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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有位动物医生,为了救治残疾动物,他供养着一座村庄 | 边水往事第二季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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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陈拙。

如果给金三角评选一个“年度最惨打工人”,沈星星绝对高票当选。

他的老大猜叔想东山再起,盯上了地方小水电站的项目。这里缺电,电站真建起来,他赚到的不只是电费,还有重新说了算的资格。

可老大想拿回说话的分量,得靠沈星星一次次拿命去换。

前面的故事里,他已经替猜叔闯了三道关。

先是打通关系。为了讨好能影响项目批文的人,沈星星忍着生漆剧毒去求绝版佛钵,在枪口下冒险采野生沉香。

接着是找钱。为了赢得投资人的支持,他要在竞技场上把一个常年垫底的运动员推成冠军。

最后还得搞定“钉子户”。如果选址选在猜叔希望的位置,落到大坝蓄水区村民就必须提前搬走,困难的是,这个村庄世代居住在这里,给钱都不搬。

今天这件差事,听起来更离谱——找一只罕见的瞎眼老鼠。

为此,沈星必须冒险潜入死对头的地盘,找到了一位隐居在此的英国医生。



2014年3月初,我驾驶着一辆皮卡,来到距离达邦4个多小时车程的一处哨卡。

这是一辆老旧卡车,身上贴着国际慈善组织褪色的蓝白标贴,组织活动常用的大喇叭被铁丝固定在车顶。

哨卡前,两个端着步枪的民兵叼着烟凑过来,枪口不耐烦地敲击车窗。

我没说话,降下半截车窗玻璃,递过去一张慈善物资清单。清单底下是一盒没开封的香烟,和100美金纸币。

民兵瞥了我一眼,看向车后,皮卡车斗里满满当当的物资箱,箱子上红色十字标志非常显眼。

这家伙拿走烟和钞票,把单子甩回给我,用枪管往上一挑:“过。”

比预想的顺利,我长舒口气。

过了这段哨卡,就到“老鸦关”了。顾名思义,老鸦关的人世代依靠种植罂粟生活,它不是一个村子,而是一片覆盖七八个村子的土地。

四国联合禁毒行动之后,这里的罂粟田全部销毁,老鸦关村民没了收入来源,如今已经第一时间“转行”了。

我开着伪装成公益组织用车的皮卡,顺着哨卡后的公路往里走。

新建的“野生动物交易集市”就在溪流边,这里无数铁笼层层叠叠,摊位里到处挤压着毛皮和爪牙。

商贩穿着拖鞋,手里掂着铁钳,将刚剥下的皮肉扔进血水桶;有买主用脚尖踢了踢笼子,顺着笼子的缝隙探出带血的木棍,戳向一只半盲的云豹,查验“商品”活力。

空气里满是腥气和苍蝇嗡咛,我感到一阵反胃。

猜叔这几年的生意对头,走私商人塔布先是通过抢夺猜叔的市场份额,积累下大量资金。

随后看准老鸦关转型的关键时机,把这里改造成野生动物交易市场,还建立专门的野兽猎杀场,吸引富商前来花钱取乐。

现在这里是塔布的地盘,我带着任务不得不来到这里。此刻,我压低帽檐,警惕看着车外,格外小心。

“吱吱。”我身旁的副驾驶上,放着一个窄小的竹笼,里面装着一只台灯大小的猴子,它只剩下一只手臂了。

猴子蜷缩着躯体靠在笼子上,它眼睛被血糊得睁不开,耳朵少一半。随着车辆行驶,提笼不自主地晃动,猴子创口被反复摩擦,只能用仅存的一只手臂,死死扒住笼底。

可能是被老鸦关随处弥漫的动物血腥味惊吓到,这只残疾猴子发出细碎的抽泣。我连忙关上车窗,用黑布遮盖住笼子,把车开得更平稳。

这只猴子的主人是猜叔的老朋友,一个野生动物猎人,外号叫“猴王”。猴王靠猎杀猴子为生,但他小时候被猴子救过命,因此养了几只猴当儿子,这是其中一只,如今也是最后一只了。

前不久红雾村的那场大火,让森林深处的动物受到惊吓,跑出深山的动物吸引了一些捕猎者,其中就包括猴王。


但因为近些年地方军阀武装冲突,达邦附近的森林中遗留着不少地雷。孟连作为导游,领着猴王的猎人队去森林捕猎的时候,猴王不小心踩到一颗地雷,和他的两个猴儿子都死了,只剩下这只独臂猴子。

猜叔说它伤得太重,达邦附近的兽医治不了,就让我来一趟老鸦关,找一个很特别的动物医生。

我千里迢迢来到老鸦关,当然不会只是为了救治一只猴子。猜叔给我真正的任务,是让我找地龙盲鼠。

盲鼠是老鸦关附近特有的一种老鼠。它长年在地底深处生活,眼睛看不见,依靠嗅觉捕食。通常只有在暴雨冲垮地道的时候,才会偶尔现身。金三角的山民将其视为治疗骨折的“断骨特效药”。大量捕捉之后,数量变得稀少。

“盲鼠对我们后面的计划很重要。”我想到离开达邦前,猜叔捏着我的肩膀,死死盯着我,那句“找不到盲鼠就不要回达邦”的威胁,让我再次伸手把帽檐压低。

车子继续向前,经过一家野兽猎杀场,这个项目最近在富商中很流行。我转头望向猎杀场的方向,一片被铁网围起的空地,地上全是黑红的血印,没有退路的困兽,只能在泥潭里咆哮,透过紧闭的车窗,远处不时有枪声传来,与人群的哄笑声一起,清晰可辨。

我感觉副驾上的猴子更不安了,立马踩下油门。

车子不停朝前,终于到达目的地:象营村。

刻着村名的牌匾旁,还有一块褪色的牌子,上面用缅英双语写着大大的红字:“严禁打猎”。这行字下方,是红绿交叠的公益图案,写着:“边境野生动物救护站”。只是救护站标志被日晒雨淋,早已蚀得发黄发脆,不知道多久没换过了。

路旁同样是一片被铁网包裹的空地,两只瘸腿的亚洲象正沉在泥水里,一大一小喷水嬉戏,一片安静祥和。

真是后视镜白骨累累,前窗外鸟兽安眠。

也许是借助彼得皮的公益皮卡,顺利混进塔布的势力范围;也许是前后两幅画面的对比太过黑色幽默,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象营村过去专门收留和保护从非法盗猎者手中救出的亚洲象、黑熊等野生动物。村民依靠保护动物,每月都会获得公益组织额外的生活物资帮助。

我要找的动物医生塞医生,就是慈善机构留在当地,负责医治照顾这些受伤动物的人。


车轮碾过最后一截土路,颠簸着闯进村子。

象营村道路左侧是村民居住的吊脚楼,有稀疏的炊烟浮现;右侧则隔着一道道生锈的高耸铁网,活动着许多动物,动物的腥臊味道被某种方式掩盖,意外地不难闻。

村长是一个面相不错的老人,他见到我皮卡上的慈善标志,第一时间指引我去往塞医生的住所。

可能是为了方便看病,赛医生的家就在村口最显眼的位置,那是一栋单独建造的二层小楼,坐落在芭蕉树的阴影里,楼面红砖裸露,看起来很简陋,二楼阳台的木栏杆上,还挂着一个洗得褪色的木制十字架。

我下车,就看到一个个村民正拿着木凳子在房门前排队。一个穿着褪色隆基的村民刚从屋里走出,怀里紧紧抱着一小袋大米。他抬头看见我,右臂本能地往怀里收,把米袋子贴在胸前。

但当他把视线从我的脸转移到衣服上,瞬间放松,还对着我双手合十。旁边另一个正要进屋的村民看到这一幕,也恭敬地让开一个身位,示意我先进去。

我知道是身上公益组织的衣服起了作用,点头致谢,脱鞋迈进屋子。

客厅里摆着一张漆面斑驳的木桌,桌角码着一本泛黄圣经和一个银质烛台。烛台旁有一个小笼子,笼子里装着一只毛发稀疏的白鼠。

消毒水的刺鼻气味蔓延,靠墙的木架上整齐地排列着各种药品。

一个双鬓发白的老年白人,穿着发旧的白衬衫,胸前挂着木质十字架,他胸口塞着一块折叠整齐的蓝色丝巾,身体挺拔,端坐在桌前,朴素却体面。

塞医生视线第一时间落在我的衣服上,眼神有疑惑:“我没见过你。”

我解释道:“老鸦关最近查得比较严。”随后简单和他说了,自己乔装混进老鸦关是为了找他救治一只猴子。

塞医生边恍然点头,边指了指我手上的笼子。我赶紧把黑布掀开,突如其来的光线,让这只受伤的猴子发出惊叫。

塞医生看了眼,朝我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我连忙把笼子送过去。

塞医生手托着笼子,放到一边,再次向我伸出右手,“交换。”

猜叔告诉过我,塞医生治疗不收钱,只收药品。

我连忙递过去两盒吗啡针剂,塞医生退回来一盒:“价格高了。”

在我的注视下,塞医生拿着麻醉针从笼子外靠近。猴子开始很惊慌,背部靠着栏杆,不停发出声响。

“想活下去吗?”塞医生低头,盯着猴子的眼睛。

可能是和人类相处太久通了人性,听到这句话之后,猴子意外地不叫了。任由针头进入身体。

打了麻药的猴子,需要一段时间等待药劲上头。在这过程里,塞医生动手配置消毒水。没多久,陷入昏迷的猴子被塞医生从笼子里取出。他是用大号针筒吸满药水,对着模糊的伤口冲洗,接着用镊子夹着棉球,把陷在肉里的碎树皮和泥沙一粒粒挑出来,最后用手术剪,把边缘发黑的碎肉全部剪掉。

烂肉跌入铁盘,听得我牙根发痒。

接着,塞医生把青霉素粉末均匀撒在伤口上,包扎好后,又给猴子套上一个竹片编织的颈圈。做完这一切,他把沉睡的猴子塞回笼子:“它醒得过来就能活。”

“塞医生,我是达邦的人。”我等塞医生忙活完,连忙凑上去,“这次过来还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但没等我说完,塞医生抬头看我,先一步开口:“这两天正好是把公益物资给村民的日子,你来得很巧。”他指了指我身上公益组织的Logo。

“你先去村子里四处转转,做点符合你这身衣服的事,我处理完手头的活儿,再过去找你。”

这种感觉就像是别人叫你去他家做客,结果刚一进门就被推到厨房,主人家指着灶台上的一堆食材说今天你来做吧。

隐隐地不舒服,却又说不出口。我原本不想搭理,但是一想到,我还有事要求塞医生,就点头同意。

走出房间,穿上鞋子,门口的村民纷纷对我行礼问好。其中一位妇女,还抓了一把篮子里的野生菌,示意我装进口袋。

算了,拿人嘴短。我听塞医生的话往村子走去。


我在村里逛了一圈,遇到的人都主动和我打招呼,我正想着去哪里打发时间,就看到一群孩子围着在看什么。

出于好奇,我凑过去,孩子们在玩斗甲虫,金三角最廉价的儿童娱乐活动。

有个孩子回头发现了我,一瞬间站直,一个接一个的孩子立正。他们盯着我身上的公益服装,恭敬地鞠躬:“老师好。”

我只能临时充当教师的角色。找了一块稍微干燥点的泥地,从树上折断一根树枝,写下缅甸文里打招呼的常用语。

“之前的老师已经教过我们了。”我刚写完,就有一个孩子高声道。很快,他就被旁边的孩子揍了一拳头:“老师说话,你不能说话。”

我笑起来:“没事,那我们换一个。”

和孩子们玩的时间过得很快,等我上完一堂课,塞医生已经出现在我身边。他安静等待课程结束,从背着的箱子里掏出一袋药丸,在孩子们面前晃了晃:“交换。”

话音刚落,这些孩子就熟练地赤脚跑回家,很快又冲回来。每人手上都有一把晒干的草药。

塞医生把草药装回箱子,让我把药丸分给孩子:“老师,你来给学生发糖吧。”

塞医生拿给我的是打虫丸,他说金三角马上就要进入雨季,正是寄生虫爆发的时间。

和孩子们道别,塞医生让我继续陪他走走。我把塞医生肩膀上挂着的沉重箱子要过来,背到了自己身上。

塞医生看了我一眼,就在前面带路,“在我过来之前,村子的人很容易得病,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想了想:“因为穷吗?”

塞医生摇头:“因为水。”当地的村民习惯直接饮用河水,但随着环境被污染,河水已经不适合直接饮用了。

一位中年村民似乎早已习惯塞医生的到来,站在自家门口等待,看到塞医生的瞬间,立刻掀开自己家门口的水缸。

塞医生看到缸里的水质比较浑浊,就取出剪刀,剪了一小段门口晒干的腊肉,先把腊肉装进箱子,再拿出明矾,丢进水缸消毒。

“今天烧水了吗?”做完这件事,塞医生冲着村民问道。

村民忙点头。塞医生看到厨房有火堆燃烧,上面的水壶冒出蒸汽,满意道:“拿点盐巴给他。”

我递过盐巴,村民眼里满是喜悦,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又对着塞医生伸出右手,比出上下左右的祈祷姿势。

塞医生没搭理,只是对他说:“交换。”村民连忙递过来一截熏黑的树皮。

出门后,塞医生摸着干枯的树皮,问我:“你知道这些草药的用处吗?”

我摇头:“塞医生,我不懂这些。”我以为塞医生是问医学上的事情,没想到他这么说道:“给这里的人治病,需要用这些捣烂的草药混着药片,吃下去才会有效果。”

因为在当地人世代的认知里,草才是药。

又去了几户人家,塞医生被一个村民紧急叫住,他说自己的妻子突然病重,喘不上气,交给塞医生一袋陈米和一只瘦脱形的母鸡作为酬劳。

他的妻子突发心脏病,以象营村的医疗条件,根本救不活。离开的时候,丈夫说塞医生害了他的妻子,要把之前给的东西拿回来。塞医生拒绝了。

接下来,不断有村民站定对塞医生让路打招呼,他都没有再回应。

直到我们来到象营村右侧的一大片林子,这里被指头粗的铁丝层层围绕,就像是我在国内常去的动物园。不同的是玻璃换成了铁网,健康的生灵变成了受伤的动物。

“动物园”门口有一把大锁。塞医生把胸前的丝巾取下,仔细擦拭过门锁之后,才掏钥匙开门。

树旁,一头断尾的孟加拉母虎躁动不安,身体在树干上蹭痒;泥塘里,两头受伤的亚洲象互相用象鼻拔河耍乐;木栏里,一只失去鹿角的坡鹿正不安地动着蹄子;高处,五只断腿猕猴一边尖叫一边摇晃铁条。

动物园角落,瞎了眼的黑熊靠在铁网上,胸前的皮毛早已脱落;鸟笼破了洞,秉持一夫一妻制的双角犀鸟没了伴侣,黄色头盔开裂,孤独站在光秃秃的树杈上鸣叫……


每种动物被根据习性分隔在不同区域,塞医生开门后,陆续有村民拎着竹片,背着草筐过来工作。

村民的工作内容不复杂,他们先是把浸泡过野生烟草的液体泼洒在动物笼舍外的木桩上,这种含有天然尼古丁溶液可以用来驱赶蚊虫。

接着蹲在地上,用竹片贴着泥地,把混了雨水、烂芭蕉叶的动物屎尿连泥带水地刮进筐里。

干完旧活,又有新活。园区工作,一天一结。

“今天的工钱是这些东西。”塞医生指着外面空地上的石灰粉说道。马上就到蚊虫高发的季节,石灰铺在房屋外面可以消毒。

大家左右互看一会儿,一个叫木嘎的村民说:“塞医生,已经连续两个星期,你没有给我们吃的了。”

“你们都想要吃的?”塞医生问道。所有人一起点头,指着地上的石灰,说这东西对他们没有用处。

塞医生想了想:“那你们去山里面挖些药材给我,我就给你们换吃的。”

木嘎摇头说山里面太危险,有野兽。

塞医生摇头:“一份劳动换一份报酬,我早就和你们约定好了。”

“塞医生,你之前答应我们每天都有吃的。你这是欺骗。”木嘎的声音加大。

正当我觉得他要愤怒的时候,这家伙上前一步,跪在地上祈求,他说自己的孩子正在长身体,家里之前的大米不够吃了。

塞医生看了他一眼,却仍然摇头:“是你们先欺骗我的。”塞医生要求村民把动物粪便倒进农田做肥料,可是村民都偷偷丢进了河里。

木嘎张嘴还想要说什么,就被同伴搂着肩膀扶起。

村民们离开后,塞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走出房门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肯照做吗?”

我不明白,这个要求很简单啊。

“这片土地的人认为野兽粪便带有诅咒,会让农作物死亡。”村民认为塞医生不懂这片土地,是在害他们。之前已经爆发过多次争执。

金三角普遍是偏酸性、易流失的高山红壤。罂粟耐贫瘠干旱,对土地肥力要求不高,只要排水良好,有高海拔的温差与日照就能很好地活着。

当地村民世代种植罂粟,因此坚定地认为,施肥只会破坏泥土:“土地越肥沃,罂粟越接近死亡。”

村子的破败祭坛边,不断有人跪在地上,磕头看天。

“他们在向巫鬼祈求丰收。”塞医生浅浅吸了口气:“命贱易活,是罂粟带给这里的诅咒。”


夜晚,村民带着木材来到塞医生屋外的空地,燃起篝火。塞医生给他们讲述关于卫生防疫的知识,中间夹杂着外面世界的趣事,笑声在夜空下若隐若现。

等村民带着木凳子散去,塞医生转头问我:“说吧,你想要我帮你什么忙?”

我陪着塞医生忙活一整天,终于有机会说出猜叔交给我的任务。

我指着皮卡车斗上一箱箱的药品:“塞医生,我需要一只地龙盲鼠。这车物资都可以作为交换。”

塞医生听到这个名字,摇头说道:“现在是旱季,盲鼠不可能走出洞穴。”

我没放弃:“塞医生,你帮我想办法好吗?”

塞医生略带着疑惑,问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找盲鼠?”

听到他的问题,我的记忆被带回猜叔让我找盲鼠时讲的奇异故事。

缅北有个古老传说:山里的剧毒蝮蛇天生近视,只能靠舌尖捕捉影子,看不见这世界的真面目。

一天,蛇在地下深处吞下一只活了百年的瞎眼老鼠。那老鼠终生不见日光,双眼退化成黑核,靠着一双耳朵和胡须,记下地底每一条路。

老鼠在蛇肚里被消化,唯独那两颗眼核沉在蛇胆里,吸收了百毒。

三日后,蛇蜕下一层皮。当蛇再次睁眼,竟然借着盲鼠的盲眼,看清世间万物。

“盲鼠被认为能让毒蛇开眼。”猜叔对我说。

而蛇,正是这个大计划的关键。

知道得越多越危险,尤其塞医生现在孤身一人生活在塔布的地盘,我不想把他带进势力的漩涡中,选择不回答他的疑问。

我继续提高价格:“塞医生,你要是觉得这些药品不够买盲鼠,我可以再送一车过来。”

塞医生没再追问,缓缓摇头说道:“其实我不喜欢达邦的人。”

前段时间,一只流血的变异黑豹正要进入塞医生的动物园养伤,中途被猜叔加价买走。就在旁边的野兽猎杀场,这只拔牙去爪的黑豹,被当作送给水电站投资人索提拉的礼物,一刀一刀死在塞医生的眼前。

我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没想到猜叔还给我挖了这么一个坑。

塞医生盯着我看了会儿,说等明天那只独臂猴子再换一次药,我就可以带着它离开了。

我还在想劝说的理由,他已经打开房门,脚步顿了顿又停下,转头问道:“今晚有地方住吗?”

我赶紧说没有,顺势住进了塞医生的房子。

关上门后,塞医生用一根细鱼线,搭在门后的把手上,线头轻轻勾住墙壁上的另一根细线。

“塞医生,这是什么?”我没忍住好奇,问了句。

塞医生没回答,只是顺着细线的方向,带我走上楼梯,来到二楼靠近转角的一间房,推门进去。细线的终点连接着床头,上方吊挂着一具狐狸标本。

“明白了吗?”他问。

我尝试着回答:“有人进门,细线就会断开,狐狸就会落在脑袋上,人就会醒?”

塞医生微笑着点头,似乎为自己设计的机关感到自豪。

我看着面前这张满是皱纹、银发的老年白人脸庞,又看着床头吊着的红色狐狸,觉得实在是幼稚,没忍住笑出声来。

塞医生愣了会儿,也跟着笑起来:“习惯了。我小时候经常一个人在家,就想到了这个方法,让自己可以不那么害怕。”

我撇嘴,觉得这装置根本没用。

塞医生看出我的想法:“是不是觉得不确定性太多了?”

我点头。

凝视悬吊在半空的狐狸,塞医生轻声说道:“所以我很少睡觉。”我看向屋内光秃秃的木板床,还真的没有被子。

他一步步下楼:“夜晚,是我和主对话的时间。”塞医生书桌后立着大大的深红色花纹书柜,摆满书籍,如同守夜。


我想着要怎么样才能让塞医生答应帮我找盲鼠,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半睡半醒间,狐狸标本突然掉落,空旷的眼珠盯着我,一股电流从尾椎瞬间蹿上后颈,我吓得毛孔张开。

我看了一圈房间,没有可以躲的地方,干脆屏住呼吸,往门口挪去。

我侧头贴在门上,听不清外面的动静,就深吸口气,转动门把手,嘈杂声这才从门缝里传来。

是楼下有人闯进来了!我从书柜里随手摸了本硬皮书当作武器,踮着脚下楼。

楼下,塞医生正瘫靠在椅子上,后脑勺顶着墙壁。

白天见过的村民木嘎正背对着我,一手拽着塞医生的领口,一手握着刀。刀尖对着塞医生的喉结。

“塞医生,我儿子太饿了。”木嘎喘着粗气,身体不断起伏,“我只是想要一些大米。”

塞医生摇头:“你现在放下刀,我可以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木嘎的呼吸愈加急促,刀子开始向前顶去,木嘎重复了一遍:“我只是想要一些大米。”

在性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塞医生出乎意料没有妥协,仍然拒绝:“我不会给你的。”

木嘎的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刀的手臂,青筋暴露:“为什么?为什么?一点点你都不给我?”

塞医生摇头:“这不是交换。”

木嘎的身体凝滞,像是一口气死死憋在肺里,拿刀的手抽回。

就在我以为木嘎要放弃的时候,这家伙反手狠狠往塞医生的大腿扎下去:“给我大米!”

刀刃拔出的瞬间,被划破的皮肉随刀尖带出,血决堤般涌了出来。

“给我大米!我儿子很饿!”

塞医生死死咬着牙齿,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再次吐出:“这不是交换。”

暴力有惯性。木嘎边吼着要大米,边高高举起右臂,再捅一刀,塞医生可能真没命了。

我不能再等,迅速从木嘎身后逼近,抄起手上的硬皮书,在灯光下一看,竟是一本《圣经》,我抡圆了照他后脑勺狠狠砸下去。

“砰”的一声,木嘎身子一震,往旁边倾倒。跌跌撞撞几步后,脖子僵硬地转过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压低身子一记猛扑,把我撞翻在地。

搏斗中,刀锋擦着我的前臂划过。一阵发麻,紧接着热血涌了出来。

木嘎此刻已经失去理智,骑在我的肚子上,全身重量往下压。我死死扣住他抓刀的手腕,手臂拼命把他往外推。

也许木嘎没吃饱饭,握刀的手腕被我向外一步步硬折过去。在骨节咯吱作响的剧痛与喷溅的血腥味中,我调动全身的力气,右手紧握成拳,击打木嘎的脑袋。

力道非常非常重,重到我的右手瞬间没了知觉,重到我把自己在金三角所受的全部委屈,发泄到这一拳上面。

瞬间,鲜血顺着他的眼角,滴落进我的嘴里。

趁着这个机会,我奋力把木嘎手上的刀子夺下来,作势就要冲上去捅他。

木嘎见势不对,转了个身,连滚带爬逃出房间,我没有去追。

塞医生撑着椅子扶手,颤颤巍巍起身。先到柜子里取出绷带和止血药剂,给自己的大腿简单包扎处理,再踱步过来,准备帮我治疗。

我看着渗血的白色绷带,关心地问道:“塞医生,你没事吧?”

塞医生“嘶”了几声,胸前划过十字架:“在主的关注下,没有扎到动脉。”

说着,塞医生示意我伸出手臂。他用棉球蘸满碘酒,往我被刺开的血肉里按,灼烧感顺着手臂直冲大脑。

“他就要些大米,你干嘛不给他啊?”我没忍住,用问题来转移疼痛。

塞医生手上动作没停,复述了一遍他之前的话:“这不是交换。”

我不明白塞医生在坚持什么:“这是你的原则吗?”

塞医生只是点点头,又帮我把绷带一层层缠紧后叮嘱道:“这几天别碰水。”顿了顿,他轻轻说了声:“谢谢。”

我趁机问道:“那盲鼠的事?”

塞医生笑声和咳嗽一起,“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塞医生说,盲鼠90%以上的时间,都生活在地下数米深、交错复杂的封闭洞穴里,地面几乎不留露天出入口。加上盲鼠对震动和气味极其敏感,一点风吹草动就会退回到洞穴最深处,还会封闭通道。

“这个季节,盲鼠真的不好找。”塞医生说他去周围收动物的时候,会帮我一个一个村子问过去的。

说完盲鼠的事情,塞医生起身把房门重新关上,鱼线机关也再次拉上。

我咧着牙齿问道:“塞医生,我们现在不用找人去抓木嘎吗?”

塞医生捡起地上沾血的《圣经》,用胸前的丝巾擦拭血迹。

《圣经》放在木桌,烛光再次摇曳:“贫穷者因为饥饿拿了地里的麦穗,不视为罪。我会等到天亮。”

如果木嘎主动回来认错,塞医生选择给他一个救赎自己的机会。

天确实亮了,木嘎却死在塞医生的屋外。


几十个村民聚集在塞医生的门口,只是这次他们手里的不再是板凳,而是锄头和镰刀,甚至有几根从自家吊脚楼硬生生掰断的竹棍。

他们围着木嘎的尸体,让塞医生给个说法。

塞医生第一眼看到木嘎的尸体没有说话,只是靠近,蹲下,手掌在木嘎的脑袋上停留许久。

接着把自己胸前的十字架摘下,放在木嘎冰冷的胸口上。我跟着屈膝,扶起木嘎冰冷僵硬的脖子,帮塞医生把十字架给他戴上。

昨天和我拳头相向的人,今天躺在地上没了声息。

象营村村长制止村民们想要上前的动作,沉默看完这一切,才开口说道:“塞医生,有人看到木嘎昨天晚上进了你的屋子。”顿了顿,村长下了判断:“是你杀的木嘎。”

塞医生没有惊慌。他想了会儿,最终把木嘎昨晚潜入房间,想要威胁自己拿大米的事情说出来。

“我没有杀他。”塞医生最后说。

村长立刻摇头反驳,说木嘎平常是个很老实的人,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其他村民也立刻附和他的话。

村长很肯定地说:“木嘎死在你的家门口,人就是你杀的。”

我见在场众人这么武断地给塞医生定罪,气愤得站出来说:“谁杀了人以后,会把尸体丢在自己家门口。”我皱眉盯着面前一张张愤怒的脸庞,“有人会这么蠢吗?”

“我们应该找证据,看木嘎到底是怎么死的。”我边说边指着塞医生,“塞医生就是医生,他肯定能发现问题。”

这话让一部分村民沉默,也让一部分村民怒火中烧,农具都抬高几分,像是要过来打我。

村长没理会我,眼睛死死盯着塞医生:“你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我刚想继续劝说,可以让塞医生检查尸体,判断死亡原因之类的话,就被塞医生挥手打断:“没用的。”

理智回笼,他们这么肯定地给塞医生定罪,大概早有预谋。

塞医生看向村长,问他要什么说法。

“我们要大米。”有村民喊道,随着这句话,更多村民举着手臂愤怒呼喊:“我们要大米。”

我看着面前一张张被愤怒扭曲的脸,甚至还有不少孩子在其中。

我担心场面失控,靠近塞医生:“要不给他们一些大米吧?”

塞医生依旧摇头,“这不是交换。”

我有点急了,“现在是讲原则的时候吗?”

人群像是潮水,越靠越近,我决定主动替塞医生站出来,指着自己的衣服高声喊道:“我代表背后的公益组织,承诺会给你们大米。”

话音刚落,喧闹声瞬间少了。食物可以缓解饥饿的情绪。

我正想趁热打铁,一个声音传来,“这个人是骗子,大家不要相信他。”随着脚步声拉近,人群渐渐被推开。

塔布带着手下,出现在我面前,他来的时机也太巧了!

塔布对着塞医生双手合十,问候:“塞医生,我们又见面了。”

看着自己四周被塔布手下团团围住,我心里开始涌起不好的预感。

塔布蹲下,近距离观察地上的木嘎尸体,问塞医生:“我们国家崇敬佛教,佛祖告诉我们不能妄语。塞医生,你的信仰能撒谎吗?”

塞医生摇头:“不能。”

塔布继续问道:“那塞医生你可以告诉我。地上躺着的这个死人,他头上的伤口,是怎么来的吗?”

塞医生选择沉默。

塔布转头,对着村长叹了口气:“看来这个人真的是塞医生杀的。”

见村民们的脸上再次浮现怒火,我决定不让塞医生难做,主动把昨天和木嘎搏斗的事情说出来。

“我就给了他一拳头,木嘎就跑出房间了,反而是他大半夜闯进来,把我和赛医生扎伤了。”我指着自己,“我是过来帮助你们村子的人,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地杀人呢?”

村民面面相觑。

听到这话,塔布突然笑起来,很大声,立刻压过现场沉闷的气氛,他指着我身上的衣服说:“你不是猜的手下吗?什么时候又变成公益组织的人了?”

笑声戛然而止,又揉动自己的眼睛,“难道我和猜一样,年纪大了看不清了吗?”

塔布不需要我的回答,他走到塞医生的面前:“需要我把你欺骗村民的事情说出来吗?”

见塞医生静默无言,塔布撇撇嘴,转头对着村民们高声问道:“你们知道自己这些日子,拿到的大米越来越少是为什么吗?”

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我就知道塔布接下来准备说什么。我不能让塔布继续掌握现场的话语权,这很可能导致真正的混乱发生。

因为民众没有判断的能力,因为一件事情可以有正反两面不同的解释。

我立刻叫道:“塞医生是个好人。”

我把昨天晚上和塞医生聊天时,知道的消息大声说了出来。

老鸦关自从去年年底,彻底转变成野生动物交易市场,塞医生所在的公益组织多次沟通无果,选择撤离象营村。

这段时间的所有物资捐助,都是塞医生自己掏钱买的。

为了让村民不起疑,塞医生隔段时间,就会找外面的人扮演公益组织的工作人员来送温暖。

这也是我见到塞医生的时候,他为什么要让穿着公益服装的我,在村子里转圈的原因。

我正准备对村民说,塞医生正在积极联系其他的公益组织,我也会代表达邦提供一部分物资,让他们不要担心。

嘴巴瞬间被塔布的手下堵住。“一个人的身份都是假的,你们怎么可以相信撒谎者嘴里说出的话。”塔布说。

“象营村已经被放弃了,这就是你们这些日子食物越来越少的原因。”塔布站在人群的最中央,对着村民们说道。

塔布转头问塞医生:“我说的对吗?塞医生。”

村民们死死盯着塞医生。见塞医生没有反驳,村民的脸上开始浮现惊慌。

“等塞医生也跟着离开这里的时候,你们只能饿死。”

绝望的情绪,在人群蔓延。塞医生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没有解释。

这些日子,塞医生确实主动和很多公益组织沟通,但是结果都不理想。没有一家慈善机构,会选择已经变成野生动物坟地里的象营村。

这太难了。

塞医生和我不一样,他的性格无法对还没有做到的事情承诺,他的信仰不允许他撒谎。

现场的死寂情绪很快扩散到整个村庄。

此时,塔布牵过一个小男孩,摸着男孩的脑袋,语气有点悲伤:“这孩子还这么小,你怎么忍心杀死他的父亲?”他指引孩子的眼睛看向我。

说完,塔布对村民说:“这个人带着谎言来到象营村,现在又杀了我们这么善良的木嘎,我们应该怎么对待他?”

“打死他!”


村民朝我聚拢。

我根本没机会开口,一记竹棍结结实实地抽在后背。力道大得胸腔痉挛,口鼻里的血沫瞬间呛进喉咙。

紧接着,四周的空气仿佛被暴戾抽干。混乱中,有人一脚踢在我的侧肋,让我趴倒在地。

我努力想抬起头,却只看到无数双被愤怒充血的眼睛。昨天还塞给我一把野生菌的妇女,此刻正把篮子砸向我的脑袋。

没有一个具体的人在打,围殴是一场集体的意志。

村民把内心的恐惧和愤怒,化作暴力和野蛮,尽情发泄在我身上。就像是我昨晚挥向木嘎的那一拳头。

我蜷缩成一团,努力护住头颅。争取在群殴下活得更久一点。

“塔布,你的事情我会考虑的。”狂躁的混乱里,我听到了塞医生的声音。异常清晰。

“砰”,天空一声枪响,塔布持枪让人群散开。

我感觉到有人抓起我的头发,把我一点点拖了起来。鲜红的视线里,我看不清塔布的脸。

塔布用手帮我把眼睛上的血液擦干,世界才清晰起来。

“生气吗?”塔布靠近我的脑袋,耳边传来压低的声音,“明明不是自己做的,为什么要被无缘无故地殴打呢?”

我没有力气回答,胸口不停翻涌。

“如果是我,我会非常生气。”塔布把刚开了一枪的枪管贴着我的脸。滚烫。血液在沸腾。

枪管顺着脸颊滑落,最后落在我的手上,“枪给你了,杀了刚才打你的那些人。”

血水顺着我的指尖滑落,我大口喘着气,咬牙站了起来。

我确实非常愤怒。野蛮的世界,只能用暴力生存。

双腿剧烈颤抖,像是风中即将折断的枯枝。我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左手抹掉眼眶再次流出的血迹,右手死死攥住枪。

“咔嗒。”枪栓拉动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异常刺耳。随着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刚才还暴虐着的村民们像是被电流击中,齐齐僵硬在原地。

一双双恐惧的眼睛看着我。

血水顺着枪管滴落。我迎着畏惧的目光,迈出了一步。

村民后退了一步。

两步,三步。我离村民越来越近,也离塔布越来越近。

我用自己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前一扑,精准用手臂勒住塔布的脖子。用枪指着他,对塔布手下叫道:“让我离开这里!不然我杀了你们老大。”

见手下后退了一步,塔布出声:“不要退,你们就在那不要动。”

说着,塔布的脖子在被我的手臂紧紧勒住的情况下,艰难地转头:“你比我想得果断一点。”

我看塔布这模样,内心的怒火更大了,把枪口死死抵住他的太阳穴:“我他妈真的会开枪。”

“我不相信。”塔布笑了一声。

我瞳孔倒映塔布的眼睛。里面没有害怕,只有嘲讽。

我失去理智,就要扣动扳机。

“放了塔布。”塞医生的声音在我身后出现,“你杀了他,自己也活不了。”

见我没回答,塞医生伸出双手,使劲分开我的手臂。

我像只受伤的野兽,在森林里找不到动物园。只能呆呆站在原地。

塔布转身上前,从我的手里夺走了枪,他表情平静,好像压根不觉得我会开枪,他用力踹了我一脚,我再次跌倒在地。

塔布一只脚踩在我的脑袋上,用枪口指着我,说道:“你不开枪,就要做好被人开枪的准备。”

“砰”,枪口迸出一团橘红色火球,强光猛地扑在我眼前。枪口附近的空气被火药灼烧,噼啪作响。

我僵在原地,等着头骨被击碎的那一刻。

子弹却没有到来,是空枪。

之前唯一的一发子弹已经被塔布祭天。

我心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后怕,只有无尽的疲惫。

第几次了,这是第几次被人拿枪指着自己?

塔布把脚从我脸上抬起,伸手拍打我的脸:“欢迎来到金三角。”

他起身对塞医生笑道:“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放过他这一次。”

塔布把枪递给身后的手下,挥了挥手,很快就有手下开过来一辆货车。车上搬下许多物资,塔布让村长负责分配给村民,都是一些村民最需要的柴米油盐。

塔布高声喊道:“以后大家每个月都能免费领到这么多的东西。只要塞医生同意和我一起建造这座动物园。”

他发出愉悦的、属于胜利者的笑声。

话音刚落,村民盯着物资的贪婪目光,不少转移到塞医生的脸上。

我看着村民们高兴离去的背影,又看着门口躺着的木嘎,以及尸体身边静静蹲着的那个孩子,正颤抖着小声哭出声。

感觉到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原来疼痛和悲伤一样,会延迟到来。

“塞医生,希望下次再见面的时候,你已经同意我的请求。”塔布对着塞医生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开。

我挣扎着想起身,但是双腿不听使唤。

塞医生扶起我:“抱歉,我连累到你了。”

我心里满是疑惑:“塞医生,为什么这么说?”


回到屋内,塞医生再次帮我处理伤口。见我欲言又止的样子,他说道:“木嘎是塔布杀的。”

“这我猜到了。”我忍痛问道,“可是为什么呢?”

在金三角,杀个人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塞医生把消毒酒精放到一边,和我讲清楚这件事情。

野生动物交易集市在金三角非常普遍,老鸦关作为新入局的势力,并没有什么优势。塔布真正赚钱的是野兽猎场,富商的一次消费可以抵上集市一周收入。

塔布在知道塞医生背后的公益组织撤离象营村之后,就想要合作。

塔布承诺替代曾经的公益组织,定时定量提供给象营村的村民生活物资,交换条件是需要牺牲其中一部分医治好的猛兽。

“那塞医生,你会这么做吗?”

塞医生闭上眼睛:“我个人的存款,已经无法再继续承担象营村的日常开销。”

“如果我想继续待在这里,好像没有别的办法。”

听到这话,我刹那间理解了塞医生的纠结。

好一会儿,塞医生才睁眼:“我出生在英国。”

塞医生的父亲经营着一家书籍博物馆。少年时期,塞医生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和自己的哥哥,躲在阁楼上看各种各样的古老书籍。

后来,随着现代化的发展,书籍博物馆被其他娱乐方式取代。来的客人越来越少,最后连养护书籍的钱都筹集不到。

这时候,一位私人收藏家,看上了塞医生祖上一本古董书籍的残页。

最初塞医生的父亲强烈反对,但最终发现,如果不卖残页,整个博物馆就会在无法经营中被抛弃。

“父亲撕下书籍第一页的那天,他问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我摇摇头。”

说到这,塞医生转头问我:“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我摇摇头。

“会撕下第二页。”他说。

有些原则一旦被打破,人就失去了选择自己道路的自由。

我沉默了会儿,又有新问题:“塔布为什么一定要找你合作?是因为塞医生你的医术特别好?”

塞医生摇头:“是因为我的身份。”

金三角当地的势力头目,想要猎杀野兽,可以直接带着手下去森林捕猎。因此老鸦关能吸引的客户群体,只有寻求刺激的外国富商。

可是这些有钱人,不会相信塔布一个当地小势力能够保障他们的安全和隐私。

“塔布需要一个背书。”

我明白,但是又不明白,问:“塞医生你可以?”

塞医生告诉我:“我刚才和你说过,我父亲经营着一家书籍博物馆吧?”

缅甸曾经是英国殖民地,而塞医生是英国贵族。怪不得象营村明明就在老鸦关内部,但是塔布却一直没有用暴力对待他。

“那塔布今天做的事情,有什么用呢?”又一个疑惑涌上心头,“我觉得自己被打只是顺带的事情。”

塞医生用消毒棉花擦拭伤口,疼得我龇牙咧嘴:“很快你就会明白了。”

确实很快。

稍稍处理伤口,我就看到有村民进门治病。没有脱鞋,踩着一双烂拖鞋。

村民离开之后,塞医生看着干净木地板上残留的黄泥,久久没有说话。

到了日常巡逻村子的时间,我陪着塞医生,去检查村民的水缸。

中年男人也和往常一样,拿到盐表示感谢。

“塞医生,我听说塔布答应我们每个月都有免费的食物,只要你答应和他一起建造动物园。”

顿了顿,中年男人继续说道:“塞医生我知道你喜欢动物。我不像其他人,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看到塞医生正看着自己,中年男人有点不好意思:“那塞医生,你是不是每天给我的盐可以多一点?”

“我会考虑的。”

听到塞医生这么说,中年男人又开口:“那是不是还可以送点大米?”

塞医生笑了一声,在男人划点十字架的手势下离开房间。

出来后,塞医生指着男人破旧的房顶上一块羊皮说道:“我刚来这里的时候,村子附近还在打仗。他在家门口坐了整整三天,守着他那只没有肉的羊。”

“后来,羊被几个士兵当着他的面宰了,就在他家门口。”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捡起地上被丢弃的羊皮,用来修补这个破烂的屋顶。”

我开始不明白塞医生这段话的意义,直到他说出下面这句话:“他的亲人都在战争中死了,只留下这只羊,被他当作朋友。”

我转头看了眼,这个拿到盐巴后依旧守着家门口的村民,其实他已经没有可以等待的东西了,只是身体记住了等这个动作。

我跟着塞医生走在路上。迎面走来的几个村民没有打招呼,而是迅速低下头,和我们擦肩而过。

不多会儿,又碰上村长。他对我鞠躬道歉,我没有原谅。

村长叹了口气,才对着塞医生说道:“塞医生,塔布背后有军队。这些士兵很可怕的,如果拒绝了他们,被他们记恨上,这个村子就会出事。”他流露出无奈,“我也是没有办法。”

塞医生摇头:“我在这里就不会出事情。”

村长立刻问道:“塞医生你能保证一辈子都留在象营村吗?”

这次,塞医生没回答,只是拍拍村长的肩膀。

再次来到上课地点,孩子肉眼可见的少了。

“其他人呢?”我问道。

孩子摇摇头说道:“他们的父亲不给他们来。”

“为什么?”

孩子还是摇头。

这时候,有个男孩从脖子上掏出十字架,丢到塞医生面前的地上。

他被其他孩子狠狠砸了一拳,哭着把十字架捡了起来,边挂在脖子上,边抽泣着说道:“阿爸说塞医生你其实不想要我们的生活变好,你不是好人。”

塞医生和我一样,只是沉默地看着孩子哭,没有说话。

等到动物园劳动的时间,大人也少了一些。

“他们说家里还有粮食,不想这么累。”塞医生问其中一个村民原因。

说着,村民凑到塞医生面前,小声说道:“村长私底下告诉过他们。只要塞医生你一天不同意,他们就一天不能来动物园干活。”

这家伙见塞医生没有反应,停顿了会儿,又说道:“塞医生你知道的,我的妻子身体不好,做不了什么事情。”

他鼓起勇气,跪倒在地上,语气带着悲怆:“求求你帮帮我们,塞医生。”

塞医生没有回答。

我看着村民背着背篓远去的身影,看着他们把屎尿倒进河里的动作,久久沉默着。

“现在知道塔布的想法了吗?”塞医生问我。

我有点生气:“塞医生,要不我们换个地方?不帮他们了。”

塞医生问我:“换去哪里呢?”

我张嘴,说不出话。金三角任何地方,都是一样的。无非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塞医生抬头望天:“你知道我刚来到这个村庄,是什么样子的吗?”

塞医生说那时候的象营村,常年飘着一股酸腐味。旱烟混着汗臭。村里的孩子,一个个眼眶凹陷,皮肤粗糙。他们甚至都不敢看过来帮助他们的慈善人员。

因为对视在金三角,意味着要交出某种东西。而那时候的村民,唯一剩下的只有命。

当初的象营村,为了争夺一小块坡地,或者是士兵撤退后留下的几个破烂弹壳,会互相殴打。

枪声是那段时间的背景音乐,每晚都会准时响起。

我深深叹气:“塞医生,这片土地还能改变吗?”

塞医生只是抬头看天。

雨季到来前的天空,格外湛蓝。风吹过,纹丝不动,宛如一尊神祇。巨大的蓝幕之下,飞鸟格外渺小。它们试图撕开一道口子,但很快又被蓝色重新淹没。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和村民交换吗?哪怕我被刀子威胁的时候,都不会违背它。”

我回答:“这不是塞医生你的原则吗?”

塞医生摇头:“交换是这片土地的原则,不是我的。”

“关于我父亲的博物馆,其实还有一个故事。”

塞医生从小就喜欢和动物相处。

博物馆的后门,有一个大大的垃圾桶,里面经常会有流浪的狐狸来找吃的。大狐狸带着小狐狸,每天都在垃圾桶里翻找,但是能吃的东西不多。

塞医生和他哥哥觉得狐狸很可怜。

每天夜里,两人就会偷偷把家里吃不完的肉类放进垃圾桶。

“结果你知道吗?”塞医生问我。

我摇摇头。

在食物匮乏的时候,狐狸是独居动物。但是一旦有大量的食物来源,狐狸就会变成族群。

这些轻易得来的免费食物,很快吸引了周围的狐狸。它们先是效仿,很快就变成互相殴打,残杀,死亡。只为了争夺这块最重要的地盘。

“暴力逐渐传染。”

“后来,狐狸开始攻击垃圾桶附近出现的宠物。”说到这,塞医生顿了顿:“甚至是人。”


我曾经以为只要躲进深山,就能让人生变得简单。

直到第二天,塞医生骑着大象,指着后面的小象说道:“走吧,我们去看看你要找的盲鼠有没有消息?”

粗厚的象皮像砂纸一样,打磨着我的大腿内侧,每走一步都震得生疼,酸腥味道不停涌入鼻腔。

但是,当我触摸到树木顶端的嫩芽,感受凝结的露珠滴落在手背,林间微风吹过脸颊,觉得这一切苦痛都可以忍受。甚至有点浪漫。

这附近的村落都知道,塞医生会隔一段时间来收养山林受伤的动物。谁家要是有,就在门外挂上一个花环,什么颜色都行。

一个男人正坐在家门口,等着塞医生的到来。

男人脚边的笼子里,一只小猴正抓着铁条啃食,眼睛黑又圆。

“塞医生,怎么样?”男人嚼着一根野草,看到塞医生立刻站起来,脸上堆着笑容,“刚离开阿妈没多久的泥猴,看着模样很好。”

塞医生看了一眼,就摇头说道:“我是救助动物,不做买卖的生意。”

正当我们离开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猴子的惊叫,有点奶音。

转头望去,这男人从腰间拔出的生铁棍,正隔着笼眼,摩擦着不断逼近小猴。

小猴拼命往外伸,想要逃离的细小胳膊,被狠狠一别,再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细骨扎破皮肉。

小猴发出凄厉地尖叫,疼得在笼子里打滚,断臂像半截面条甩动。

男人抹掉手背上的血渍,踢了踢笼子,冲看向自己的塞医生叫道:“塞医生,它现在受伤了。”

我侧头看着塞医生,觉得他肯定会拒绝。因为这是在助长犯罪。

结果塞医生说话了:“什么价格?”

男人笑了起来,冲着塞医生鞠躬:“一盒止疼药就好。”

塞医生摇头:“给你半盒。”

“对动物的伤害,最终都会回到自己身上。”塞医生从箱子里掏出一盒布洛芬,掰断一半递了过去。

男人手里不停摩挲着止疼药,嘴上回应塞医生的话:“那我到时候找你治病啊。”

来到另一个村庄。

小木屋里,只有柴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炕上的小女孩全身烧得通红,干瘪的嘴唇已经浮现出一层黑色的轮廓,双手在空气中抓挠。

守在床边的中年妇女,看到塞医生进来的瞬间,就露出惊喜的表情,紧接着就被恐惧遮盖。

妇女跪在地上:“塞医生,我欺骗了你,我没有受伤的动物。我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

塞医生摇头。

在妇女失望的眼神里,塞医生走出房门。我看着抽泣的妇女有点不忍心,正准备追上去让他帮忙的时候,塞医生又绕了回来。

手里提着一个蓝色的塑料水桶,桶面看着老旧,但是铁质把手却被擦得很干净。

“这是你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了吧?”塞医生问。

妇女点头。

“交换。”

塞医生把水桶递给我后,边打量女孩裸露在外的皮肤,边用手背贴着额头和颈背。

塞医生从箱子里掏出一片阿司匹林,用刀柄在床面碾成碎末,兑了一点水,用手指撬开女孩紧闭的牙关灌了下去。

“接下来她会大量的出汗,擦干身体以后记得换上干燥的衣服。”塞医生对妇女讲后面的照顾重点,“再用盐泡一些水喂给她。”

妇女在地上不停磕头。

离开前我打量了一下房间,留了一小罐盐。

“我们不等等吗?”我问塞医生,“万一这女孩得的是其他病呢?”

塞医生摇头:“这颗药已经远远超出一个水桶的交易价值。”

亚洲象见到塞医生走过来,匍匐着地,恭顺跪着。

“这水桶我拿着很麻烦,要不还回去吧?”坐在小象上,我手里的这个蓝色破水桶,不停打着大腿。

塞医生抚摸着大象伸过来的鼻子:“你愿意听一个老家伙的人生经验吗?”

我摇头:“塞医生,我从小就不喜欢听任何人的指导。”

塞医生微笑,没理会我的拒绝:“用价值不要用喜恶来衡量这个世界,你会过得轻松一些。”


我们绕了好几个村子,都没有打听到地龙盲鼠的消息。

当夜。塞医生在屋外等了半小时。没有村民,也没有篝火。

我不太忍心看塞医生失望的眼神,在附近找了些树枝,用火机点燃。

塞医生沉默许久,直到火光燃尽:“盲鼠对你很重要吗?”

我使劲点头。

“我带你去见个人。”

象营村的偏僻村尾,住着一个右腿截肢的猎人。他面对房门,靠坐木椅。看到塞医生的第一时间,举起手里的土枪骂道:“滚出去。”

趴在猎人脚边的年迈老狗,努力撑起前肢吼叫。

塞医生缓步向前,伸手把猎人的枪口按下后,坐在一侧。

“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当初你的脚踩中野兽夹,被细菌感染必须得截肢,不然就会死。”

猎人发出嗤笑:“这里的人都说塞医生你能够让死人复活。保住我的腿,很难吗?”

猎人啐了口:“你就是看我给你的兽皮不值钱,才不救我的。”

我没想到塞医生点点头:“确实不值钱。”

猎人愤怒地又想拿起土枪。

塞医生再次按下枪口:“那些东西的价值,连我的手术费用都不够。”

“别装了。”猎人把痰吐在塞医生脚边的泥地上,“你就是一个伪善的人。”

“你那栋房子,还有屋子里那些药品。”猎人抬起眼皮,眼白里全是血丝,“都是城里的慈善会给你的吧?你一分钱没花,白拿他们的东西,跑到我们这个破山沟里来过你的佛陀瘾。”

“哦,你不信佛。”猎人翻了翻白眼,“你信什么主。”

我没忍住呸了他一口。

见猎人的目光看过来,我把慈善组织早就离开象营村,所有物资都是塞医生自掏腰包买的事情讲出来。

看到猎人的眼睛里有疑惑,我又加了句:“今天村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没人告诉你吗?”

猎人盯着塞医生,陷入长久的沉默。

塞医生主动开口:“你有办法找到盲鼠吗?”

猎人咧嘴:“我为什么要帮你?”

塞医生问他要多少钱。

猎人又咧嘴:“我就是个没脚的废人,要钱有什么用?”

塞医生让他提出条件。

“我要我的腿。”

塞医生摇头:“一只盲鼠可换不了。”

此时,猎人脚边的老狗发出阵阵哀鸣。

塞医生看了眼:“它活不过今晚了。我记得当初救你的时候,你什么都肯拿出来,除了这条狗。”

猎人眼皮抽搐,蹲下抚摸着老狗脑袋,“阿爸从大其力回来,留给我只有这条狗。”沉默半晌,猎人忽然说道:“我希望它能在出生的地方死掉,就和我一样。”

“我们带狗去大其力,你帮我们找到盲鼠。”塞医生问猎人:“交换吗?”

猎人用猎枪当作拐杖,俯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张鼠皮,给老狗闻了闻。

老狗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朝着门外缓缓踱步。

走了不少路,老狗停在一个巴掌宽的洞口前。

拨开枯叶和干泥巴,洞穴里面是一条湿冷窄长的斜道,潮气混着鼠粪的腥臊。

洞壁有爪痕,嵌着交错的树木根须。深处的泥土黑粘,散着剥落的植物根皮,嚼碎的草籽,还有几截发白的老鼠骨头。

老狗艰难地吞咽猎人给他的一小截肉干,“汪汪”叫了两声。似乎在说,自己最后一项任务,完成了。

“旱季的盲鼠藏在洞穴的最深处,没有一个猎人能抓到。”猎人说。

我问塞医生,这是真的吗?

塞医生冲我摇头:“会有办法的。”

听到塞医生这么说,我莫名就把心放了回来。

三人一狗走到村口。猎人抱着老狗,站了许久,轻轻关上车门。

猎人没有上车,而是侧身对着塞医生,向远处的森林开了一枪:“我要你亲手埋了它。”

“好。”塞医生郑重地承诺。

山风呼啸而过。

“自从腿没了以后,这片大山就变成了笼子,我连一只兔子也抓不到。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就和当年看我那个瞎眼的阿爸一样。”

“我把家搬到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平常就帮年轻猎人做兽皮,编几个背篓生活。”

停顿很久。

“塞医生,我之前就该死在山里的。”

“我知道。”

车灯亮起,我们连夜前往大其力。

大其力的森林,比象营村要稀疏不少。

下车后的老狗,先是用浑浊的眼球左右扫动,接着胸口剧烈起伏,喉咙深处发出呜鸣,最后鼻头贴地,给自己找到坟墓。

老狗磨秃的前爪,在腐叶间一下下抠着。力道越来越小,很快没了声息。

塞医生接过挖坑的活。

我想要去帮忙,被塞医生摆手拒绝。

土堆成小包,塞医生在树根旁搬来一块黑色石头,压在新土顶上。

“我们现在就回去抓盲鼠吗?”等塞医生在河边洗完手,我连忙开口询问。

塞医生好奇地问我:“你有办法了?”

我噎住,指着自己:“我想啊。”

“不然呢?”塞医生摊手,说他只是一个医生,怎么可能会抓盲鼠。

我懵了。搞半天,抓老鼠这个工作,最后又落入我的手中。

见我沉默,塞医生甩干手上的水渍:“你知道自己和当地猎人的区别吗?”

我摇头。

“你来自外面的世界,会使用现代工具。”

塞医生告诉我,当地猎人旱季抓不到盲鼠的原因,主要有两点:

一是盲鼠生活在极为狭窄的泥道里,传统的绳套和捕兽夹不但送不进去,就算勉强塞进去,也没有足够的空间布置。

二是地下洞穴岔道太多,无论是往里灌水还是熏烟,水和烟都会被地下不同的通道分散,很难准确到达盲鼠藏身的地方。盲鼠的感觉又十分敏锐,一旦察觉,还会用泥土封住部分通道。

因此,当地猎人就算知道盲鼠藏在哪里,也拿它没有办法。

我明白了塞医生的意思。真正的难点不是找到盲鼠,而是把捕捉工具送到它身边。

想明白这一点并不难,难的是怎么做到。

我琢磨了大半夜,始终没有头绪。直到天快亮时,我路过大其力的一家修车店,看见店里用来检查发动机内部的工业内窥镜,才突然有了主意。

我买下一根加长内窥镜,又找来一根细塑料管,随后回到盲鼠的洞穴入口。

一开始,我用黑色胶带把内窥镜和塑料管绑在一起,试着往洞里送。可是塑料管太软,刚伸进去一小段,就弯下来扎进了湿润的泥土里,再也无法前进。

我只好把它们抽出来,又在林子里砍了一根细长的竹条。我把内窥镜和塑料管固定在竹条上,竹条前端留出一小段距离,让内窥镜的镜头能够自由转动。

这样一来,竹条负责支撑,内窥镜负责寻找盲鼠,塑料管则另有用处。

临时制作的捕鼠工具,在内窥镜探头的白光下,一点点深入到洞穴内部。

洞穴里分叉口很多,我用拇指摇动内窥镜的电子拨杆,一个一个洞口试过去。

那种感觉,就像在玩一个被调低概率的娃娃机,失败率极高,但每次投下硬币,晃动摇杆的时候,都要告诉自己:下一次肯定能成功。

几个小时的煎熬后,我终于从显示屏里,看到缩成一团的黑色毛发。

如同时间停滞,我连忙停下手上的动作,害怕惊扰到盲鼠。

我转头看向塞医生。一直在树荫下乘凉的塞医生,马上起身,小心翼翼走到我身边。

塑料管的另一端还留在洞外,塞医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针筒,拨开推杆,按照事先估算好的剂量,把乙醚液体倒进针管里。

我连忙屏住呼吸,把脸转向一边。

乙醚挥发很快,塞医生没有耽搁,立刻把打气筒的气嘴插进针筒的尾部,又用手掌紧紧压住接口,防止气体泄漏。确认连接严密后,他开始缓缓打气。

混有乙醚的空气沿着塑料管进入洞穴,乙醚蒸气比空气重得多,很快下沉到洞底,挤压里面的氧气。

电子屏幕里,那团黑影猛地一颤。

窒息感剥夺了盲鼠向深处逃窜的余地。它没有退路,只能凭着本能逆着气流,朝着洞口的方向逃窜。

我盯着屏幕,看见它在狭窄的泥道里快速爬行,它的爪子疯狂刨击湿泥,我甚至觉得自己听见了细密的“啪嗒”声。

塞医生的麻醉剂量控制得极好,盲鼠在快要爬到洞口的位置,神经彻底失守。黑影四肢打滑,痉挛几下,栽倒在泥里。

这一刻,我才敢大口呼吸。

我和塞医生拿起锄头,斜着挖洞。为了防止洞穴倒塌,我们挖一点土,用锄头的铁背夯几下,再挖一点土。

一点一点扩大范围,直到一只怪异的老鼠出现在眼前。

巴掌大,圆滚滚,浑身不见骨头,像一节长了黑毛的肥树根。

最奇怪的是脸和手。光溜溜,没有眼缝和耳朵,只有一截粉色鼻子。

前爪大的畸形。指节很短,反关节外翻,末端长出五根钉子。

手里捧着这只怪异无比的老鼠,我忍不住“呵”了一声。

塞医生竖起大拇指,冲我笑道:“恭喜你,又多了一样在金三角的生存技能。”


塞医生说盲鼠需要适应地面的环境,我就多留了一天,正好赶上三月一次的周边山民义诊。

我和塞医生一起,把房间的桌子搬到村子中央当作诊台。诊台一左一右放着两个铁盘,一只盛着消毒酒精,另一只放着注射针筒。

这种摆诊不收诊费,只换药钱,无需排队,更不用挂号。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消瘦男人,手里拿着一堆药材,递给了我。我不会计算具体的药材价值,但是看塞医生微微点头,就收了起来。

男人被蚂蟥叮咬,创口严重化脓。塞医生伸手抓起沾了酒精的棉球,直接按在伤口表面,清理了脓液和烂肉后,丢给男人一小片止疼药,说道:“下一个。”

下一个上来的是老人。她怀里抱着一个肚子胀得像皮球的孩子。塞医生掀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手按在硬邦邦的肚皮上。

“蛔虫。”塞医生转身,看了眼药材,应该是在评估价值,手里的打虫丸就从两粒变成三粒,塞进老人的手心。“用水化开灌下去。”

就在我忍着恶臭,重复收药材的动作,祈祷赶紧结束的时候,来了一个男孩子。

看着只有七八岁,但是考虑到这边孩子普遍显小,估摸着得有十三四岁。他手里拿着一把干枯的野山奈。

我认得出是因为自己曾经在香火村里见过这种植物。野山奈的价值不算高,在林子的深处,一下午就能挖不少。

塞医生问他哪里不舒服。

男孩左手死命拉着右手,一直犹豫着不说话。

待久了,后面的山民不耐烦推了男孩一把。

塞医生见状制止这个行为,把男孩带远了一点。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我听不清。

回来的时候,塞医生继续义诊,什么话都没说,男孩则坐在旁边等待。

直到傍晚结束,塞医生带着男孩回到住所。

塞医生拉起一道看诊用的帘子,我在帘子外面听到塞医生对男孩说:“脱裤子吧。”把我吓了一跳。

接着里面传来几句简单问诊的对话,塞医生一边帮男孩处理伤口,一边耐心告诉他自己下一步要做的治疗。

最后,治疗结束,塞医生拉开帘子,他把纱布扔到桌上,轻声对男孩问道:“谁做的这件事?”

开始男孩扭捏着不想回答,但是他在塞医生的鼓励下,还是说出:“我的父亲。”

塞医生沉默了一会儿,“你恨他吗?”

男孩点头。

塞医生摸了摸男孩的脑袋,让他别回家,先住在这里。

看着男孩上楼的背影,塞医生问我:“他今天带来的药材是什么?”

“一些野山奈。”


塞医生有些惊讶:“你认识?”

我点头:“刚好就认识这个。”

塞医生握着胸前的十字架没有说话。

当晚,塞医生的屋子前还是没有篝火,他来到动物园的大门口。这次,塞医生用丝巾擦拭门锁的动作格外缓慢。

深夜的动物园落入死寂,月光被树冠割成光点,铁笼沉在阴影里,偶尔传出利爪抓挠石头的声响。

夜鸟惊起,掠过夜空。灌木丛深处亮起一双黄绿色的眼睛,不知道属于哪种动物,瞳孔缩成细缝,死死盯着塞医生经过的脚步。

远处的猴山如同黑色孤岛。

“靠我自己,没有办法让他受到惩罚。”我知道塞医生说的“他”,是那个男孩的父亲。

“塞医生,要不我去打他一顿?”我问。

“不够。”塞医生停在路边,沉默半晌:“你知道狐狸的故事里,最后一个被攻击的人是谁吗?”

我看着塞医生,没有接话。

塞医生说,他的父亲是一个很严肃的人,在知道儿子喂养狐狸的事情之后,把塞医生关在阴冷封闭、没有炉火的忏悔室一整个晚上。

“每次只要我犯错误,父亲都会这么惩罚我。”

第二天,塞医生和他哥哥被要求去处理这群狐狸。

谁知道,那群垃圾桶里的狐狸们忽然发疯,把塞医生的哥哥扑倒,血流了一地。

“我那时候太小,吓得完全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哥哥流血死去。”

塞医生从口袋里,掏出男孩白天带来的野山奈:“其实他和我哥哥一点都不像。”

“他贫穷矮小,一辈子只穿着一件衣服。皮肤又黑又臭,没有鞋子,脚上都是被虫子叮咬后抓破的溃烂疤痕。”

“他走路时习惯贴着阴影,不会走在道路中间。听到汽车的刹车声,听到枪声,第一反应是钻进森林里躲起来。”

“他没有读过书,脑子只会想‘今天有没有饭吃’,‘明天会不会被士兵抓走’。”

夜风吹过。

“他在街头走了一整天,回家的时候鞋缝里不会卡着一颗泥沙。打开他的背包,纸币会按照面额大小整齐叠在一起。”

“他在父亲生日的时候,把自己第一次打猎得到的动物羽毛,偷偷塞进书房的抽屉里。”

“他把新书籍摆在桌角,完整读完以后才会放进书柜。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书柜渐渐被塞满了。”

我知道塞医生说的‘他’是这个男孩,却也不再是这个男孩。

黄色的花瓣被月光镀上一层灰色:“我准备去找塔布了。”

我想要阻止塞医生:“你选择和塔布合作贩卖动物,那救治它们又有什么意义呢?”

塞医生转头:“这是交换。塔布承诺提供给这个村子的生活物资,已经超过我原则的价格了。”

塞医生手捧着《圣经》,划过十字架,翻开封面,把野山奈放入其中,用力合上:“你带着盲鼠走吧。”


回到达邦,已经是深夜。

我原来以为猜叔已经睡着,没想到一群人正在院子里烤肉喝酒。

除了达邦的手下,还有猎人队的成员。

看我回来,猜叔招呼我过去,他接过笼子,把医治好的断臂猴子取出放到桌上。

原本喧闹的夜晚,瞬间变得安静。

“猴王的事情我很难过。”当着众人,猜叔讲起和猴王的往事:“我认识猴王的时间,比你们都早。”

那年,猴王还没有猎人队。他和猜叔两个人在森林打猎,猴王不小心踩中掉落的猎熊铁夹,骨头刺穿皮肉,是猜叔背着他徒步几十里荒山,用嘴吸干伤口淤血,硬生生把猴王救了回来。

“我一直把猴王看作自己的亲弟弟。”猜叔伤感地说。

猎人队的成员见状,端着酒杯站起来:“谢谢猜叔,帮猴王留下个儿子。”

猜叔把手里的酒杯高高举起:“敬猴王。”

猎人队成员也把手里的酒喝干:“敬猴王。”

我虽然跟着大家起立,但是看着猜叔用一个虚假的故事,让现场气氛变得悲壮,还是有点想发笑,我过去和猴王关系不错,从没听过这一段。

放下酒杯,猜叔对着猎人队说道:“以后你们就是达邦的人了。”

猎人队领头的人站出来说:“以前猴王让我们打森林里的动物,现在猜叔你让我们打谁,我们就打谁。”

单独和猎人队的成员喝了几杯酒,我坐回位置。

孟连满脸通红凑到我的身边,拿着一杯啤酒,逗得残疾猴子摇摇欲坠。

玩耍够了,孟连看着不远处的猎人队伍,小声对我讲述猴王死亡的过程。

他伸出右手,虚握比了一个空心:“猴王被炸死的时候,眼睛只剩下个窟窿。”

在当地的习俗中,死人如果没有眼睛,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下辈子只能变成森林里的动物。

孟连指着自己的眼眶:“我就想着把他的眼睛装回去。不过我找了半天,都没找到眼珠子,结果你猜怎么样?”

话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孟连转头,带着期待的眼神看我。

我会意捧哏:“怎么样?”

我刚说完,孟连双手冲我比划:“那只眼睛挂在树枝上,正盯着我在看。”

“哥,那眼睛都被炸烂了。我试了好几次,太软放不进去。我就在地上找了颗小石头。”

“我用眼睛包着石头,才把猴王的眼睛按了回去。”

我有点犯恶心,正伸手准备制止孟连手舞足蹈的发言,没想到猜叔快我半步。

他用力拍了一下孟连的脑袋:“喝了点酒,废话这么多。”

说完,孟连在猜叔的示意下,从屋子里拿出来一个黑色手提箱。

猜叔当着众人的面打开,满满都是美金。百元面值。

四周的呼吸开始急促,空间温度转眼升高。

猜叔抽出一张美钞,拍在桌子上,用一瓶啤酒压住,掏出手枪放在一旁。

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下,猜叔把啤酒递给我:“打开。”

我连忙用牙齿咬开瓶盖。

猜叔深深吸气,把瓶口对准嘴巴。吹瓶结束。猜叔拿起枪,把瓶子往天上一扔,扣动扳机。

“砰”,空瓶在半空中爆裂,猜叔把桌上的那张美钞放进口袋,大笑道:“懂了吗?”

见在场的有些人还不明白,我替猜叔说明:“猜叔的意思是,你们吹完一瓶酒,再开一枪。打中的就有钱拿。”

气氛刹那间暴躁。

开瓶声、打枪声、碎裂声、欢呼声、呕吐声、咒骂声,各种声音交织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

在所有人参与游戏的时候,我坐到猜叔身边。见他有点反胃,轻轻拍打他的背部。

“猜叔,这种事你提前和我说下,交给我就好了。”

猜叔听着枪声:“你打得准吗?”

我摇头:“我可以练。”

“学习需要时间,现在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说完,猜叔让孟连招呼大家玩耍,他自己则带着我走上二楼。

“盲鼠拿到了吗?”

见我点头,猜叔脸上露出放心的笑容:“等我们的计划成功,早拉旺就会去仰光帮忙拿下政府批文,到时候水电站启动的事情就瞒不住了。”

“所有人都会盯着达邦。”

我很快明白猎人队的用处:“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武装力量。”

猜叔坐到椅子上,面对着我:“说说吧,这次去找塞医生的过程。”

听完狐狸杀人的故事后,猜叔盯着我看了会儿,轻轻笑道:“你信吗?”

我疑惑地看着猜叔,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猜叔问我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塞医生会放弃英国优渥的贵族生活,来到金三角这个贫苦之地,待在一个小村庄里,治疗受伤的动物?

“你觉得什么力量可以支撑他坚持做这件事呢?”

我眨眨眼:“爱?”

猜叔乐了:“一个内心充满爱的人,可不会答应塔布的要求。”

“那是为什么?”

手指点了点桌面,猜叔想了会儿:“救赎。”

猜叔告诉我英国的贵族传承是长子继承制,爵位、领地与绝大部分家产由长子继承,其余子女无权分割。

我觉得自己身上的酒意立刻散了点。

“猜叔,你的意思是说,塞医生在狐狸咬死他哥哥的时候,并不是被吓得动不了?”

我盯着猜叔的眼睛,有点发蒙。

开始我觉得是猜叔想多了,但是脑海中不自觉闪过和塞医生相处的画面。

似乎。塞医生真的只是在等待,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猜叔打了个响指,把我从沉默中惊醒。

“也许是,也许不是。”猜叔从抽屉里,拿出达邦那份水电站计划书,“每个人的来路只有自己知道。”

猜叔起身,把计划书放在我面前:“你今晚把我新加上去的条款认真检查几遍。”

我的视线从猜叔离去的背影,转移到头顶的灯泡。昏暗黏稠的黄光,将屋角淹没在化不开的漆黑阴影里。

书桌上,当初从纳莫村带出来的那个钹,里面一直有水存在。

探头,我发现自己离开象营村后忘了清洗,脸上都是泥尘。

我边泼水洗脸,边大口喘气,手都在发抖。

我不是害怕塞医生曾经做过什么,而是恐惧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就开始质疑他的过往呢?

心中不自觉出现一句话:你眼里的他人,都是你照向这世界的一面镜子。

耳边的声音无比嘈杂,像蜜蜂一样,嗡个不停。

过了很长很长时间,我才平静下来。

深深吸了几口气,我把手放在计划书上,缓缓翻开第一页。

时钟嘀嗒,猜叔去而复返。

他端上来一碗面条,上面加了个摊好的金黄鸡蛋。

“尝尝看。”猜叔按住我的肩膀,制止我起身接面的动作。

我握着筷子,大口吃面。三两下连面汤都喝完。

“猜叔,这碗面有家的感觉。”我给出中国人对食物最大的赞美。

猜叔居高临下,静静看着我吃完:“你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说完这句话,他把我不小心沾染到书页上的一滴汤汁,轻轻拭去,合上计划书。

见我疑惑的目光,猜叔解释道:“先不弄了。我得到消息,下一个村子要提前放水了,明天你得尽早过去。这件事搞不定,计划书弄得再好也没用。”

猜叔把计划书重新锁回抽屉,转头问我:“对了,你不怕蛇吧?”


话不多说,明天21:04,边水往事第二季09准时更新。

编辑:火柴

插画:超人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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