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林莉站在灶台前,手里的铲子悬在半空,锅里的油已经冒了烟。她妈坐在客厅的藤椅上,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你小姑今天打电话来,说她闺女考上县一中了,还拿了个什么奖学金。”
林莉没接话。她把鸡蛋磕进锅里,蛋液滋啦一声响,盖住了她妈的下一句。但她知道接下来是什么。
“你说你当初要是听我的,别学那个什么设计,去考个师范,现在也稳稳当当的。非要跑出去闯,闯了七八年,回来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住在我这儿,天天对着电脑瞎忙活,也不知道忙出个什么名堂。”
林莉把蛋翻了个面,铲子碰在铁锅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不打算开口。她知道自己一开口,话就会变成刀。
“你耳朵聋了?我跟你说话呢。”
“妈,我听见了。”林莉把蛋盛进盘子里,端到桌上,“吃饭吧。”
她妈没动。藤椅吱呀响了一声,人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筷子在桌面上顿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音。
“你今年多大了?29了吧?论虚岁都30了。工作没个定数,对象也没个影子,你那同学,以前坐你后桌那个胖丫头,人家孩子都上幼儿园了。你知不知道别人在背后怎么看你爸跟我?说我们养了个娇生惯养的大姑娘,供出去读书,读完了回来窝在家里啃老。”
林莉坐下来,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她张了张嘴,想说她不是没工作,她接了好几个设计项目,只是现在活都从网上接,不需要坐班。
她也想说,她上个月刚交了两个月房租给家里。可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说出来没用。她妈会接着说:“你给的那点钱够干什么的?水电费都不够。你看看你那屋子,堆了多少东西,一股子味儿,你在家待着我不说什么,你别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的。”
林莉最后什么都没说,低头把那碗粥喝完了。粥有点稀,她妈今天早上水放多了。
她回到自己房间——其实是原来的书房,不到十平米,堆着一台电脑、一个数位板、两箱子旧书和几件换季的衣服。门一关上,外面客厅里她妈还在说话,声音隔着一道门板,听不太清,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骂她爸。
林莉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屏幕上是她做了一半的民宿设计方案,甲方是个外地人,买了村里一栋老宅,要改成带院子的精品民宿。
这个项目如果做下来,设计费有3万块钱,够她付半年的房租,也够她搬出去住。
门突然被推开了,她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半根黄瓜,嚼着,含糊不清地说:“晚上你大姨一家过来吃饭,你把你那堆破烂收拾收拾,别让人看着笑话。”
“哪个大姨?”
“你爸表姐,从老家来的,带了孙子来。你别拉着脸了,提前说好,人家要是问你在干什么,你就说在单位上班,别说你那什么自由职业,丢人。”
林莉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在数位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她压下那句“我吃什么了,就丢人了”,说:“知道了。”
门关上了。她听见门后传来一声嘀咕:“一天到晚知道知道,光知道有这个嘴,跟你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晚上的饭桌,加了一张折叠桌。林莉的大姨是个嗓门很大的女人,带了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她表姐的儿子,圆脸,一对眼睛滴溜溜地转。
饭局从第一道热菜上桌就没安静过,大姨在席间把老家的人和事挨个数了一遍:谁家儿子离婚了,谁家闺女跟人跑了,谁家老太太把房子给了孙子,自己住进了养老院。林莉妈一边给她夹菜,一边应和着,笑声在客厅里荡开。
吃到一半,那小男孩往桌下钻,撞到了林莉的椅子腿。林莉低头去看,大姨瞥了一眼,说:“小孩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没事,他没碰到我。”林莉说。
她妈接了一句:“她那屋里堆得跟个仓库似的,小孩进去了怕是连路都走不了。”
大姨哈哈哈笑起来,说:“年轻人嘛,东西多有东西多的好。”
林莉把筷子放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凉到胃里。
饭局结束,她帮着收拾碗筷。摞碗的时候,她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大姨跟我说,她邻居家的儿子,条件还行,在县城当公务员,有房有车,就是今年35了,个子矮点,你要不要去见见?”
“不见。”
“我话都递出去了,你说不见就不见?”
“妈,我说了不见。”
她妈手里的碗磕在灶台上,发出一声脆响:“林莉,你现在是有多金贵?你连个工作都说不清道不明,你还挑三拣四的,你以为你还是十八岁的小姑娘呢?”
林莉转身走出厨房,回房间拿了几件衣服,又出来。她妈在后面喊:“你上哪儿去?”
“我去洗个澡。”
“洗澡你拿衣服干什么?”
林莉没回答。她去了卫生间,门反锁,打开水龙头,热水从花洒里落下来,哗啦哗啦地响。她站在水流里,手撑在瓷砖墙壁上,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
她心里小声说:我不是不想待在家里。可她在家里待不下去。
热水烫得皮肤发红,她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把换下来的衣服放进洗衣篮里,她蹲下来,看着那堆衣物怔了一会儿。
她不想回去客厅。她也能料到她妈会在客厅等她,会借着某个由头继续数落她,或许会扯到她爸,又扯到彩礼,扯到她当年没考上研究生,扯到她曾经那个谈了四年已经分手的男朋友,说到最后大抵是“你就是不听我的,你看你现在什么日子”。
她不想听那些。但她不知道去哪儿。
晚上十点多的县城,路灯昏黄,街边的包子铺已经关了卷帘门,只剩下对面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林莉在街上走了一段路,风有点凉,她把外套紧了紧,站在路口,看着那排路灯延伸出去,尽头是县城的环城路,再过去就是郊外。
她想,要不今晚就住酒店吧,开个房间,睡一觉,明天继续把项目做完。
但她在口袋里翻了一遍,手机还剩37%的电,银行卡里余额8000多块。住一晚上一百多,住几天就没了。她想了一下,还是掉头往回走。
走到楼下,她在一楼入口的阶沿上坐了下来。背靠着防盗门冰冷的铁皮,抬头看了看自己家那扇窗,灯还亮着。她掏出手机,给她爸发了一条消息:“爸,我今晚在同学家住一晚,不回去了。”
隔了两分钟,她爸回了一个字:嗯。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莉估摸着家里的气消了一些,买了早点回去。她妈已经在厨房里剁菜了,菜板剁得咚咚响。林莉把豆浆和包子放在桌上,说:“妈,我给你带了早饭。”
她妈没抬头,手上不停,嘴里说:“放那儿吧。”
林莉坐下来,电视开着,早间新闻播到某地楼盘涨价的消息。她妈突然说:“你那个项目,做完了能拿多少钱?”
林莉愣了一下,说:“3万。”
“做完了就搬出去住是吧?”
林莉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她妈继续剁菜,刀起刀落,声音清脆、均匀。
“搬吧。你早该搬出去。你回来这一年多,我没撵你,是我该做的。你自己要有本事,就出去好好过。别到时候又哭着回来,我不会再让着你了。”
林莉放下筷子,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过了一小会儿,她说:“我不会哭着回来的。”
她妈没应声。剁菜声一直没停。
三个月后,林莉的项目顺利交付,设计费打到了卡上。她在县城另一边租了一间一室一厅的老房子,月租850块。签合同那天,她站在这间屋子里看了一圈,墙壁有些斑驳,窗户朝北,光线一般。
但她把窗帘换成了浅绿色,床换了一张二手的,铺上新被褥。一个人蹲在地上把地板擦了两遍,从中午忙到天黑。
她打开手机,翻到那个许久没拨出去的号码。她知道她妈现在的脾气,打电话大概率会被问“是不是后悔了”“要不要回来”。她犹豫了一下,发了条微信:“我在外面租好房子了,有空过来坐坐。”
隔了大概二十分钟,对话框里只有一行字:“嗯。你自己注意安全。”
她没再回复。把手机放到桌上,蹲坐下来,背靠着新买的二手书桌,环顾着这间还带着味道的空屋子。
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沉下去,一室一厅里很安静。
她想,好好说话这件事,其实很难。更难的是,哪怕你学会了好好说话,也未必能说服对方。她能做的,是先把话收起来,不再让它从嘴里变成刀。从搬出来那一刻起,她妈再也伤不到她,她也再也伤不到她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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