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 72 年,朱迪亚沙漠里的马斯达要塞脚下,罗马第十海峡军团的围城营地照常运转:堆土坡、造攻城塔、走发薪流程。
考古学家在营地里挖出了一批拉丁文文书,其中保存最完好的一份,是一张莎草纸工资单。单主叫盖乌斯·梅西乌斯——盖乌斯之子,法比亚部落,贝鲁特人。
单子不长,译文如下:收讫 50 第纳尔津贴;扣大麦钱 16 第纳尔;扣伙食费一笔,整理者标注的读数存疑;扣靴子 5 第纳尔、皮带 2 第纳尔、亚麻外衣 7 第纳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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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罗马军团士兵(资料图片)
把这些扣项加起来,恰好是 50 第纳尔。整理这份数据的团队留了一句批注:发薪日之后,他实际上不名一文。
名义上,军团是有军饷的
罗马军团的士兵不是无偿服役。他们的正式军饷叫 stipendium,奥古斯都时期步兵一年 225 第纳尔,一年分几期发放,多米提安时期提到 300 第纳尔。
以当时市价折算,一个面包四分之一第纳尔上下,账面数字不算寒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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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罗马硬币(资料图片)
问题从不在名义数字上。罗马士兵任何时候都拿不到全额军饷——国家在源头逐项代扣,扣项可以超过军饷的一半。
铺盖要扣,口粮要扣(伙食由士兵自付),衣装更换要扣,军靴与袜子要扣,捆扎甲械的皮带要扣,损坏装备的赔补要扣,营中节庆的聚餐摊派要扣,向军旗缴的丧葬互助金也要扣——这项互助金由掌旗官掌管,他兼任百人队的银行家,士兵阵亡后由这笔钱办葬仪。
各类违纪罚款,同样计入代扣。
扣得最精细的是一双靴子:靴钉由国家免费配发,靴子本身和袜子却要士兵自己掏钱。制度把一双靴子拆成了免费的部分和自费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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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罗马皮靴文物(资料图片)
挨扣的对面,站着免费的一面
这套制度不能简单叫克扣。与代扣相对,军队免费提供住宿、取暖做饭的燃料、沐浴、医疗,还有每日一份酸酒——一种薄酒的配给。
士兵不领走的现金也不会消失,留存在军团储蓄账户里,由掌旗官记账,长期服役能攒下一笔可观的存款;士兵若立有遗嘱,阵亡后存款由受益人继承。
服役期满的老兵获荣誉退役,奥古斯都时期定下过一笔相当于数年军饷的退役金,还可能分到一块土地。老兵殖民地被成建制安插到边疆,替帝国消化刚打下来的行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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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军团军营遗址(资料图片)
账面上,梅西乌斯每年 225 或 300 第纳尔;账本内,他的衣食靴马逐项被收回;账本外,他住在军营里、烧着公家的柴、看着公家的军医。帝国的算法把供养一名士兵的成本切成了两半:免费的一半维持他活着,代扣的一半记回他自己头上。
士兵留在军队里,图的什么
这张工资单最让研究者意外的,恰是它的存在本身。梅西乌斯的单子记录的是一年几期津贴中的两期,两期全数扣尽。以色列古物局的研究员阿贝尔曼据此判断:士兵显然不只为工资留在军队里——他们可能获准在战役中劫掠,也有别的生财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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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莎草纸文书(资料图片)
生财门路有实物证据。马斯达以北的纳哈尔赫弗「书信洞」里,出土过一份罗马士兵与犹太居民签的借贷契约,士兵放的利息高于法定上限。
账外还有更大的两项:胜战分赃,从敌尸与敌方城镇取得的现金、珠宝、奴隶转卖,按军阶分账;新帝登基的赏金,以金币计,每人可领超过一年军饷。
第三世纪通胀危机里,士兵向皇帝强索的就是这类赏金,谁减发,谁就要掂量军团的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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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骑兵与战马(资料图片)
顺带一提,流传最广的「罗马士兵用盐领薪」——英文 salary 与盐的词源关联确实存在,古典学者甘斯福德考证过,「士兵领盐」本身没有任何证据。士兵领的是银币,然后逐项挨扣。
一张单子,一整套帝国的记账术
回到 72 年那张工资单。它真正值得看的地方,在于它毫不起眼:没有抱怨,没有异常标注,一张例行公事的账目,在围攻一座死守要塞的军营里照常签发归档。
梅西乌斯被扣掉的每一项,铺盖、口粮、靴子、皮带、外衣、大麦——都对应着帝国后勤体系里一条已经跑熟的记账规则。指挥官不需要追讨,士兵不需要抗辩,账在发薪日自动平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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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迪亚沙漠要塞(资料图片)
围城持续到 73 或 74 年,要塞陷落,守军按约瑟夫斯的记载集体自杀。梅西乌斯后来领没领到退役金、分没分到战利品,没有下文。
能确定的东西都在那张单子上:一个帝国有能力把军饷精确发到每一期,也有能力把它精确地全部收回去。
制度的判断到这里可以下了:罗马军团的薪饷体系养得起一支横跨三洲的常备军,靠的恰是这种把成本记进士兵个人账户的记账术——士兵的开销由士兵垫付,帝国的盈余由扩张填平。
至于填不平的部分,由被征服者和梅西乌斯们的账外生意各自消化。
这不是一张穷人的工资单,这是一台运转了三百年的国家机器开出的收据。
史料说明:本文主要依据马斯达出土拉丁文工资单译文(早期罗马巴勒斯坦军事铭文与莎草纸数据库,经每日邮报、Arkeonews、Ancient Pages 转引)、以色列古物局研究员阿贝尔曼的公开解读、Roman Military Research Society 军饷制度专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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