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本文转自：人民日报
辨认一个人何以成为自己
——《高贵的匍匐》读后
谢有顺
一个人，究竟以怎样的姿态度过自己的一生？对此，人物传记提供了一种回望的智慧，往往从一个已经完成的人生阶段回望其尚在展开之时，从一种已经确立的人生姿态回望其尚在形成之时。
在传记写作上要警觉两种倾向，一种是道德范畴的先验化，作者先决定主人公是何种道德上的楷模，再把人物一生的所作所为当作这种道德规范的脚注；另一种是生命历程的目的论化，作者因为知道主人公后来的思想与成就，很容易回到过去寻找征兆，把早年那些偶然、犹疑甚至岔路一概解释为伏笔，把变化一律写成从来如此。回望是传记不可或缺的目光，如何回望而不预设，写出人物的成长与人格的形成，考验着传记作者理解生命的能力。
钟兆云的《高贵的匍匐：“龙芯之母”黄令仪》（以下简称《高贵的匍匐》）是一部用生命理解生命的传记。传主黄令仪少女时代怀有作家梦，晚年也曾想为自己的一生留下文字，想要把“一生中看到的、想到的写出来，留给后人”，留下一种“历史见证”，“定格一段岁月的赤诚”。只是年少的梦想与晚年的心愿一次次让位于国家使命、科研工作，直到生命终点，这本自传都未能完成。
《高贵的匍匐》接续了一场未竟的生命讲述。作者沿着黄令仪近90年的人生足迹，从战乱中的童年写到青年的求学，从投身中国半导体事业写到年逾花甲加入龙芯团队，又从科研现场进入她的家庭、亲情与晚年生活，在人生选择与时代变迁的交错中，探寻一个人何以成为自己。黄令仪说：“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匍匐在地，擦干祖国身上的耻辱！”书名中的“匍匐”，是黄令仪回望过去时为自己选择的人生姿态，也是作者穿过将近90年的生命经历，从一个个具体的人生选择中辨认出来的精神姿态。
哲学家克尔凯郭尔说，生活只能被倒着理解，却必须被正着过。传记的目光是回望的目光，倒着理解，让传记作者能够从纷繁的经历中辨认出人生的脉络。但不能忘记的是，正着过的生活中充满偶然，诸多可能尚未收束，传记作者需要写出“当时”的开放性，而不是用“后来”的确定性覆盖它。少女时代的黄令仪曾幻想成为一名作家，也想过做土木工程师、地质工作者。一次探望老师时，梁汇全问她：“那——电，你想过吗？”她“怔了怔，摇头”。这是一个有意味的生命时刻，一个后来把一生投入中国芯片事业的人，在这一刻还没有想过“电”。许多后来被标识为转折点的时刻，在发生之时，往往只是日常生活中一个不甚起眼的瞬间。作者带我们回到这样的生命时刻，也带我们走进传主此后兴趣的萌生、志愿的确立、道路的转折以及漫长科研生涯中的进退与起伏，让已经完成的人生重新呈现“当时”正在发生的样子。
传记是生命的延续。“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正如臧克家所写，一个人的生命终有尽时，他曾经选择的人生道路、形成的人生姿态，却能经由记忆与书写继续留在人间。这部传记所延续的又何止是一个人的故事。经由作者的回望，一个个属于当时的困惑与抉择、获得与失去被带到当下，一位位先行者在漫长岁月中的人生探索向后来者敞开。
人物传记之所以至今仍有活力，或许正在于它能够回望那些属于“当时”却仍然启示“当下”的人生，让一个生命所积累的经验越过有限的时间，抵达另一些生命。它承继生命精神，也传递创造人格、更新生命的力量。当一部人物传记写到生命的终点，问题又重新回到了每一个正在生活的人面前：一个人，究竟应该以怎样的姿态度过自己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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