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门口,手里那袋毛肚还滴着水。
红色塑料袋勒在指头上,冰碴子顺着袋口往下滑,凉得像一根细针,扎进手心。
门开了。
阿玲站在门后,头发乱着,脸颊红得不正常,睡衣最下面两颗扣子扣错了,一边衣角长,一边衣角短。
她看见是我,眼神先慌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很快又压下去,冲我笑:“你怎么回来了?”
我没说话。
因为我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我的拖鞋。
深蓝色那双,鞋后跟被我踩塌了一半,我平时在家懒得提,总当半拖穿。现在那鞋套在他脚上,不大不小,像是穿熟了。
男人靠在沙发上,一只脚搭在茶几边,手里拿着我昨天刚买的那包烟。
茶几上还有一杯茶。
我的杯子。
杯沿朝里,正对着他坐的方向。
我站在玄关,忽然觉得手里的毛肚沉得厉害。
阿玲顺着我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过来,伸手要接我手里的袋子:“买什么了呀?这么凉,快给我。”
我往后一躲。
袋子碰到门框,发出轻轻一声响。
那男的这才把脚放下去,坐直了些,冲我点了点头:“回来了?”
回来了。
他说得很自然。
自然得好像这屋里该回来的人是他,我反倒像个走错门的客人。
我看着他,又看向阿玲。
“谁啊?”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不高,也没抖。
奇怪得很,来之前我在车上还想,今晚火锅要少放辣,阿玲这两天总说胃不舒服。毛肚要七上八下,不能煮老,再给她买瓶酸梅汤。
可真看见这一幕,我脑子里反而空了。
没有冲上去揪住人家领子,也没有骂阿玲。
我就是发懵。
像一脚踩空,人还没掉下去,心先悬住了。
阿玲拢了拢头发,笑得有点急:“我老乡,刚过来坐坐。你不是说今晚加班吗?我也不知道你提前回来。”
“老乡?”
“嗯,老乡。”
“哪个老乡?”
她嘴唇动了动:“就……老家那边的,你不认识。”
沙发上的男人把烟放到茶几上,站起来。他个子不高,三十来岁,瘦,脸色发黄,身上穿一件黑色夹克,拉链没拉,里面的T恤皱巴巴的。
他冲我笑了一下:“兄弟,别误会,我就是上来喝口水。”
我看了一眼门。
“喝口水,门反锁?”
屋里一下安静了。
阿玲马上说:“我一个人在家,习惯反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胆子小。”
我还是看着她。
她避开我的眼睛,弯腰去拿鞋柜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声音按小了。其实电视本来就是暂停的,屏幕上停着一个广告画面,蓝白的光映在她脸上。
那男人拿起夹克,往胳膊上一搭:“那啥,你们先忙,我走了。”
他说着就往门口来。
我的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一声。
我没让。
门口就那么宽,我站着,他要出去,就得从我身边挤。
他停在我面前,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兄弟,让一下。”
我问:“你谁?”
他皱了下眉:“不是说了吗,老乡。”
“名字。”
“你查户口啊?”
这话一出来,阿玲立刻过来拉我胳膊:“你干什么呀,人家就来坐一会儿,你别这样。”
她的手碰到我袖子,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烟味。
她平时不抽烟。
我上班的地方女人少,办公室里几个大姐偶尔抽烟,也不是这个味。这个味道混着她身上的香水,甜里带苦,像屋里窗户关久了,散不出去。
我把胳膊抽回来。
“我问他名字。”
男人脸色沉了沉:“我叫什么,跟你有关系吗?”
我还没说话,阿玲先急了:“张强,你少说两句。”
名字出来了。
她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嘴快,脸色一白。
我转头看她:“你不是说我不认识吗?名字倒挺熟。”
阿玲咬了咬嘴唇:“本来就认识,老乡当然知道名字。”
叫张强的男人哼了一声,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忍住了。他低头去换鞋,我的拖鞋从他脚上脱下来,落在玄关垫上,鞋尖朝着门,歪歪地摆着。
他从鞋柜旁边拿起一双旧运动鞋。
那双鞋我见过。
不是我的。
可它摆在我家鞋柜最下面,鞋面上还沾着一点干掉的泥,像早就放在那里,不是临时穿来的。
我心里那根悬着的东西,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阿玲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赶紧把那双鞋往里推了推:“上次……上次他落下的。”
“上次?”
“就前几天。”
“我们同居几天?”
她不吭声了。
今天是第四天。
准确说,是她搬进来的第四个晚上。
我搬进来更早一点。这房子是我租的,两室一厅,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房租每月两千六,押一付三。楼底下有个菜市场,再往前走两百米,就是我买毛肚的那家火锅食材店。
我三十五岁,在一家建材公司做售后,平时跑工地,工资不算低,也不算稳。忙起来一天接几十个电话,闲下来坐在出租屋里,除了刷手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阿玲是我在足浴店认识的。
说这话不好听,像我自己不正经似的。可那天确实是老周拉我去的。
老周是我多年的朋友,做装修小包工,嘴碎,心不坏。他知道我前几年谈过一个,谈了三年,最后女方嫌我没本事在城里买房,婚没结成。从那以后,我一个人晃了好几年,家里催,朋友也催。
那天我腰难受,老周说请我去按按。
店里灯光昏黄,阿玲端着木盆进来,穿一身浅色工服,头发扎得干干净净。她二十九岁,笑起来眼睛弯,说话声音软,问我力道重不重,能不能受热。
我一开始挺拘束,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
她倒是大方,问我做什么工作,累不累,又说男人过了三十五,别总硬扛,腰和胃都是自己的。
就这么一句话,我心里酸了一下。
人到中年,最怕的不是吃苦,是你在外面跑了一天,回到屋里黑着灯,没人问你一句累不累。
后来我又去了两次。
每次都点她。
她下班晚,我就在附近便利店坐着等,给她带一杯热豆浆。她出来看见,笑得很开心,说我这个人实在。
老周知道后劝过我:“玩玩可以,别当真。那种地方认识的,你知道人家底细吗?”
我当时不爱听。
我说:“人家凭手艺挣钱,不偷不抢,你别戴有色眼镜。”
老周撇撇嘴:“我没说她不好,我是说你太急。你看你,人家冲你笑两下,你连孩子以后在哪上学都快想好了。”
我骂他嘴损。
可现在站在这个门口,我忽然想起他那句话。
不好笑。
一点都不好笑。
阿玲搬进来之前,跟我说她原来租的房子不能住了,房东突然收房,两个月押金和租金扯不清,她手头紧。我看她急得眼圈发红,没多想,转给她六千块,让她先把那边结清。
六千。
我两个月的饭钱。
转出去的时候,我连个磕巴都没打。
同居第三天,也就是前天晚上,她接了个电话,躲到阳台去说。回来后眼睛红红的,说她妈住院,要交费用,家里亲戚一时凑不齐。
我问差多少。
她说一万二。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笔钱本来是我准备还给老周的。去年我爸做手术,我手头不够,老周借给我两万,后来还了八千,还剩一万二。我答应这个月发了绩效就给他。
阿玲见我不说话,马上说:“你不方便就算了,我再想办法。我就是心里乱,跟你念叨一声。”
她说完就去厨房洗碗,水开得很大。
我站在客厅,听着哗哗的水声,心里像被什么挠着。
两个人都住到一起了,人家妈住院,我能眼睁睁看着?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还是把钱转了过去。
一万二。
她抱着我,哭了很久,说以后一定好好跟我过日子,等她妈病好了,就带我回去见老人。
我那时候还觉得,这钱花得值。
人这一辈子,不就图个知冷知热吗?
可现在,一个叫张强的男人穿着我的拖鞋,坐在我的沙发上,用我的杯子喝水,拿着我的烟。
而阿玲扣错了睡衣扣子。
我连质问都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张强见我堵着门不动,语气硬了点:“让不让?我还有事。”
我问:“什么事比在别人家坐着重要?”
他脸一拉:“你说话别带刺。”
“我自己家,我愿意怎么说怎么说。”
阿玲急得眼圈都红了:“你别吵了行不行?他真就是来找我说点事。”
“什么事?”
“家里的事。”
“你妈不是住院吗?他来跟你说家里的事?”
阿玲一下噎住。
张强看了她一眼,又看我一眼,忽然笑了声:“兄弟,有些事你问她就行,别冲我来。我跟她认识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扔进闷了很久的干草里。
我盯着他:“什么意思?”
他把夹克往肩上一甩:“没什么意思。”
阿玲立刻冲他说:“你走!你先走!”
“我走可以,”张强没动,眼睛却看着阿玲,“那事你自己想清楚,别拖着。”
阿玲脸色更白:“我知道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你一句我一句,心里忽然冷得厉害。
他们说的话我听不懂。
可那种眼神我懂。
那不是一个第一次上门、临时喝水的老乡该有的眼神。他知道往哪儿坐,知道拖鞋在哪,甚至知道拿茶几上的烟。阿玲也不是单纯怕我误会,她更怕他说多。
门是反锁的。
五分钟。
我敲了足足五分钟。
第一下敲的时候,我还在门外喊她名字,说我回来了。里面没有动静。我以为她在睡觉,又敲,敲到第三分钟,手机都拿出来准备给她打电话,才听见里面传来拖鞋声。
很慌,很乱。
她隔着门问:“谁啊?”
我说:“我。”
她又停了十几秒才开门。
十几秒能干什么?
我不知道。
我也不敢往下想。
人最难受的,有时候不是看见什么,是你明明没全看见,脑子却替你把那些没看见的东西全补了出来。
我甚至开始想,沙发上的靠垫为什么歪在一边,卧室门为什么半掩着,阳台上的窗户是不是刚关上,阿玲发红的脸到底是急的,还是别的什么。
越想,胸口越堵。
“你们到底什么关系?”我问。
阿玲看着我,声音低下来:“真的是老乡,以前就认识。他今天突然找来,我也没想到。”
“他找你干什么?”
“一点私事。”
“什么私事不能让我知道?”
她咬着牙不说话。
张强冷笑了一下:“私事就是私事,兄弟,你管得也太宽了。”
我转头看他:“这是我家。”
“你家怎么了?”他往前半步,声音也抬高,“你以为住一起就算一家人了?”
阿玲猛地推了他一把:“你别说了!”
张强被推得晃了一下,脸色难看。他像是还顾忌什么,最终没再冲我来,只压低声音对阿玲说:“我晚上再给你打电话。你别不接。”
说完,他伸手扒拉了一下我的肩膀。
不重。
但那一下,像是故意的。
我手里的毛肚差点掉在地上。
他挤出门,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心虚,倒有点说不出的得意和不耐烦,像在看一个被蒙在鼓里还自作聪明的人。
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一层一层远了。
门还开着。
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吹得阿玲睡衣衣角轻轻晃。
我低头看见玄关地上那双属于张强的旧运动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穿走了。我的拖鞋孤零零躺在垫子上,鞋里还留着一点被人踩过的潮气。
真恶心。
那一瞬间,我连鞋都不想再碰。
阿玲轻轻把门关上。
锁舌咔哒一声。
又反锁了。
这个声音让我后背一紧。
她转过来,伸手想拉我:“你听我解释。”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那袋毛肚放到鞋柜上。袋子里的冰化了,水顺着边缘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像谁没拧紧的水龙头。
阿玲看着那袋毛肚,眼神闪了闪:“你还买这个干什么……”
我说:“本来想带你吃火锅。”
她眼圈一下红了:“对不起。”
我看着她。
才四天。
我认识她时觉得她漂亮、温柔、懂事,觉得自己三十五岁这年,总算也有个人愿意陪我吃一口热饭。我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这阵忙完,带她去买两身冬天的衣服,再把客厅那盏坏了的台灯修好。
我把自己的日子往她身边搬。
可她的日子里,好像早就给别人留了位置。
“阿玲,”我问,“你告诉我,他到底是谁?”
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厨房里的热水壶忽然跳了闸,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她像是被吓了一下,肩膀轻轻一抖。
我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
不是不想知道。
是怕知道。
怕她再编一个我听得出来的谎,也怕她说出一个我接不住的真相。
我拿起钥匙,转身开门。
阿玲急忙问:“你去哪?”
我没回头。
“下楼透透气。”
她在身后说:“你别乱想,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几秒。
“我哪样想了?”
她答不上来。
我关上门,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一盏,亮一盏暗一盏。我走到三楼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停在给阿玲买酸梅汤的外卖页面,付款还没点。
我按灭屏幕。
到了楼下,风一吹,人清醒了点。
小区门口的火锅店已经开始排队,红油香味从玻璃窗里飘出来,有人笑,有人碰杯。年轻情侣拎着菜从路边走过,女的嫌男的买多了土豆,男的说吃不完明天再煮。
我站在路灯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出门太急,那袋毛肚没拿。
可我明明记得,它还在鞋柜上滴着水。
我满脑子都是那双拖鞋。
深蓝色,鞋后跟塌着,陌生男人的脚伸进去,熟门熟路。
也想起阿玲开门时扣错的扣子,发红的脸,还有她说“老乡”时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两次才点着。
吸第一口,呛得我直皱眉。
我平时不怎么抽,这包烟还是昨天招待工地的人剩下的。可那男人拿起来的时候,却像知道它放在哪一样。
我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自己心里发凉。
老周说得对。
我不是今天才被骗的。
从足浴店那杯热豆浆开始,从她问我一句累不累开始,从我急着把六千块转出去、又把一万二凑给她开始,我就已经把自己送到了今天这一步。
人家也许没费多大力气。
是我太想有个家了。
三十五岁的男人,说年轻不年轻,说老也不算老。白天在外面装得什么都能扛,晚上回到屋里,冷锅冷灶,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突然有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对你笑,跟你说以后好好过日子,你明知道里面可能有虚的,也忍不住想信一次。
我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那袋没拿下来的毛肚,就像我这几天掏出去的心。
兴冲冲买回来,想着七上八下,烫一烫就好吃。
结果人家根本没打算跟我坐一张桌子。
楼上的灯亮着。
我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被窗帘挡着,什么都看不见。
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
是阿玲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你上来吧,我都跟你说清楚。
我看着那行字,烟烧到指头,烫得我一激灵。
我没有回。
也没有动。
我认识阿玲,是在三个月前。
那天工地赶进度,我从早上六点忙到晚上九点,腰像被人拿木杠顶了一天,直起来都费劲。工友说附近有家足浴店,按得实在,花不了多少钱,让我一起去松松。
我本来不爱进那种地方。
不是装正经,是舍不得。一个钟一百多,够我吃三天盒饭。可那天腰疼得实在厉害,走路都发僵,还是跟着去了。
店里灯光昏黄,阿玲端着木盆进来,穿一身浅色工服,头发扎得干干净净。她二十九岁,笑起来眼睛弯,说话声音软,问我力道重不重,能不能受热。
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图纸和工期,随口说:“重点没事,我皮糙肉厚。”
她笑了一下,没接那种玩笑话,只让我把裤脚卷起来,又试了试水温。
按到小腿的时候,她忽然说:“你这腿绷得太紧了,平时是不是总站着?”
我说:“工地嘛,哪有不站的。”
她“嗯”了一声,说:“再忙也得吃饭。胃坏了,钱挣再多也不够往医院送。”
就这么一句话,我心里酸了一下。
我妈走得早,我爸前几年也没了。这些年在外面干活,受伤了自己贴膏药,发烧了自己下楼买药,没人问我吃没吃饭,也没人管我几点回屋。
她倒是大方,问我做什么工作,累不累,又说男人过了三十五,别总硬扛,腰和胃都是自己的。
我当时还笑,说:“你们做这行的,是不是对每个客人都这么说?”
她手上的动作没停,低头回我:“别人我不管。你脸色是真不好。”
那一个钟,我没怎么说话。
走的时候,她把我送到门口,提醒我晚上别用冷水冲脚,回去拿热毛巾敷一下腰。我说知道了,嘴上嫌麻烦,心里却记住了。
人就是这么没出息。
别人给你一点热乎气,你就恨不得把那点热乎气当成一盏灯。
后来我又去了几次。
一开始是真腰疼,后来腰疼好了,也想去坐一会儿。每次去,我都点她。她见我来,会先倒一杯热水,有时候店里人多,她忙得额头冒汗,也会抽空过来跟我说两句话。
我知道她叫阿玲,老家在外地,一个人在这边做工。她说自己命不好,早些年遇人不淑,没留下孩子,后来就出来了。话说到这儿,她没细讲,我也没追问。
都是有过去的人,谁又比谁干净体面呢?
我只觉得她不容易。
有一次晚上下大雨,我按完出来,路边积水很深。她站在门口等同事送伞,看见我没带伞,回店里拿了一把旧伞给我,说:“你拿着吧,别淋感冒了。”
我问:“那你怎么办?”
她说:“我近,跑两步就到。”
那把伞骨还有一根是坏的,撑起来一边高一边低。我回到出租屋,半边肩膀还是湿了,可我把伞擦干净,靠在门后,没舍得丢。
第二天我去还伞,给她带了一杯热豆浆。
她接过的时候愣了一下,说:“还伞就还伞,买这个干什么?”
我说:“你不是老说我不吃饭吗?我也给你买一回。”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说:“那我可收下了。”
从那以后,我们的话就多了。
白天我在工地,她一般下午才上班。中午休息的时候,她会给我发消息,问我吃了什么。晚上她下班晚,我要是没睡,就陪她聊几句。她说话有分寸,从不问我一个月挣多少钱,也没主动让我给她买东西。
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她跟别的女人不一样。
现在回头想,人家也许只是会说话。
可那时候的我,偏偏就吃这一套。
大概认识一个多月后,她休了一天假,说想去买双鞋,问我熟不熟这边的路。我那天正好没那么忙,请了半天假,陪她去了商场。
她看了一双白色运动鞋,标价三百多,拿起来又放下。
我说:“喜欢就试。”
她摇头:“算了,站一天穿这个也费鞋,不值当。”
我让店员拿码,她拦了我两下,最后还是没拦住。鞋买完,她站在商场门口,小声说:“让你破费了。等我发了工资,还你。”
我说:“三百多块,还什么。”
她看着我,很认真地说:“那不一样。你挣钱也辛苦。”
就这一句,比她收鞋时笑得再甜都管用。
我当时想,一个知道你挣钱辛苦的女人,总不会是图你钱吧。
那天晚上,我们在商场楼下吃了碗面。她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我,说我干活费力气,要多吃点。面馆里人多,热气腾腾,她低头吹面,头发垂下来一点,我忽然觉得,要是以后天天能这样,也挺好。
我三十五了,没结过婚。
不是不想结,是前几年条件太差,家里没人帮衬,自己也没攒下什么钱。后来工地上慢慢做起来,手里有了点活,可身边认识的不是工友就是材料商,圈子就那么大。别人也给我介绍过,一听说没房,话就淡了。
阿玲没嫌我租房子。
她甚至说:“房子是租的,日子不一定就是租的。两个人心在一起,慢慢挣,总会有自己的家。”
我就是被这句话砸中的。
一个男人,在外头听多了报价、工期、欠款,突然有个女人跟你谈“家”,你真会觉得自己这些年熬得值。
我们真正走到一起,是认识第二个月。
那天她给我发消息,说心里烦,想喝点东西。我问她怎么了,她半天没回。晚上十点多,我收完工直接去她店附近,给她打电话,她出来时眼睛红红的。
我问她是不是受委屈了。
她一开始不说,被我问急了,才讲自己原先租的房子到期,房东要收房,押金也找理由不退。她跟房东吵了一架,一个人拖着行李没地方去,暂时借住在同事那儿,不方便久住。
我说:“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她低头说:“跟你说有什么用?我又不能让你替我操心。”
我这人最怕女人这样说话。
她要是直接开口借,我说不定还会掂量。可她偏偏不说,只把难处摆在那儿,让你自己心疼。
那晚我陪她在路边坐了半个多小时。她说自己这些年攒的钱大部分寄回了家,手里没多少现钱;房东扣着押金,新租房又要押一付三,她一时周转不开。
我问她差多少。
她摇头:“我不要你的钱。我们现在这样,我拿你的钱,算什么?”
她越不要,我越想给。
第二天,我帮她去看房子,又陪她找原来的房东理论。那人一口咬定墙面有损坏、水电费没结清,钱就是不退。我气得想报警,阿玲把我拉住,说算了,她一个外地人,不想把事情闹大。
最后算上欠的房租和那边要结清的杂钱,缺口六千。
六千块,不是小数。
可我看她急得眼圈发红,没多想,转给她六千块,让她先把那边结清。
转账成功的时候,她站在我旁边,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说:“我以后一定还你。”
我说:“不急。你先安稳下来。”
她又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嘴笨,半天说了句:“你一个人在这边也不容易。”
其实我心里还有半句没说。
我想对她好,也想有个人以后对我好。
那笔钱转出去以后,我们的关系就近了一截。她不再跟我客客气气,晚上会拍自己煮的面给我看,也会嫌我又吃凉盒饭,催我趁热吃饭。我去店里看她,她忙完出来,手上还带着精油味,却会自然地替我把衣领翻好。
老周就是那时候提醒我的。
老周跟我一起跑工地,比我大十岁,离婚七八年了,一个人带儿子。他见我手机总亮,笑我是不是交了桃花运。
我没瞒他,说认识了个足浴店的女人,人不错。
老周当时正在拆一包花生米,听见“足浴店”三个字,手停了一下。
他说:“人不错是怎么个不错法?”
我把阿玲的事简单说了,说她懂事,知道心疼人,也不乱花钱。
老周没接我的话,只问:“你给她花钱没有?”
我说:“就买过一双鞋,三百多。”
他点点头:“那还行。”
过了两天,我又跟他说起阿玲租房的事,顺口说她押金退不出来,我帮她垫了六千。
老周当场把烟掐了。
“六千?”他看着我,“你们睡了没有?”
我皱眉:“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难听?”老周哼了一声,“我是怕你糊涂。你们认识多久,你就给六千?她有手有脚,真要租房,不能找店里预支工资?不能找老乡借?偏偏找你这个认识个把月的客人?”
我当时心里不舒服,替阿玲辩解:“她不是那种人。她本来不肯要,是我自己要帮的。”
老周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
他说:“兄弟,我不是说那地方的女人都不好。哪里都有苦命人,也都有精明人。可你要记住,正经想跟你过日子的人,不会刚认识就让你陷进钱里。她可以难,你可以帮,但得有个先后,有个分寸。”
我没说话。
他又问:“她给你打欠条没有?”
我愣了一下:“没有。六千块,打什么欠条?”
老周笑了,笑得很淡。
“你看,”他说,“你心里已经把这钱当给她的了,还嘴硬说是借。”
那句话刺得我不舒服。
我那天回去以后,甚至有两天没怎么跟老周说话。我觉得他把人想得太坏,把阿玲看得太轻。阿玲要是真图钱,为什么从不主动要?为什么还说以后还我?为什么连三百多的鞋都舍不得买?
现在想,老周那时候不是坏我好事。
他是看见我脚下有坑,伸手拉了我一把。
是我自己把他的手甩开了。
阿玲那边,大概也察觉到我情绪不对。她问我是不是后悔帮她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这两天怎么话这么少?”
我不想骗她,就说朋友觉得我们进展太快,也提到钱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回我:“你朋友是为你好。你要是不放心,钱我慢慢还你。我们以后还是别走太近,免得别人说我图你什么。”
她这么一说,我反而愧疚。
人家越退,我越想往前。
我赶紧跟她说:“我没那个意思。老周他不了解你。”
阿玲轻声说:“他了解不了解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想。你要是也觉得我是那种女人,我再解释都没用。”
我那天说了不少好话,才把她哄好。
人一旦开始替对方解释,就离看不清不远了。
后来她租了个小单间,我帮她搬过一次家。屋子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窗边放着电饭锅。她把屋里收拾得很干净,还特意给我炒了两个菜。
那顿饭很简单,西红柿鸡蛋,青椒肉丝,还有一小碟花生米。
她不太能吃辣,额头上出了汗,却一直给我夹菜,说:“你尝尝,以后你要是想吃,我给你做。”
我扒着米饭,忽然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
不需要多热闹。
下班回来,有人开门,有热饭,屋里有灯。
吃完饭后,她收拾碗筷,我想帮忙,她不让,说我手上还有工地上磨的茧,别沾洗洁精。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的背影,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不如让她搬来跟我一起住。
我租的是套老房子,两室一厅,离她上班的地方不算太远,房租一个月一千八,我已经交了半年。一个人住太空,另一个房间一直堆着工具和杂物。要是她愿意搬过来,既能省她那边的房租,两个人也能有个照应。
可我没敢马上说。
我怕她觉得我轻浮,怕她以为我帮了六千块,就想让她用别的还。
真正把这事挑明,是在一次晚饭后。
她说房东虽然换了,可那边夜里吵,她睡不好,上班总犯困。我犹豫了半天,说:“要不你搬到我那儿去?我那屋有两间房,你先住另一间。房租不用你出,等你觉得合适再说。”
说完我脸都热了,赶紧补了一句:“你别多想,我不是逼你。”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心里直发虚,正想把话收回来,她却低头笑了一下。
她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老实?”
我问:“那你愿不愿意?”
她没有立刻答应,只说要想一想。
第二天晚上,她给我发消息,说她愿意试试,但不是白住。她说自己可以承担生活费,也会好好收拾屋子,只是希望我们慢慢来,别让她觉得自己是被人收留的。
我一看,心里更踏实了。
你看,她连这个都要讲清楚。
这样的女人,能图我什么?
搬家前一周,她原来那套小单间要提前退,剩下两个月房租和一些杂七杂八的费用加起来又是六千。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只说自己会想办法,实在不行就先不搬了,等凑够再说。
我问她:“都要一起过日子了,还分这么清干什么?”
她立刻说:“正因为要一起过日子,才不能让你一个人出。”
话是这么说,可她手里确实拿不出来。
我那时候已经被“一起过日子”这几个字冲昏了头,当天就把六千转给了她,让她把那边结清,别再拖着。
她收了钱,给我发了很长一段话,说自己这辈子没遇到过几个真心对她的人,以后一定跟我好好过,等稳定了,钱慢慢还,人情也慢慢还。
我看着那些字,胸口涨得厉害。
我回她:“什么人情不人情,以后都是一家人。”
现在再想,这句话说得真早。
早得像个笑话。
她搬进来那天,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几个编织袋,还有一口电饭锅。我借了工友的小面包车,一早去帮她拉。她把每件东西都擦得干干净净,进门换鞋时,还特意问我拖鞋放哪儿,锅碗能不能放进橱柜。
我说:“这就是你家,你想放哪儿就放哪儿。”
她站在客厅里,眼圈有点红,说:“我好久没听过这句话了。”
第一天晚上,她做了四道菜,还买了瓶饮料。我们坐在小餐桌两边,她举杯跟我说:“以后辛苦你了。”
我笑得合不拢嘴,说:“不辛苦,应该的。”
第二天,她把屋里彻底收拾了一遍。窗帘拆下来洗,厨房油污擦干净,连我乱放的工具都一件件摆好。我下班回去,推开门闻到米饭香,那一刻真觉得自己像个有家的男人。
第三天早上,她给我煮了粥,叮嘱我中午别省饭钱。
我出门时,她站在门口送我,还替我把拉链拉好。
也就是那天下午,她突然给我打电话。
电话一接通,她声音都是抖的,说她妈在老家住院,医生让先交钱,她哥拿不出来,她手里也没有,问我能不能先周转一下。
我当时正在楼顶看工人做防水,风很大,听得不太清楚,只抓住“住院”两个字。
我问:“严重吗?差多少?”
她说:“要先交一万多,我这里只有一点,不敢跟你开口,可我实在没办法了。”
说完她就在电话里哭。
我最怕这个。
老周的提醒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可只闪了一下。人都搬进来了,饭也给我做了,屋子也给我收拾了,她妈住院,我能不管吗?真要因为这一万块耽误了,我以后怎么面对她?
我说:“你别哭,我想想办法。”
那天我手里的现钱不够。
前阵子材料款压着,工人工资又刚发下去,银行卡里只剩几千。我本来想给老周打电话,号码都拨出去了,又挂了。我知道他一准要说难听的,也怕自己被他说动。
最后我从另一个结算账户里挪了一万二出来。
那钱本来是准备补一批材料定金的,想着拖几天,等下一笔款回来就能填上。
晚上十点多,我还是把钱转了过去。
一万二。
转账的时候,我手指停了几秒。
不是舍不得,是那一下忽然意识到,加上前面的六千,我已经给她拿了一万八。
一万八。
我爸在世时,一年种地也攒不下这么多。我在工地上风吹日晒,也要攒好一阵。
可钱刚转过去,阿玲的电话就来了。
她哭得说不出完整话,只反复说谢谢,说等她妈好了,她一定好好跟我过日子,这辈子都记得我的恩。
我说:“别说这些,阿姨没事就行。钱的事以后再说。”
她问我晚上想吃什么,她给我做。
我那时候忙了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说想吃火锅。其实也不是非要吃火锅,就是觉得家里有喜事似的,想热热闹闹坐一坐。
她笑着说:“那等你有空,我们在家煮。外面太贵。”
你听,她还想着替我省钱。
我挂了电话,心里那点犹豫彻底散了。
第四天,也就是今天,工地提前收工。我想着她这两天为她妈的事肯定没吃好,就去菜市场买了毛肚、鸭血、豆腐和几样青菜,又绕到冷饮店,想给她点一杯酸梅汤。
从认识到她搬进来,满打满算三个月。
从她说愿意跟我试试,到她住进这间屋,不到一周。
从我把六千房租结清,到一万二住院费转过去,也不过几天。
快吗?
站在楼下回想,真快。
快得像一场早就铺好的戏,只有我一个人入戏最深。
我站在楼下,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阿玲又发来一条:“你上来,我们当面说。”
后面跟着一句:“他已经走了。”
我看着那五个字,没动。
菜市场的塑料袋勒在手指上,毛肚泡在水里,袋口扎得紧,还是透出一点生腥味。那杯酸梅汤在另一只手里,杯壁上全是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
我本来是要回家吃火锅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笑了一下。
楼上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我不知道张强是不是真走了,也不知道自己上去还能问出什么。可人到了这一步,脚有时候比脑子诚实。
我还是进了楼道。
爬到四楼,门没有反锁。
我拿钥匙拧了一下,门开了。
阿玲站在玄关,像是一直等着。她头发重新扎过,眼睛红红的,脸上却补了点水,看不出刚才哭过没有。
她看见我手里的菜,嘴唇动了动:“你还买这些干什么。”
我没答,把菜放到厨房台面上。
酸梅汤也放下了。
毛肚那袋水晃了一下,沉沉地撞在盆沿上。
我回到客厅,先看了一眼沙发。
张强坐过的地方,靠垫歪着。茶几上那个纸杯还在,杯口有一圈浅浅的茶渍。我的拖鞋摆在鞋架旁边,鞋面上沾了点烟灰。
阿玲跟过来,小声说:“他真走了。”
我说:“我问你,他到底是谁。”
“我老乡。”
“你上一句也是这么说的。”
她低头捏着衣角:“就是老乡,认识得早。”
“认识得早,是多早?”
她不说话。
我指着那双拖鞋:“他穿我的鞋,知道茶叶放在第二个柜子里,知道你喝水不用纸杯。你跟我说,他只是刚上来坐坐?”
阿玲猛地抬头:“他跟你说什么了?”
我看着她。
她也意识到自己问急了,眼神闪了一下,又软下来:“老陈,你别听他乱说。我们真没什么,就是以前一些家里的事,没处理干净。”
“什么家里的事?”
“私事。”
又是私事。
这两个字像一扇门,在我面前“咔哒”一声又锁上了。
我拉过椅子坐下,没让她坐。她就站在茶几边,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攥住了手机壳。
我说:“阿玲,今天你不说清楚,我过不去。”
她咬着嘴唇,半天挤出一句:“他以前帮过我。”
“帮过你什么?”
“钱。”
我心里沉了一下。
“多少?”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她声音更低:“以前的账,我自己会还,不用你管。”
我笑了一声:“不用我管?他坐在我屋里,穿着我的拖鞋,跟我说晚上再给你打电话。你让我不用管?”
阿玲急忙说:“他就那个脾气,说话不好听。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静了。
我盯着她:“你挺了解他。”
她脸色白了白:“认识那么多年,当然知道一点。”
“认识多少年?”
她又卡住了。
我没有催。
很多谎话就是这样,第一句来得快,第二句也能接上,可问到第三句、第四句,数字、时间、地点一摆出来,人就开始躲。她越躲,我心里那点侥幸就越冷。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十来年吧。”
“十来年的老乡。”我点点头,“那你妈住院,他知道吗?”
阿玲的手指猛地一紧。
就这一下,我什么都明白了。
可我还是想听她自己说。
我问:“一万二,到底交没交?”
她别开脸:“先交了一部分。”
“交哪个医院?”
“你问这个干什么……”
“哪个医院?”
我声音不高,她却像被吓了一下,肩膀缩起来。
“老陈,你别逼我。”
“我逼你?”我指着自己胸口,“那天晚上你在电话里哭,说要先交一万多,说实在没办法。我材料定金都挪了,给你转了一万二。现在我问哪个医院,叫我逼你?”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没像以前那样递纸,也没站起来哄。
她哭了一会儿,见我没动,自己抬手抹了一把:“我妈是住过院。”
“什么时候?”
“前阵子。”
“前阵子是哪天?”
“我记不清了。”
“费用呢?”
“后来……后来我弟凑上了。”
我慢慢吸了一口气。
“所以你跟我要钱那天,已经不用交了?”
她不说话。
“阿玲,你看着我。”
她抬起眼,眼泪挂在下巴上。
我说:“那一万二,是不是骗我的?”
她嘴唇抖了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是想骗你,我就是没办法。张强催得急,我怕他闹到你这里来,才想先把他那边堵上。”
屋里像被人抽走了声音。
我耳朵里嗡嗡的。
一万二。
不是住院费。
是给另一个男人的钱。
我忽然想起转账那晚,她哭着说谢谢,说她妈好了以后一定好好跟我过日子。原来那些哭、那些感谢、那些以后,全都落在另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身上。
我问:“他催你什么钱?”
阿玲摇头:“你别问了。”
“你欠他的?”
“算是吧。”
“你刚才不是说他帮过你?帮过的钱,要追到我屋里来要?”
她被我问得往后退了半步:“老陈,我知道我错了。我本来想等事情缓一缓,再慢慢跟你说。”
“慢慢说?”我看着她,“等我再给你拿多少,你才慢慢说?”
她急忙摆手:“没有,我真没有那个意思。六千房租是真的,那边房子我确实退了。我跟你住,也是真想跟你好好过。”
“好好过,就是把门反锁?”
她脸色一白。
我继续问:“今天为什么反锁?”
“我怕你突然回来。”
“怕我看见他?”
“嗯。”
“你们在屋里干什么?”
她立刻说:“没干什么,真没干什么!他就是来要钱,我说没有,他不肯走。”
“所以你让他坐,给他倒茶,让他穿我的拖鞋?”
“那鞋是他自己从鞋架上拿的。”
“茶叶呢?”
她哽住。
我替她说:“也是他自己找的?”
阿玲眼泪又掉下来:“他以前来过,知道东西放哪儿。我拦不住。”
以前来过。
这四个字比她承认一万二是假的,还让我难受。
我租的房子,她搬进来才第四天。可这个男人知道茶叶在哪儿,知道鞋架怎么开,坐在这里像半个主人。我倒像个提前收工、拎着毛肚闯进来的外人。
我问:“你们以前到底什么关系?”
她摇头:“都过去了。”
“我问什么关系。”
她哭得更厉害:“你非要把话问得这么难听吗?”
我也火了:“难听?阿玲,门是你反锁的,谎是你撒的,钱是你骗的。现在我问一句,倒成我难听了?”
她被我吼得一哆嗦。
就在这时,她手机响了。
屏幕在茶几上亮起来,来电名字只有两个字:张强。
我们俩都看见了。
阿玲伸手想去按掉,我先一步把手机拿起来。
她急了:“你别接!”
我看着她:“你现在给他打电话,叫他别再来。”
“我明天跟他说行不行?”
“不行。”
“他那个人喝了酒,什么都讲得出来。”
“那就让他讲。”
阿玲愣住,眼泪挂在脸上。
我把手机递给她:“打。开免提。你告诉他,钱的事以后该怎么算怎么算,但这是我住的地方,他不能再来。你要是还想跟我过,这是今天唯一的事。”
她盯着手机,没接。
铃声断了。
没过两秒,又响起来。
还是张强。
阿玲的手发抖,终于把手机拿过去,划开,没开免提,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
“你什么意思?那男的还没走?”
阿玲看了我一眼,小声说:“张强,你以后别上来了。”
“我不上来,你钱给我?”
“钱我会还。”
“你拿什么还?又找那个冤大头要?”
我伸手,直接按了免提。
阿玲想拦,已经晚了。
张强的声音从手机里冒出来,清清楚楚:“我告诉你,别以为找个男人就能把我甩开。你当年花我的、用我的,现在想一笔勾销,没那么容易。”
我问:“当年是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在。
随即他冷笑:“你还真在啊。怎么,她没跟你说?”
阿玲急道:“张强,你闭嘴!”
“我闭嘴?”他声音拔高,“你拿他的钱给我的时候,怎么不让我闭嘴?一万二到账,你让我再宽你几天,现在翻脸了?”
阿玲脸一下没了血色。
我看着她。
她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辩不出来。
电话里张强还在说:“老乡?她跟你说我是老乡?行,老乡就老乡。你问问她,前两年在外面,跟谁住一起。你问问她,她妈住院那事,到底用了几回。”
“够了!”阿玲突然尖叫一声,把电话挂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瘫坐在沙发边上,捂着脸哭:“不是他说的那样,老陈,你信我,不是那样。”
我问:“哪样不是?”
她只是哭。
我又问:“一万二是不是给他了?”
她点头,又摇头:“我是欠他钱,可我不是跟他……”
“不是跟他什么?”
她说不下去。
我忽然不想问了。
真的。
人有时候追问,是因为还盼着对方给一句能把自己从泥里拉出来的话。可问到这里,我已经知道,不管她和张强以前到哪一步,我都被结结实实瞒在鼓里。
我怕的不是她有过去。
谁这个年纪没有几段过去?
我怕的是她把过去带进我的屋里,还拿我的钱去填,拿我的体面去挡,最后让我拎着火锅菜站在自己家门前,像个笑话。
我站起身。
阿玲立刻抬头:“你干什么?”
“我出去走走。”
“你别走。”她扑过来抓我胳膊,“老陈,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你要打要骂都行,你别这样不说话。”
我把她的手一点点掰开。
“我没打你,也没骂你。”
“那你去哪儿?”
“楼下。”
她哭得喘不上气:“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穿外套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句话,要放在几个小时前,我心里肯定会软。一个女人说怕我不要她,我会觉得自己是她的依靠,会觉得这个家不能散。
可现在我只觉得累。
我说:“我现在没法回答你。”
她松开手,站在玄关看我。
我开门出去,没有回头。门在身后合上,我听见里面传来她压抑的哭声,不大,一阵一阵的。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
我扶着栏杆往下走,走到二楼才想起,毛肚还放在厨房。
算了。
那东西本来就不该买。
出了单元门,夜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楼下乘凉的人已经散了,只有小卖部还亮着灯,老板坐在门口刷手机,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
我走到小区花坛边,坐下。
石凳子白天晒过,到夜里还留着一点热气。
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就呛住,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其实我平时不怎么抽。
认识阿玲以后,她说烟味难闻,我就戒得差不多了。今天这包还是从外套内袋里翻出来的,皱巴巴的,不知道放了多久。
我一边咳,一边想自己这几个月。
离婚七年,儿子跟前妻去了外地,读完书留在那边工作。我一个人住出租屋,早上上工地,晚上回来屋里黑着,锅里冷着,衣服堆在椅子上。不是过不下去,是有时候太静了,静得能听见水管响。
阿玲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她说话轻,笑起来也轻,会记得我胃不好,会给我盛热汤,会在我进门时把拖鞋摆正。就那么一点热气,把我这些年硬撑着的孤单全勾出来了。
我不是不知道快。
我是怕慢下来,她就没了。
老周说过,人到中年,最怕刚尝到一点甜,就把那点甜当一辈子。我当时还嫌他说话损。现在想想,他不是损我,他是看得明白。
我搭进去的,哪里只是六千房租、一万二住院费。
我搭进去的是戒了一半的烟,是想把出租屋过成家的念头,是我以为后半辈子终于有人等门的那点盼头。
钱没了,还能挣。
盼头被人按在地上,才最疼。
手机又震了。
阿玲发来一长段话。
“老陈,我上来的时候是真想跟你好好过。”
“张强的事我没敢说,是怕你嫌弃我。”
“那一万二我以后一定还你,你别不要我。”
我看着屏幕,烟灰掉在手背上,烫了一下。
我没有回。
楼上那扇窗还亮着,窗帘后面有个影子晃了一下,又很快退开。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抬头看了看天。
城里看不见几颗星星,只有云压在楼顶,低得像要落下来。
我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也不知道那一万八还能不能要回来。我只知道今晚这扇门,我暂时不想再上去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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