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一九二七年，旅顺大和旅馆二楼，川岛芳子穿上女装，坐在婚礼照里。
镜头里，她头上有白纱，身上是传统礼服，旁边站着蒙古王公之后甘珠尔扎布。那一年，她二十岁出头，已经很少这样打扮自己。
这张照片最刺眼的地方，不是婚纱。
是她在笑容背后，早把自己从“女人”这个身份里剜了出去。
她原本不叫川岛芳子。
她生在北京肃亲王府，原名爱新觉罗·显玗，也叫东珍。父亲善耆是清朝肃亲王，辛亥之后不甘心旧王朝倒下，仍想着借日本人的手，把断掉的龙旗再竖起来。
六七岁的显玗，被送给日本浪人川岛浪速做养女。
一扇门关上了。
从王府到日本，从“十四格格”到“川岛芳子”，名字换了，衣服换了，身边的人也换了。她在日本受教育，学日语，接触军国主义气氛，也学骑马、射击、击剑。
她身上最早的伤，不是贫穷，也不是流亡。
是她从小就被当成一枚棋子。
川岛浪速不是普通养父。他与肃亲王善耆交往很深，也长期参与日本对中国东北、蒙古地区的活动。显玗到了他手里，便不只是一个孩子，更像一条被提前铺好的线。
这条线，后来通向东北，通向伪满洲国，也通向北平监狱后面的刑场。
可在那之前，她先遇到了另一道坎。
十七岁前后，川岛芳子遭养父川岛浪速侵害的说法，见于多种传记和相关记述。她后来在日记中写下那句常被提起的话：“我永远清算了女性。”
她剪短了头发。
女装被收起来，男装穿上身。照片里那个清朝王府出来的少女，忽然消失了。往后出现在人前的，是骑马、佩枪、留分头、穿军装的“金璧辉”。
这不是重生。
这是变形。
一九二七年，她又被推到另一张棋盘上。
婚礼安排在旅顺大和旅馆。甘珠尔扎布是蒙古王公巴布扎布之子，也曾在日本学习军事。一个是肃亲王之女，一个是蒙古旧势力之后，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两个人过日子。
桌上摆的是酒盏，背后盘算的是满蒙旧势力、日本关东军和复辟清室的旧梦。
她坐在椅子上，白纱垂下来。
那是她少有的女装照。
可婚礼照里的新娘，很快就从婚姻里走了出去。两人的关系没有维持太久，约三年后便走向破裂。她不愿困在王公家庭里，也不愿只做谁的妻子。
她要的是另一种身份。
关东军需要熟悉满蒙旧贵族、会说多种语言、又能出入上层圈子的特务。川岛芳子正好站在这个缝里。
一九二八年，皇姑屯事件之后，东北局势急转直下。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夜，沈阳柳条湖附近的爆炸声，把东北推入日本侵略的深渊。川岛芳子长期为日本做间谍，皇姑屯事件、“九一八”事变以及伪满洲国成立，都留下她的身影。
她以为自己是在“复辟”。
日本人要的，却不是大清。
一九三二年前后，她参与把婉容从天津带往东北，使溥仪与婉容在日本安排下重新聚合。伪满洲国的牌子竖起来，溥仪坐上“执政”的位置，可关东军才是真正伸手的人。
她看见了。
所谓“复清”，不过是日本侵华的一块招牌。她要借日本，最后却被日本利用。她曾对日本方面不满，也曾被冷落、监视，可这并没有让她停手。
她已经回不了头。
上海“一·二八”事变前后，日方制造事端，转移国际视线。川岛芳子与日本特务机关的活动，被许多材料列入其中。
刀已经递出去了。
她不是被迫站在旁边看的人，她自己也握住了刀柄。
抗战胜利后，旧日的名号忽然全都失效。日本投降，伪满洲国崩塌，曾经出入军政场合的“金司令”，开始躲藏。
一九四五年十月，她在北平被捕。
审判时，她想抓住最后一根绳子：日本国籍。只要能证明自己是日本人，汉奸罪名便可能被撬动。她给川岛浪速写信，希望养父拿出能证明身份的材料。
回信断了她的路。
能证明身份的材料，没能救她。
一九四七年十月，法院判处川岛芳子死刑。那时围观者很多，报纸也盯着这个案子。人们想看一眼，这个曾在日本侵华机器里穿梭的女人，最后会怎样收场。
她曾有许多名字。
爱新觉罗·显玗，东珍，川岛芳子，金璧辉。
每换一个名字，她都以为自己离目标更近。到最后，这些名字没有一个能把她从判决书里带出去。
一九四八年三月二十五日清晨，北平第一监狱。
天还没有完全亮。监狱后面的空地上，川岛芳子被押出。她四十出头，身上的传奇、谣言、旧梦，到这里都没了用处。
一声枪响。
一九二七年婚礼照里那顶白纱，二十多年后，终于被北平清晨的冷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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