林阿姨,我爸说让我一定要等您看完信再打电话给您。他说……他说他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娶了您。最错的事,也是娶了您。"
我闭上眼睛。
"对不起,林阿姨。"江子阳一直在道歉,"真的对不起。"
我挂掉了电话。
然后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哭这两年的辛苦?
哭被骗的愤怒?
还是哭那个,明明爱过,却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旁边路过的人都在看我,可我根本不在乎。
我只知道,我的心很疼。
比当年知道他出轨的时候,还要疼。
因为这次,他用的是我的善良,我的心软,还有我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乎。
我蹲在那里,不知道哭了多久。
等我终于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银行卡,上面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密码。
还有一行小字:"这是我的全部了。"
我把纸条撕掉,把卡放进口袋。
然后我转身回了家。
一进门,我就把那封信撕成了碎片,扔进垃圾桶。
可是撕完之后,我又蹲下去,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
我坐在地上,看着那些碎片,突然想起江成信里的最后一句话——
"谢谢你让我在最后,还能感受到被爱的感觉。"
我又哭了。
可这次,我不知道自己是在为他哭,还是在为自己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