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那些没人住的房子，主人在城里租房住

我三叔家的房子，一年只开 7 天门。
除夕那天晚上，一家四口开车回来，初三或初四就走。走之前把电闸拉下来，水阀关掉，门窗锁好，前门后面那一截水管放空水以防冻裂。再回到镇上的时候，车已经开出去老远，他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说那房子又空着了。
房子是 2013 年盖的，两层半，一共花了 26 万。
同一年他也在深圳租着房子。一室一厅，城中村，5200。后来搬到关外，3800，再后来孩子上初中，换了个两居，4500。
这十几年他给房东的钱，我算过，加起来差不多 50 万。
他自己的房子，一年住 7 天。
今年清明我跟他一起回去的。车停在门口，他从兜里掏钥匙，掏出来一大串，挑了挑，找出一把开大门的。锁孔有点生锈，他捅了两下没捅进去，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瓶，往里滴了 2 滴机油。
门开了，里面一股那种闷了很久的味道。不是霉味，更像是空气没动过。

客厅的沙发罩着一块布，茶几上落了一层灰。他伸手在桌面上抹了一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说，回头得擦一下。
我问，你们这次待几天。
他说，后天走。
我看了一下表，那会儿是下午 3 点。
房子盖得挺好的。地砖是抛光砖，墙刷的是浅米色，楼梯扶手是不锈钢的，二楼有 3 个房间，每间都贴了壁纸，床和柜子都是新的，有一间连床垫上的塑料膜都没撕。
他说那间是留给他儿子的，等他结婚了回来住。
他儿子今年 19，在东莞读大专，学数控。
晚上我们在他家吃饭。他媳妇炖了只鸡，是他妈提前 2 天在村里买的，我们自己带了个小电锅，因为他家的煤气罐早就租出去了。
饭桌上他妈问了句，明年回来过年不。
三叔说，肯定回。
他妈嗯了一声，把鸡腿夹给孙子。
那顿饭吃得挺快。吃完了，我跟他到院子里抽烟。村里的路灯有几盏坏的，中间那段是黑的。远处有一两户亮着灯，其余的都在黑着。
我问他，这房子一年住 7 天，你觉得值吗。
他抽了一口，说，值不值的，也没法这么算。
我说那你算过没。
他说算过。
他说，他这十几年在深圳租房，一共给了房东 50 来万。这 50 来万要是早 10 年在县城买一套，现在也该还清一半了。

我说那你怎么不买。
他说，买不起。他说深圳的房子他这辈子就不想了，县城买了也没用，他们两口子在那边上班，孩子在那儿上学，房子空着，等于又回到老家的老路。
我说那老家这套房子呢。
他说这个不一样。
我问怎么不一样。
他说，这个房子在那儿，他心里就有个底。他说他这十几年搬了 5 次家，每次房东一说要涨钱或者要卖房，他就得重新找。有一回孩子刚开学，房东突然说不租了，他们一家三口在 2 个礼拜里搬了家，孩子的书还堆在纸箱里没拆。
他说，人在外面漂着，总得有个地方是自己的。
我说可这个自己的地方，你也住不了几天。
他没说话，抽完那根烟，把烟头在砖头上按灭了，说，睡觉吧，明天早起上坟。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得早，6 点多，在村里走了走。
村里像他这样的房子不少。我数了一下，走这一条路，二十几户人家，有十来户的大门是新的，装了不锈钢门套，贴着对联，对联的颜色还很鲜。但门前都没有人，院子里的草长得挺高。
有几户的门口停着车，盖着车衣，车衣上落了一层叶子，估计停了一冬天。
村口那个小卖部开着，我进去买了包烟。老板娘跟我搭了两句话，说现在村里平时就剩他们这些老的了，年轻的都在外面，房子盖好了空着，一年就热闹那么几天。
我说那些房子都空着，不怕坏吗。
她说，怎么不怕，有的屋顶漏水了都没人知道，去年就有一家，二楼的天花板塌了，回来才知道。
我又问，那他们为什么不在城里买。
她把找的零钱递给我，说了一句，城里的买不起，老家的看着踏实。
这话跟三叔说的几乎一个字不差。
上午上完坟，下午三叔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了。他媳妇把冰箱里的东西全部清出来，能带走的装车，不能带走的送给隔壁。他儿子在楼上把被子叠好，用床单蒙上。
临走前三叔去了一趟后院，看了看他种的那两棵柚子树，说今年挂果了，可惜吃不上。
下午 4 点的车。他把大门锁上，蹲下来看了看那把锁，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我坐在副驾，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米黄色的外墙，二楼有个阳台，阳台上晾着的东西已经收了。

我问他，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他说，过年吧。
我说，那不还有大半年。
他说，嗯。
车上了县道，他没再说话，他媳妇在后座刷手机，他儿子戴着耳机。
我忽然想起他昨天说的一句话，说人在外面漂着，总得有个地方是自己的。
我当时没接这句话。现在想，他说的那个 “自己的地方”，可能不是那栋能住人的房子，而是一个能证明自己不是彻底漂着的东西。
那个东西立在那儿，一年开 7 天门，就够他撑一年。
车过了服务区，天开始黑了。三叔打开车灯，说了一句，你今年什么时候回。
我说，还不一定。
他说，回的话跟我说一声，我这儿有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