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觉得,夏天是被风偷偷卷走的。入秋之后的某个深夜,我裹着薄被翻旧相册,指尖刚触到一张满是光斑的照片,窗外忽然刮起一阵凉飕飕的风,带着桂花落了半院的香气,我才猛地反应过来,那个浸着西瓜甜香、蝉鸣从早吵到晚的夏天,已经走得很远了。
记忆里的夏天,总从六月的第一声蝉鸣开始苏醒。那天我刚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书桌,窗外老梧桐的第一声蝉就扯着嗓子叫了起来,像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劲儿,就等着这一刻宣告夏天的到来。往后的日子里,蝉鸣就成了背景音,从清晨我揉着眼睛刷牙时响起,到深夜我趴在书桌前赶作业,还断断续续飘进窗户里。以前总嫌它吵,写题时思路刚冒头,就被它拖得老远,总盼着它早点闭嘴。可现在入了秋,连蝉鸣都成了奢侈品,走在路上听不到那阵熟悉的聒噪,心里反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重要的东西。
外婆家的老院子,是我整个夏天的根据地。院角那棵老葡萄树爬满了架子,入夏之后就缀满了青绿色的小果子,我每天早上刚睁眼就跑到架子底下数,数来数去总觉得它们长得太慢,恨不得伸手拽着果子往大了拉。外婆总笑着拍我的手背,说“急什么,等入了伏,葡萄自然就甜了”。葡萄架旁边摆着一口老缸,里面养着几尾红鲫鱼,水面上飘着几片睡莲的叶子,正午的太阳晒过来,缸里的水暖乎乎的,我总蹲在边上看鱼吐泡泡,一看就是小半天,连妈妈喊我吃午饭都听不到。
最盼的还是午后的雷阵雨。前一秒太阳还把地面晒得发烫,柏油马路都像是要化出黏黏的印子,后一秒乌云就从天边卷了过来,风刮得葡萄叶哗哗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打在屋顶的青瓦上噼里啪啦响,连空气里的热气都被瞬间砸散。我趴在堂屋的门槛上看雨,能闻到泥土混着青草的香气,雨停之后天边常常挂着半道彩虹,院角的牵牛花被雨水浇得紫莹莹的,叶子上的水珠滚来滚去,连空气都甜丝丝的。这时候外婆总会从井里捞出来早就泡着的西瓜,那西瓜在井水里冰了小半天,皮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一刀切下去“咔嚓”一声脆响,红通通的瓜汁顺着刀刃往下淌,咬一口,甜丝丝的凉意从舌尖窜到后颈,连暑气都消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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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人的夏天,总藏着好多没说出口的细碎心事。傍晚的时候我总抱着篮球往学校操场跑,夕阳把跑道染成暖橙色,风穿过操场边的白杨树,带着远处小卖部冰汽水的味道。我总假装不经意地往看台的方向瞟,知道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总在那里背英语单词,她的校服袖子挽到小臂,边上放着半瓶橘子味的汽水。有次我故意把篮球投偏,球滚到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递给我,指尖碰到的瞬间,我连耳尖都烫得发烫,那句“谢谢”憋了半天,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后来整个夏天我们都没说上几句话,可我总记得她发梢沾着的夕阳碎光,还有风里飘过来的、和我兜里橘子糖一模一样的香气。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最后都跟着夏天的风,一起藏进了操场边的梧桐年轮里。
那些夏天的夜晚也永远不会落幕。搬个小凳子坐在弄堂里,大人们摇着蒲扇聊天,说今年的水稻长势,说隔壁家的小孩考了多少分,蒲扇拍在腿上,拍走围过来的蚊子。我和小伙伴举着自制的网兜,在路灯底下逮蛐蛐,路灯的光裹着飞虫转,我们追着跑,凉鞋踩过被白天晒暖的青石板,连脚底板都带着暖乎乎的温度。等到深夜的时候,奶奶会切好一碗冰镇的糖水梨,梨片浸在放了冰糖的凉水里,撒上一点桂花,甜得人连眼睛都要眯起来。那时候总觉得夜晚很长,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我们可以躺在凉席上数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连梦里都是冰棒融化的甜香。
后来我离开老弄堂去外地读书,夏天好像就慢慢变了味道。超市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冰箱里永远有吃不完的冰镇西瓜,可我再也没吃到过井水里泡出来的、带着泥土凉意的西瓜。操场的塑胶跑道翻新了,看台上再也找不到那个扎高马尾的女生,连弄堂里的老路灯,都换成了刺眼的LED灯,飞虫再也不会围着光打转。我在空调房里吹着冷风,刷着手机里的视频,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蝉鸣吵得人思路乱飞,没有雷阵雨砸在瓦上的声响,也没有风穿过葡萄架时,带着叶子香气的凉意。
原来我怀念的从来不是某个季节的温度,是那些被夏天标记的、滚烫的时光。是外婆递西瓜时布满皱纹的手,是篮球滚过跑道的沙沙声,是和小伙伴追着飞虫跑时,凉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哒哒声。那些夏天里的人和事,当时只道是寻常,却在往后的日子里,一次次被我从记忆里翻出来,擦得发亮。
风又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我把相册合上,好像又摸到了那年夏天,西瓜皮上沾着的水珠,凉丝丝的,甜得人心里发暖。原来夏天从来没有真正走远,它藏在我记忆的缝隙里,只要我一回头,就能看见那个晒得满脸是汗的小孩,站在葡萄架底下,对着满架的青果子,数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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