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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时代的高校行政人员不需要考核、只需要被裁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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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教授,教物理,也教电气工程和计算机,在美国密歇根大学安娜堡分校待了大半辈子。他叫Roberto Merlin(罗伯托·梅林)。2026年10月23日,他在《高等教育纪事报》上写了一篇文章,标题很直白:“不要用人工智能取代教授,要用它取代行政管理人员!”


梅林说,大家都在盯着组织架构图的下半截,担心AI先把讲台上的人替了。可讲台上那个人干的活,比如改作业,看学生眼神里那点困惑,把同一个问题换三种说法,讲到有人终于点了头,所有这些事AI现在做不利索,以后也未必做得利索。真正该被机器吃掉的是另一摊东西:排课、审批、报表、会议记录、政策问答、录取材料初筛。本质是信息的搬运和重组。搬运和重组,机器比人快,也比人便宜。


这话说得不客气。不过如果你在高校待过,或者只是去办过一张报销单,你就知道他不客气得有道理。



一张科研报销单要签的字,有时候比做实验的参与人数还多。跑三四个窗口,排半小时队,领一张表,盖完章,被告知缺了一个此前没人提过的证明。一天耗进去,真正办事的时间十几分钟。教授的时间被切成碎片,喂给流程。梅林的意思是:先把喂流程的那部分人换了,别急着换讲课的。


翻一翻旧账。上世纪六十年代,美国大学还算精瘦。教授大部分时间在教书,行政人员不多,干的都是非干不可的事。后来联邦援助涌进高等教育,教学负担降了,行政队伍却像发了面的盆,一层一层往外溢。副教务,副副教务,各类中心,各种办公室。每个办公室都有自己的说辞,每个新岗位都能挂上一面“战略优先”的旗子。问题是,学生走进校园感受到的不是战略,是迷宫。


数字是冷的,然而数字不说谎。2015年到2024年,美国高校行政开支涨了13.9%,同期教学开支只涨了2.5%。哈佛大学到2023年,行政人员与教师的比例到了七比一。加州州立大学系统一边跟OpenAI签合同,一边砍掉3.75亿美元预算,关掉哲学、经济、物理几个专业。买AI的钱花出去了,裁的是底层行政和边缘专业,省下来的钱有没有回到课堂,两说。


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2026年夏天倒是做了一个比较像样的动作:新校长上来裁了25名行政人员,首席财务官、处理歧视投诉的副校长、市场部16个写手和摄影师,一年省下370万美元,全部投去招新教师、支持一线科研。这个路子接近梅林的设想。可更多学校的选择是另一条:刀落在最底层、最没有保护的普通行政职员身上。人走了,活没走。留任的人被迫接盘,53%的人接手了离职同事的额外工作。一线教师本来就被流程压着,管理层又催他们学新的AI办公软件。工具号称减负,结果先给站讲台的人加了一堆活。



这里得说清楚一件事:行政不是天生多余的。国外高校的行政体系里,有大量真正在“服务”而不是在“制造流程”的人。学术顾问帮学生理清楚选课和毕业路径,招生人员处理申请材料,图书馆员维护数据库,IT人员保证选课系统不在截止日当天崩掉,学生事务的人在深夜接住一个情绪崩溃的电话。这些岗位的核心不是审批,是承接。承接学生的困惑,承接系统的摩擦,承接那些规则无法自动消化的东西。布鲁金斯学会2023年的报告点名了最容易被自动化的一批行政岗:学术顾问、招生录取、图书馆与科研助理。它们的共同点是规则清楚、重复度高、容错空间存在,不需要每次都从零开始判断。换句话说,能被AI吃掉的是行政工作里“像机器”的那一部分,不是行政工作里“像人”的那一部分。


问题是过去几十年膨胀出来的那一层,很多既不“像人”,也不“像机器”,而是像流程本身。一个办公室的存在,是为了协调另一个办公室;一个委员会的任务,是研究另一个委员会该研究什么。梅林那句话之所以扎人,是因为他把这个循环说穿了:在拿AI替换讲台之前,先拿它试试那个“为教授怎么用AI写战略报告”的办公室。那个办公室上面还有一个上级,上级管着一个专门的办公室,办公室协调好几个委员会,委员会的核心议题,就是研究一线教授该怎么合理使用人工智能。你把这个链条画出来,会发现它最擅长的事情是证明自己有必要存在。


AI进来,确实能砍掉其中一截。国内一些高校已经在做类似的事:四川大学的“大川智问”把12个部门171项校务塞进一个对话框,请假、出差、查政策,说人话就能办;华中师大把大模型嵌进教务、财务、科研、人事系统,做PPT、读文档、查流程,不用再为一张报销单跑三个办公室。这些不是“裁人试验”,是把重复劳动从人手上摘下来。一个老师每周少填三张表,就多改十份作业。一个辅导员不用手敲两百条通知,就能多聊五个快退学的学生。



但有些东西摘不掉。学生抑郁了,坐在办公室不说话,那不是一张工单。退学申诉、学术不端听证、两个候选人只留一个的招聘决定,背后是具体的人,不是数据标签。AI可以起草邮件、整理时间线、标出风险点,最后签字的人得能被追责。达特茅斯学院2026年10月那件事是一个很好的注脚:教务长,学校的二号行政人物,在公开发表的文章里大量使用AI生成内容,没有充分披露,被教师委员会认定后辞职。管学术规范的最高行政官员,自己在AI使用上先失了范。AI能替他写稿,替不了他承担责任,也替不了师生对他的信任。


所以梅林的建议,真正的落点不是“用AI换人”,而是换回来的注意力和钱,往哪里去。美国那边怕的是,省下来的行政开支没有回到课堂,转头进了AI采购合同和新的管理咨询费。国内要防的是另一件事:系统越聪明,考核反而越细,老师手机里又多出五个打卡的小程序。AI进高校,第一刀切向哪,比AI本身有多聪明重要得多。


大学开门,说到底是为了有人讲课,有人听课,有人在实验室里把一个念头磨成一篇论文。行政存在的理由,是让这三件事少受打扰。当行政膨胀到自己成为打扰本身,那它被替代,就不是技术问题,是一笔拖了几十年的旧账终于被摆上了台面。梅林把话说得很轻:如果AI能削掉过去五十年间泛滥的各类管理办公室里很小的一部分,省下来的钱够多招老师、多发研究生奖学金,甚至把学费往下压一压。


这要求不高。只是让交学费的人,养的是讲课的人,不是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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