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曼春蹲在办公室地上,亲手撬开第三块地板,底下空空荡荡。
她直起腰,枪口对准门口。
于铁柱拎着擦鞋箱站在那里,脸上挂着十五年如一日的憨笑。
“汪处长,您鞋脏了。”
她没应声,眼睛死死盯着那双粗糙的手。
昨天她故意在鞋底暗格里塞了份假密电,今天这份假密电从军统电台原封不动传了回来。
知道她鞋底有暗格的,除了她自己,就只有这个每天摸她鞋的人。
于铁柱放下箱子,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汪处长,您要找的,是这个吧?”
汪曼春枪口一抖。她身后,魏向东带着人冲进来,枪栓拉得哗哗响。于铁柱不慌不忙地弯腰,从箱子里拿出抹布,把汪曼春鞋面上沾的灰擦了擦。
“擦完这双,我该收摊了。不过走之前,有件事得跟您说清楚,您保险柜里那沓真账本,我盯了三年了。您要是不想日本人看见,咱俩得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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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民国二十九年冬,上海极司菲尔路76号。
后门的审讯室在地下一层,墙面上常年挂着一层潮气,混着铁锈和血腥味。
水泥地上有洗不掉的深色印子,隔几天就多几块新的。
墙角摆着一条长凳,凳腿上拿铁箍加固过,人绑上去挣不脱。
汪曼春不喜欢这间屋子,太闷,喘不上气,但她每次审人都在这儿,图的是离后门近,出了事方便撤。
这天她审的是个军统俘虏,三十来岁,瘦得颧骨顶着皮,右腿膝盖以下已经没了知觉。
魏向东动的手,拿铁棍敲的,敲完了拿凉水泼醒,接着敲。
汪曼春坐在对面椅子上,翘着腿,看魏向东干活。
她不亲自动手,嫌脏。
俘虏熬了四十分钟,招了半截话,说军统上海站已经转移了三个联络点,一个在闸北,一个在法租界,还有一个没来得及说,脑袋一歪就断了气。
魏向东拿手探了探鼻息,回头看她。
汪曼春站起来,把呢子大衣的扣子系上,下摆沾了一小块暗红,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管,径直往外走。
魏向东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她的皮包,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截带血的指头印。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极司菲尔路上没几盏路灯亮着,76号门口两盏煤油灯让风吹得忽明忽暗。
汪曼春一眼瞥见马路牙子上那个佝偻的身影。
于铁柱正给一个拉车的擦鞋,头埋得很低,后颈上褶子叠着褶子。
他一年四季穿同一件灰棉袄,袖口油亮,手上全是裂口,冬天往外渗血珠子,擦鞋的时候拿布条缠着。
摊子边上搁着半块冷大饼,咬了两口的咸菜疙瘩拿纸包着压在鞋箱底下。
“老于,你在我这儿擦几年了?”
于铁柱抬头见是她,笑了一下,拿刷子先把她鞋帮上的泥点掸掉,再上油,打圈,拿粗布蹭,最后用小刷子把鞋缝里的土一点一点剔出来。
这套工序他做了七年,每一回都不省一道。
“七年了,处长。”
汪曼春嗯了一声,眼睛没看他,扭头冲魏向东交代:明楼那边盯紧,码头明早八点那班船,他要是去了,直接扣。
魏向东点头,拿笔记在手心上。
于铁柱手上没停,擦完左脚换右脚,鞋油盖子拧开又拧上。
“处长这鞋该换了,后跟磨得厉害。”
汪曼春低头看了一眼。
这双黑皮鞋穿了三年,左后跟确实比右后跟磨得重些,她走路习惯左脚先着地,自己都没留意过。
她心里动了一下,没接话,从包里摸出两毛钱扔进他鞋箱,转身走了。
于铁柱把两毛钱捡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展平,夹进鞋箱盖子里侧。
收摊时他把刷子一把一把码好,抹布叠成方块,箱子合上,搭扣摁紧。
然后从兜里摸出半张卷烟纸,拿铅笔头写了几个字,折成小方块。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那个绿色邮筒,左右看了看,手一松,纸块掉进投信口。
邮筒旁边卖烤红薯的老赵喊他:“老于,今儿收得早?”
“天冷,没人擦鞋。”
“那两毛钱是汪处长给的?我瞅着像是。”
“嗯。明儿给你带包烟丝,昨儿赢你那把牌不算。”
老赵嘿嘿一笑,把烤红薯翻了个面。
于铁柱拎着箱子往弄堂里走,走到自家门口没进去,蹲在墙根抽了袋烟。
烟抽完,把烟灰磕在墙缝里,拿脚碾了碾,这才推门进屋。
02
腊月初三,军统上海站的交通员在法租界被堵了。
人没跑掉,腿被打断一条,拖回76号的时候整条裤子都浸透了血,棉裤里子翻出来,白花花的棉絮染成了红褐色。
汪曼春没急着审,把人扔进地下室晾了两天,每天只给半碗水,碗底搁在门槛上,人得趴着才够得着。
第三天早上把人提出来,直接架到76号大门口,当着进出所有人的面,让魏向东把人摁在擦鞋摊旁边的电线杆子上。
交通员两条腿都站不住了,拿麻绳捆在杆子上,脑袋耷拉着,嘴里往外冒血沫子。
汪曼春蹲下来,跟交通员脸对脸。
“你说不说都行,我今儿就是想让大伙儿看看,吃里扒外是个什么下场。”
交通员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牙缝里全是血。
汪曼春站起来,拿手帕擦了擦手,冲魏向东抬了抬下巴。
枪响的时候,于铁柱正给一个伪政府科员擦鞋,血点子溅过来,落了半箱子。
科员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鞋没擦完就跑了,钱也没给。
旁边摆烟摊的老赵把摊子往后拖了三尺,嘴里直念阿弥陀佛。
于铁柱没动。
等血点子不再飞了,从箱子底下摸出块干净抹布,沾了点水,把箱盖上的血一点一点擦掉。
擦干净了,把抹布翻了个面,叠好,放回去。
然后拿刷子把科员没擦完的那双鞋擦完了,钱没要,拿纸包好搁在烟摊上,让老赵看见人来拿。
汪曼春站在二楼窗口看了个全程。她转头对魏向东说:“看见没,这种人就是废物,死人堆里讨饭吃,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魏向东咧了咧嘴:“那还留着他?”
“留着。门口有个擦鞋的,进进出出的人不觉得扎眼。”汪曼春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在窗玻璃上糊了层白雾,“比你们这帮蠢货强,你们往门口一站,鬼都吓跑了。”
当天夜里,于铁柱收摊回家,把交通员临死前用鞋跟敲电线杆子的节奏翻出来。
长短间隔,他记了二十多年,是摩斯码。
翻译出来就一句话:初七,码头,货到。
他把纸条卷成细条,塞进一根空心鞋带里。
第二天出摊时把那双鞋带搭在烟摊的钉子上,老赵拿起来看了一眼,撕开鞋带,把纸条抽走,重新挂了根新鞋带上去。
老赵一边挂一边嘟囔:“这鞋带质量不行,一扯就断。”于铁柱头也没抬:“便宜货嘛。”
汪曼春第二天照常来擦鞋,多给了两毛钱,说是“压惊”。于铁柱接过来,跟上次那两毛叠在一起,还是夹进箱盖里侧。
“处长心善。”
汪曼春笑了一声,没接话。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老于,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个老娘,在苏北乡下,托邻居照看着。”
“怎么不接来?”
“接来住哪儿?我连自个儿都养不活。”于铁柱拿抹布把箱子盖擦了一遍,头也没抬。
汪曼春没再说什么,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走了。于铁柱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低头继续擦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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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汪曼春对明楼的怀疑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人跟日本人走得近,跟重庆那边也没断,两头吃,两头都不得罪。她不信他,但从他嘴里撬不出东西。
腊月初八,她设了个局,请明楼到家里吃饭。
席间喝的是绍兴黄酒,聊的是诗词歌赋,汪曼春穿了一身墨绿缎面旗袍,笑得温温柔柔。
明楼喝到半酣,她起身去厨房添菜,把书房门留了一道缝,桌上摊着一份“绝密”文件,是76号下周的扫荡计划。
明楼果然进了书房。
她安排在楼下的眼线看得清清楚楚,明楼掏出小相机拍了照,拍完把文件按原样摆好,还拿手把桌布捋平了。
眼线回报的时候,汪曼春正在厨房切火腿,刀在砧板上剁得咚咚响,嘴角翘着。
她连夜带人围了明公馆,翻了个底朝天。
明楼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慢悠悠喝茶,看她的人把书柜掀了、地毯卷了、沙发垫子拆了。
搜出来的东西让她笑不出来了。
明楼书房夹墙里藏着的是汪伪政府几个高官走私鸦片的账本,上面连她汪曼春的名字都有,民国二十八年经手的那批货,她抽了三成利。
“曼春,你大半夜来搜我,搜出这种东西,你打算怎么收场?”
汪曼春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把账本往桌上一拍:“你哪来的这东西?”
“我做财政顾问的,经手的账目多了去了。你抽的那三成利,走的谁的账,你自己心里清楚。”明楼放下茶杯,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你要是想撕破脸,我奉陪。不过你最好想明白,这些东西到了日本人手里,是你死还是我死。”
汪曼春扭头就走。
回去的路上魏向东问她要不要接着盯,她咬着牙说盯,一天都不许松。
可她自己心里明白,明楼手里攥着她的把柄,这局棋她输了。
第二天她去上班,脸色铁青,走到门口把鞋往于铁柱面前一蹬。于铁柱低着头擦,擦完一只换另一只,擦到右脚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
“处长,明先生那鞋也是我擦的,他昨天来76号开会,我瞅着他鞋底沾的泥像是码头那边的黑泥,南市码头才有的土。”
汪曼春低头看了他一眼。于铁柱埋头擦鞋,拿刷子把鞋跟缝里的灰往外剔,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
“你倒记得清。”
“吃这碗饭嘛,谁的鞋什么底,我扫一眼就知道。明先生那鞋底不光有黑泥,还有煤渣子,南市码头边上的煤场才有的那种。”
汪曼春把脚收回来,没说话。当天下午她派人去南市码头蹲了一夜,什么也没蹲到。但她记住了一件事:明楼去过码头,于铁柱知道。
这件事她谁都没说,但于铁柱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存了个小档。
存归存,她没往深处想。
一个擦鞋的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他要是真有问题,早跑八百回了。
04
汪曼春把李冬梅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谈了俩钟头。
李冬梅是她从老家带出来的人,跟了她十二年,管档案室,经手过所有密电卷宗。
汪曼春让她暗中查内鬼,重点查明诚,捎带脚把电讯科那几个新来的也过一遍。
“档案室那边你多上心,最近送来的卷宗,谁看过、谁借过,都记下来。”
李冬梅点头,拿个小本子一条一条记。
她记东西的习惯跟旁人不一样,正着记一遍,倒着背一遍,记完了还要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空划拉一遍。
汪曼春看她这样心里就踏实,这人是真仔细。
李冬梅回去翻了三天档案。
第四天交上来十七页报告,手写的,字迹工工整整,每页底下拿尺子比着画了线。
结论写得很明白:明诚每天六点从经济司下班,七点到家,路上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周末去澡堂子泡一个钟头,没跟任何可疑人员接触过。
电讯科蒋思颖是大学生招进来的,社会关系简单,爹妈都在苏州乡下种地。
汪曼春把报告翻了两遍,锁进抽屉。她没跟李冬梅说的是,她早就在明诚家楼下租了间房,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跟李冬梅报告里写的一模一样。
李冬梅做事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她不舒服。
当天下午汪曼春路过档案室门口,往里瞅了一眼。
李冬梅正蹲在地上整理旧卷宗,袖子挽到胳膊肘,头发拿卡子别得利利索索。
地上堆着半人高的文件,她一份一份过,过完了按年份码好,拿麻绳一捆一捆扎紧。
汪曼春没进去,转身走了。
她走到大门口,于铁柱正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大饼,就着咸菜疙瘩,干瘦的手上全是鞋油印子。大饼是凉的,他拿牙撕下一块,嚼半天才咽。
“老于,你说李冬梅这人怎么样?”
于铁柱嚼了两口饼咽下去,拿手背蹭了蹭嘴。
“李管理员啊,天天从我跟前过,走路脚后跟不着地,这种人有主意,想好了就干,不回头。”
汪曼春哼了一声:“你倒会看人。”
“擦鞋擦的,看脚就知道。脚后跟不着地的人走得快,走得快的人心里有数。”
汪曼春回办公室翻了废纸篓,里头少了几张她前几天随手扔的便签,上面记着几组数字,是她跟南京方面通电报的底稿。
她把废纸篓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一张一张捋平了看,确实少了三张。
她没声张,把废纸篓换了个位置,搁到办公桌右手边,离窗户远了点。
于铁柱第二天来擦鞋的时候,发现废纸篓挪了地方,手上动作没停,心里记了一笔。
擦完鞋站起来,顺手把汪曼春办公室门口的痰盂端到厕所倒了,回来拿水冲干净,搁回原位。
这是他每天的活儿,谁也没让他干,他自己揽的,说“顺手的事”。
汪曼春看见他端痰盂,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一个擦鞋的,愿意干杂活就干吧,省得她再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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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汪曼春花了三天想了个招。
她在鞋底暗格里塞了一份假密电,内容是76号要在腊月二十扫荡闸北的三个军统联络点。
这份密电是假的,三个联络点有两个早就废弃了,还有一个是她自己布的口袋,里头蹲着六个便衣,等着人上钩。
同时她安排魏向东把办公室内外盯死,她倒要看看,这份密电从谁手里漏出去。
第一天没动静。
第二天也没动静。
汪曼春有点坐不住了,把魏向东叫来问了一通,魏向东说盯得死死的,连只野猫从门口过都记了时辰。
第三天,军统上海站新启用的电台发了条指令,通知闸北联络点紧急撤离,内容跟汪曼春鞋底那份假密电一字不差。
汪曼春坐在电讯监听室里,听完蒋思颖递上来的抄报纸,后脊梁一阵发麻。
这份假密电她从始至终只放在鞋底暗格里,连魏向东都没告诉。
知道她鞋底有暗格的人,满打满算就一个。
不对。
她换过十七双鞋,每双鞋底都让皮匠做过夹层。
皮匠知道,但皮匠去年就死了,死在她手里,因为她发现皮匠给军统修过鞋。
剩下知道这个习惯的,只有每天摸她鞋底的那个人。
汪曼春把李冬梅和蒋思颖分别叫来问话。
李冬梅说那几天一直在档案室整理卷宗,有隔壁收发室老刘作证,老刘还给她带了俩烧饼。
蒋思颖说除了睡觉都在电讯室值班,值班表挂在墙上,谁都能查。
两个人问下来,滴水不漏。
汪曼春站到办公室窗口往下看。
于铁柱正给一个黄包车夫擦鞋,动作跟过去七年里每一天都一模一样。
蹲着,弓背,左手扶鞋帮,右手打圈上油。
擦完站起来,把车夫给的铜板扔进鞋箱,叮当一声。
车夫走了,他坐回马扎上,从兜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子烟,划火柴点上。
抽了两口,呛得咳嗽了几声,拿袖子擦了擦嘴。
她看了整整一个钟头。
于铁柱收摊了,把箱子扣好,拎着往弄堂里走,走到拐角处停下来,蹲在墙根把烟抽完。
抽完把烟灰磕在墙缝里,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汪曼春给魏向东下了道命令:明天老于来出摊,趁他弯腰擦鞋的时候,把他箱子底下的东西翻出来看看。
魏向东应了一声,又问:“要是啥也没有呢?”
“啥也没有就啥也没有,你当我让你去杀人?”
06
第二天清早,于铁柱照常出摊。
他把箱子打开,刷子排好,鞋油拧开盖子,坐在马扎上等客。
天冷,街上人不多,他把手拢在袖筒里,下巴缩在衣领里头,时不时跺两下脚。
汪曼春从后门出来,走到他跟前,把脚一伸。
“老于,今天先给我擦。”
于铁柱应了一声,拿刷子先扫灰。
汪曼春今天穿的是那双带暗格的黑皮鞋,她低头盯着于铁柱的手。
他左手托住鞋跟,右手拿小刷子剔鞋缝,跟平时完全一样。
剔到鞋跟内侧的时候,小刷子停了一下,不到半秒,接着又动起来。
汪曼春没看见。
但站在马路对面的魏向东看见了。
他冲身后两个便衣一挥手,三个人从三个方向围上来。
魏向东伸手就去掀鞋箱盖,于铁柱肩膀一偏,胳膊肘正好撞在魏向东肋叉子上,魏向东哎哟一声退了两步。
“别动箱子。”
于铁柱说话声音不大,手还握着汪曼春的鞋帮。汪曼春把脚收回来,盯着他看了三秒。
“打开。”
“处长,箱子里就是些擦鞋的家伙什。”
“我说打开。”
于铁柱慢慢直起腰,把抹布叠好放在马扎上,掀开鞋箱盖。
魏向东一把推开他,把箱子里的东西全倒在地上。
刷子、鞋油、抹布、铁皮罐头改的零钱盒,散了一地。
魏向东拿刀把箱子夹层撬开,里面只有一沓用皮筋扎着的零碎票子,两毛的、一毛的,还有几个铜板。
汪曼春看了一眼,转身要走。于铁柱蹲下去把东西一样一样捡回箱子里,嘴里嘟囔了一句。
“处长,您鞋底夹层里的东西,不拿出来看看?”
汪曼春脚钉在地上。
她慢慢转过身。于铁柱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箱子扣上,正拿块抹布擦箱盖上的土。他抬头看了汪曼春一眼,脸上还是那个憨笑。
“您那暗格里塞的那份,是假的。真的在您保险柜里锁着,我知道。”
汪曼春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到枪柄。
于铁柱不慌不忙从箱子最底下抽出块油布,打开,里面是一沓纸,纸边卷了毛,全是她这些年经手黑账的抄本。
哪年哪月收的钱、杀的谁、埋在哪,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民国二十七年冬天在霞飞路杀的那个舞女,埋在哪条弄堂的墙根底下,他连墙根底下压着半块青砖都记上了。
汪曼春脸色铁青,伸手去夺。于铁柱往后一撤,把油布包揣进怀里。
“您保险柜里那沓真账本,我盯了三年了,一直没机会开。今天您要是不想日本人看见那东西,咱俩做个买卖。”
“什么买卖?”
“您让我走。我手里的抄本给您留下。真账本还在您柜子里,您回头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汪曼春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老于,你当我是三岁孩子?你今天走出这条街,明天抄本就能送到日本人桌上。”
她抬手就是一枪。
于铁柱往旁边一滚,子弹擦着肩膀过去,棉袄袖子豁开一道口子,白花花的棉絮飞出来。
魏向东紧跟着开第二枪,打中了于铁柱左胳膊。
于铁柱从地上爬起来,拎着箱子就往弄堂里钻,三拐两拐不见了人影。
魏向东带人追进去,弄堂四通八达,追到菜市场就跟丢了。
汪曼春站在马路牙子上,低头看见于铁柱的马扎还搁在原地。她一脚踢飞,马扎撞在墙上散了架,从夹层里掉出两张皱巴巴的一毛钱纸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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