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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次从零到一,与中国芯片的半壁江山。 作者:郭思 编辑:林觉民
2002年8月,北京白石桥,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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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白石桥
暑气还未散尽,街边梧桐在夜色里静立。一家小餐馆里灯火通明。桌上杯盘狼藉,十来名年轻人围坐一处,脸上都带着酒意,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大部分人都已脚步发虚,却谁也不肯先散。
出了门,他们一路说笑,一路晃荡,肩勾着肩,从白石桥往中关村走。四五公里的路,丝毫不觉疲倦。
人群中间那个年轻人,叫唐志敏。三十岁出头,中国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系统结构研究室主任。几个小时前,他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对方的声音压不住兴奋:“狗剩跑起来了!
而狗剩的另一个名字叫龙芯,中国第一颗自主CPU芯片。
那是唐志敏口中人生最具幸福的时刻,也是中国芯片从零起步的年代。
在那之前,唐志敏和他的师弟胡伟武等十来个人挤在五十平米的实验室里,拿着极少数的经费,在国内主流观点一致认为中国没能力造高端芯片的背景下,硬生生把中国第一颗通用CPU给造出来了。后来,人们才慢慢发现,那个简陋实验室里走出来的,不止是一颗芯片。那批年轻人几乎是中国芯片的半壁江山。
唐志敏与中国芯片的故事,也并不止于那个夜晚。后来,他参与创办海光信息,推动高性能x86处理器技术在国内落地,是海光 C86、DCU 等多款产品一路做到国产市占率第一背后的灵魂人物。2022 年,海光上市前夕,他主动抛下价值不菲的原始股份,闯入国产 GPU 领域,创办象帝先。怀揣最美好的理想,却迎头撞上「五年烧掉约 20 亿、一度连工资都发不出来」的现实鸿沟。
2026 年,适逢唐志敏的花甲之年,在市场沉浮里被反复捶打之后,他依旧选择不后退,继续押注象帝先,也把芯片架构的版图延伸到 RISC-V 等更多平台,带着填补「国产芯片最后一块版图」这个心愿,重新出发。
左林右狸今天要讲的,就是唐志敏的故事。(更多芯片及AI行业人物故事,欢迎添加作者微信lionceau2046 分享交流)
01 师承夏培肃,一个立志为科学献身的年轻人
1985年9月,北京玉泉路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现为中国科学院大学)门口来了一辆大巴,40余名学生在工作人员的安排下陆续上车,作为南京大学计算机系当年的保送生,唐志敏也在其中。
年仅19岁的唐志敏上车后只觉得新奇,彼时的他并不知道那辆大巴带他驶入的地方将改变他的一生。
来到计算所,唐志敏见到了他的导师——中国计算机之母夏培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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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培肃
夏培肃是中国计算机研究的先驱和计算机事业的重要奠基人之一,上世纪50年代末带领团队研制成功中国第一台自行设计的数字电子计算机"107机",1991年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2011年获首届中国计算机学会(CCF)终身成就奖。
与此同时,1956年起,夏培肃参与并负责中国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筹建初期的计算机训练班,并担任主讲教师。1956到1962年间,四届训练班培养了700多名专业人才。1958年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建校时,夏培肃参与创办计算机专业,并担任第一任计算机教研室主任。
得益于夏培肃组织实施的人才培养计划,计算技术这个人才辈出的行业,无数领军人物都是夏培肃的学生。
夏培肃培养的研究生,在唐志敏之前,有首届中国青年科技奖获得者、GF10/13高速流水线模型机主持设计者、后在硅谷任Highpoint Technologies技术副总裁的林琦;国家863计划计算机领域主要负责人、战略科学家李国杰院士。他的师弟则有龙芯中科董事长胡伟武等人。这些人,几乎就是中国芯片的半壁江山。
所以,当唐志敏在1985年走进计算所时,他接过的不只是夏培肃的学术衣钵,更是一种“没有条件也要创造条件”的精神传承。
"跟着我做研究生,你首先要树立好为科研事业献身的精神",这是夏培肃和唐志敏讲的第一句话。
尽管年轻的唐志敏当时听完之后在心里犯嘀咕,需要讲到献身这么重吗,但这句话却无形中影响了唐志敏的科研生涯,也为往后他的多次选择埋下了伏笔。
夏培肃非常欣赏唐志敏,给唐志敏推荐课程时,从来都是让唐志敏选她心目中的顶尖大师。相比其他同学的论文需要改很多遍,唐志敏的论文在夏培肃那基本都是一稿过。后来,在夏培肃唯一的传记《恬淡人生》中,中间部分也主要由唐志敏执笔。更值得注意的是,“恬淡人生”这一书名本身,正是出自唐志敏对恩师的形容与定调。
1990年博士毕业后,唐志敏作为助理研究员就职于中科院计算所,1992年任副研究员,1995年任研究员。
值得一提的是,按中科院当时的规定,副研究员晋升研究员通常需任副高级岗位满5年,且正高岗位名额有限、评审严格,唐志敏从博士毕业到评正高仅5年,在当时属于明显快于常规通道的破格晋升。
20世纪90年代初,全球计算机技术正从大型机向高性能并行处理转型,国际学界在并行算法、高速流水线、VLSI实现等方向持续深入;国内高性能计算起步晚、基础薄,但国家已将信息技术列为重点发展方向,地学分析、气象预报等应用对算力的需求日益迫切。这也为那一代科研人员提供了独特的时代坐标。
唐志敏在计算所的科研生涯,便是在这一节点上展开。他始终围绕着并行计算、高速电路与处理器体系结构这一核心轴线推进。1990年至1992年间,他投身于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用于混沌研究的并行计算机”,在BJ-01并行计算机中负责并行C语言的设计与实现,完成了从理论到代码的初步跨越。
1995年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他与夏培肃合作发表关于最大时间差流水线算术运算单元的论文,将这一原创的高速流水线思想,真正落实到了CMOS工艺的具体实现层面。
这是我国计算机领域较早将理论转化为可流片、可验证芯片成果的实践,标志着他的研究从软件算法深入到了硬件物理实现的深水区。
这种对底层硬件与算法结合的探索,贯穿了他随后的研究。在1995年至1999年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大项目中,他致力于研究适合VLSI实现的快速变换算法及并行DSP体系结构,试图解决地学分析中高分辨率实时成像的算力难题。
1999年,唐志敏更是进入国家863计划工作体系,承担“基于曙光3000的分布式共享存储系统”课题。此时,他的目光已从单一的处理器或算法,投向了更宏大的机群环境,研究软件分布式共享存储的实现,为国产高性能计算机的系统级突破积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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曙光3000
然而,回望那个年代,国内计算机研究存在一个结构性困境:要么就是仿制国外机器,照搬他国成果,要么就是每做一台机器就需要有一套自己的指令系统,但往往只做一两台就停了。因为这类项目多是接任务——比如国防科工委下达一个军用计算需求,团队就围绕那个特定任务的算法来设计指令集,追求对该任务的最优支持。
做完交付,这台机器的研制工作基本就结束了。所以每台机器都有自己的语言和指令系统,但彼此互不兼容,没有沿着同一套指令系统持续迭代。科研导向很明确,产业意识却比较弱,结果就是一代接一代断开的"独生子"。
正是看到了这种"一代一断"的结构性问题,计算所的一众研究员开始思考:能不能换一种方式做计算机?不再围绕单一任务定制指令集,做完就丢;而是做一套通用的、可以持续迭代的指令系统,让每一代处理器都站在前一代的肩膀上?
02 意气风发的30岁,点亮中国第一颗CPU
“能。”
唐志敏用一个CPU研发方案给出了答案。
那是1999年前后。国家“863计划”已推进十多年,在信息技术方向长期支持高性能计算机和集成电路研究,但当时国内在通用CPU、超大规模集成电路设计等方面仍明显落后,核心技术受制于人的压力很大。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相关专家组面向全国征集CPU研发方案。
尽管经费只有20万元,唐志敏和计算所等一众同事还是觉得这非常有意义。于是,唐志敏便代表计算所提交了方案,出人意料的是,没有获批。
性情温和的唐志敏对此并没有太大反应,但消息传到时任计算所所长李国杰耳中时,这位湖南人却“炸”了。计算所作为国家计算技术研究的主力,竟然连一个20万元的课题都拿不到,这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恰好那时中科院启动知识创新工程,所里第一次有了可以自主支配的经费。李国杰决定不再等待,计算所自筹700万元启动CPU芯片项目,由时任系统结构室主任的唐志敏牵头,先用FPGA芯片做功能验证。
2000年11月,唐志敏带着胡伟武以及十几个学生一起,在一间50平方米的实验室里成立“龙芯课题组”。唐志敏负责总体规划,胡伟武带研究生做具体设计,团队把项目小名取作“狗剩”(Godson),意思是名字贱一点,容易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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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岁的唐志敏(上图中)、33岁的胡伟武(左)、38岁的张志敏,人民日报截图
2001年,唐志敏进入863计划新一届专家组,再次推动设立CPU芯片研发课题经费500万元。随后,时任中科院分管副院长也认为CPU研发刻不容缓,再不做将错失良机,于是又在中科院层面设立重大项目,支持经费3000余万元。
在各方努力下,龙芯项目得以全面启动。
在“龙芯课题组”相关的会议上,李国杰定了“高性能、通用、一步到位”的目标。后来,唐志敏和胡伟武又确定了两个具体方向:一是兼容现有生态,二是采用RISC结构。指令系统方面,胡伟武起初建议兼容Alpha,唐志敏最终拍板兼容MIPS。
值得一提的是,90年代是计算机体系结构的“战国时代”。当时RISC阵营很强:IBM有PowerPC,惠普有PA-RISC,DEC有Alpha,Sun有SPARC,SGI有MIPS。其中DEC的Alpha技术最先进,SGI则强在图形能力——那时候还没有GPU的概念,SGI用专门的图形流水线做CAD和多媒体制作,一个机箱里除了CPU主板,还有好几块图形板,产品又贵又好。
唐志敏选择MIPS的背后,一方面是受限于现实资源,另一方面则是基于更长远的生态考虑。
据唐志敏回忆,当时做龙芯的团队规模非常小,十几名学生和几位老师。如果从头定义一套指令系统,编译器、主板、开发板都要自己做,大量“脏活”会拖慢项目,对学生培养有意义,却无助于快速做出CPU芯片。
兼容MIPS的好处在于市场上买一块开发板,芯片就能直接在上面跑,编译器也有现成的版本,团队能把精力集中在CPU本身的设计上。
而且MIPS相对开放、生态成熟,也避开了Alpha过于封闭的问题。2020年龙芯推出自主LoongArch指令集,也是先在MIPS基础上积累了完整的设计与适配能力,再进行自主迭代。这也进一步证明,唐志敏当时判断的前瞻性和正确性。
关于龙芯将来怎么用,胡伟武原本想做高性能工作站,但做出来干什么、怎么竞争,心里也没底。唐志敏也给予了非常中肯的意见,所里软件室正在做电子政务,CPU和政务系统结合起来,至少在安全方面,国外产品无法竞争。
“唐志敏的大度与谦和,把一批很能干的年轻人凝聚在了一起”。胡伟武在后来回忆,在所里十几年,常见下属帮领导写报告,却从未见过领导帮下属写报告。CPU设计项目里,申请书、月度进展、经费表、鉴定材料,唐志敏都替他写了,让他能把九成以上时间用在编程和逻辑设计上。
也因此,胡伟武直接用 “高屋建瓴”形容唐志敏。2009年,李国杰在《研制龙芯CPU的策略考虑》文章中也写道:“在这一选择中,唐志敏研究员起了关键作用。唐志敏是计算所年轻的博士导师、863计划计算机主题专家组成员,也是龙芯CPU课题负责人。”
2001年8月19日,龙芯1号FPGA原型系统成功启动Linux操作系统。屏幕上跳出“login”提示符时,北楼309房间一片欢呼。胡伟武给唐志敏打电话:“狗剩跑起来了!”
2002年8月,龙芯1号流片成功。中国第一次有了自主设计的通用CP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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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便有了开头大伙意气风发,共同庆祝到凌晨的场景。
对唐志敏而言,“自主不自主”的命题已然破题。2002年龙芯1号流片成功后,他继续参与龙芯2号的研制,并于2006年兼任神州龙芯总经理,参与龙芯产业化的早期推进。而这过程之中,另一个关于“强不强”的追问,正悄然浮现。
03 缔造国产CPU市占率第一后,主动放弃百亿原始股份
2022年8月12日,上证交易所的大厅里锣鼓敲动,海光信息正式登陆科创板。 在当日下午收盘时,涨幅高达66.94%,总市值1396.93亿元,不仅一跃成为天津当地市值龙头企业之一,跻身科创板股票总市值前五,是当年半导体领域市值最高的IPO。
与此形成对照的是,在海光的同僚中,不少人为唐志敏感到遗憾。唐志敏2012年至2018年任曙光信息产业股份有限公司首席技术官,2015年至2020年兼任海光总经理。(在当时,两者都源自中科院计算所,同属“曙光系”;中科曙光是海光信息创始股东和第一大股东)。
作为2015年牵头创立海光的核心创始人之一,上市招股书披露的股东名册中,并没有唐志敏的名字。
据中科曙光公告,2016年1月唐志敏对海光增资、认缴新增注册资本1.63亿元,持股比例一度达9.81%,为公司当时少数持有近一成股权的自然人。按该比例静态测算,对应海光信息上市首日1396.93亿元市值,账面价值或可达百亿级别。
尽管唐志敏本人并没有表现出对这一切的在意,但“唐志敏”三个字,在海光历史上,的确无法抹去。
2015年前后,AMD正遭遇史上最严重的危机。推土机架构已经过时,近十年与英特尔的对抗中几乎全面处于下风,服务器市场所剩无几,PC市场份额也不到两成。公司连续多个季度亏损,股价一度跌至2美元以下。
Zen架构是AMD最后的希望,也是它逆袭前的一场豪赌。
为了寻找新的资金和市场,AMD开始试探性地接触中国伙伴。一次小范围饭局上,AMD总部一位管技术的副总裁带着北京办公室的技术人员问了时任曙光CTO的唐志敏一个问题:如果AMD要把技术转到中国来,什么样的技术是你们愿意接受的?
唐志敏几乎没有犹豫:「必须给先进产品的源代码,并提供足够的技术支持,不能像上次一样忽悠我们。」
唐志敏口中的上次,指向的是2005年的一段往事。那一年,AMD从美国国家半导体(National Semiconductor)手中获得了一款x86 CPU——Geode,并以此向中国示好,希望改善其在中国市场的处境。当时,AMD找到了龙芯团队,也接触了其他团队。
最终,这项技术被交给了国内另一家团队,AMD虽然提供了源代码,但AMD自己并没有掌握这些源代码的开发人员,也没有派出技术支持团队。导致该技术并没有在国内很好的落地生根。
有了前车之鉴,唐志敏在谈判中反复强调:这次必须是实质性的核心技术转移。AMD方面也明确表示,既然要收费,就不会让中方空手而归。双方由此进入正式谈判。
谈判过程中,落地城市的选择几经波折。最早与天津方面沟通较多,曙光在天津有较好的产业基础,双方一度接近敲定。但2015年天津港发生爆炸事故后,当地工作推进受到影响。
此时成都方面主动介入,表示愿意支持项目落地。由于此前协议已以天津海光公司为主体签署,成都方面同意将资金注入天津公司,但要求未来运营实体和合资公司设在成都。这一安排后来被证明具有前瞻性——成都产业投资集团、成都高新投资集团等如今仍是海光信息的重要股东。
最终项目以合资公司架构落地:2016 年,海光通过成都海光微电子、成都海光集成电路两家合资主体,取得 AMD 第一代 Zen 架构与 x86-64 指令集的永久授权。更准确地说,海光拿到的是第一代 Zen 架构的永久 IP 授权,并非 AMD 后续所有 x86 架构的无限授权。这一基础,也为2019年后续外部技术支持中断后,海光自主消化、迭代出 C86 微架构埋下伏笔。
这次合作之外,还有一段无心插柳的故事。
彼时唐志敏同时身兼曙光 CTO,曙光主攻超算,而超算的算力演进已经不能只依靠 CPU,异构计算是必经方向。于是唐志敏团队向 AMD 提出,希望同步引入 GPU 技术支撑曙光的超算体系。
但这个谈判并不顺利。AMD 当时的 GPU 在市场仍保有可观份额,不愿交出完整的图形 GPU 产品。AMD 最终做出让步:可以开放 GPU 中的计算单元部分,但不提供图形渲染管线。
唐志敏接受了这个条件。曙光本身不做显卡,图形管线对超算场景没有价值;剥离图形模块、只保留计算单元,反而让芯片的设计目标更加纯粹,聚焦高性能计算。
这便是后来海光 DCU(Deep Computing Unit,深度计算单元)的雏形:一套面向计算、剥离图形能力的 GPGPU 架构。
软件生态层面,海光 DCU 基于 AMD 开源 ROCm 平台定制了 DTK(DCU Toolkit)开发套件,沿用 HIP 编程模型,语法与 CUDA 高度兼容。大量存量 CUDA 代码可以较低迁移成本跑在 DCU 之上,这也是海光 DCU 在国产 AI 芯片中生态兼容性突出的重要原因。
一个值得反复强调的芯片领域生存艺术是,生态建设是一个以年为最小时间单位的工程。生态的难题都非常复杂,指令集可以买,架构可以授权,流片可以一次成功,但生态不行。
海光的路线,避开了这条从零培育生态的苦路。x86 生态已经用三十多年时间,把操作系统、数据库、中间件、企业应用全部 预装”好了。客户不需要重写代码,不需要重新培训工程师,不需要等待一个生态从零长成。海光要做的,只是把芯片做出来,放进已有的轨道里。
而值得一提的是,在当时,引入AMD技术实际上让唐志敏遭受了非常多的非议,每天都有人在BBS上骂唐志敏,“洋买办”这个标签,更是计算所的同事给他贴上去的。
技术路线存在巨大分歧,让一向不喜欢争辩的唐志敏不得不亲自登门,去找中国工程院院士、中科院计算所研究员倪光南(彼时他已是国内自主可控路线最执着的倡导者,也是行业里资历最深的专家之一)。
倪光南听完前因后果后,回复了他一句,“乐见其成”。
“他知道这是好事,却并不认为我一定能做成”。
唐志敏没有再辩解。
他是一个不爱折腾,脾性十分随和的人。平日里熟读道家经典,喜爱武侠小说,闲暇时爱喝点小酒,老师、同事、朋友、学生,都很少见到他动怒。
乍看之下,唐志敏的人生轨迹也像是被时代推着走而形成:他出身江苏农村普通家庭,学理科、读计算机,都是父母的主意,从南京大学到计算所,师从夏培肃也是随机的分配,参与863项目,更多是响应国家的需求,每一步都顺理成章,似乎没有太多个人选择。
只有深入其中,才会发现稀疏出现的矛盾感。很多关键抉择他都是刻意为之,龙芯的课题书是他主动提的,AMD技术的引入是他一再强调源代码才促成的。另一件少有人知的事是,国内最早关于RISC-V的讨论,也经他的判断得以落地。(2014年,“RISC之父”、图灵奖得主David Patterson主张指令集免费的文章被译成中文,拟在《中国计算机学会通讯》发表,时任执行主编的唐志敏拍板刊发。)所以,当倪光南说出那句话后,他什么都没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那么多人不看好,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折腾呢,你不是一个不爱折腾的人吗?”
“很多时候是可以不那么选择,但我不知道那会怎么样,外人看到的事情和自己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的。好多事情你也不是说被迫做了某个选择,更多的也是顺势而为,主动走下去。”
这种随和的反面,在他决定创业做象帝先时,表现得最为彻底。
04 花甲之年,从不愿温和的走进那个良夜
故事的起点,是一场饭局。
2020 年,唐志敏还在海光,和来自央企背景资管平台的人坐在一起吃饭聊天。
该资本早在 2017 年就通过海外基金收购了英国 Imagination公司。这笔收购不是简单的财务投资,对方一直在琢磨,怎么让 Imagination 这个技术资产,在中国长出实体产业。但 Imagination只输出 IP,本身不做芯片。
饭桌上,唐志敏给出了一个方向:基于 Imagination 的 IP,做真正的显卡产品。
提出这个方向,是基于唐志敏当时对于国产芯片格局的判断,彼时的国产芯片,CPU之中,龙芯、海光、飞腾都已经逐渐发展壮大。唯独显卡缺少合适的国产方案,国产独立GPU是中国芯最后一块短板。这条路,如果能得资本的支持,产业化将会更为顺利。
另一方面,唐志敏心里一直挂着的那件事——“把国产的缺口补上”,正慢慢变得清晰。
资本看好这个方向,也认可唐志敏在海光积累的产业化经验。双方一拍即合。(后面由于其它方面的限制,最终由重庆方面资本进行投资。)
2021年1月,已经55岁的唐志敏离开海光,放弃了在外人眼中价值不菲的股份,毅然决然地投入新公司。他为这家公司取了一个带着道家底色的名字——象帝先。
“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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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遵循象帝,而道是象帝之先。这也暗合计算芯片作为信息产业源头的本意。名字本身就意味着一种本质上的突破,抑或某种意义上的反叛。
GPU是一个比CPU残酷得多的战场。CPU是竞技长跑,考验的是指令集理解、微架构优化、功耗平衡,拼的是十几年的经验积累。GPU是铁人三项,架构设计、软件生态、并行计算三个维度缺一不可,任何一个短板都会让产品失去竞争力。
事实上,这不是唐志敏第一次创业。龙芯之后、海光之前,2006年至2011年期间,他离开计算所,创办神州龙讯,主攻 WiMAX 宽带移动通信芯片。WiMAX 起步时技术成熟度还领先市场的同类技术一年多,但恰逢 2008 年金融危机,运营商项目集体搁置,WiMAX 逐步落败,公司只能关停,唐志敏又被请回计算所;2012年6月起任主任研究员直至整个海光时期。
这段经历带给唐志敏的除了跳出单纯芯片的视角外,更为他积累了一大批能和他一起同行的学生和同行。
李文是其中之一,他从龙芯开始就一直跟着唐志敏,后面又一起去到神州龙讯,之后是海光前端设计的VP,后来成了象帝先的董事。杨川是唐志敏在大学和计算所的老同学,到了象帝先主要负责公司融资。分管架构的王海洋和分管软硬件的李小波,都是唐志敏的学生。这些人里,绝大多数是业内平均从业经验超过20年的资深专家。他们,包括同样出自龙芯项目组,后来担任海光VP,现任象帝先总经理的张珩,离开海光时,都放弃了各自的股权。
天时、地利、人和。乘着国产GPU的热潮,象帝先极速扩张,员工数量一下扩至七百多人。有内部员工估算,上海和北京团队大约近200人,成都大概400号人。与员工数量一起飙涨的,还有象帝先的估值,从几十亿迅速升至150亿元。
然而扩张之后,带来的却不是技术的突飞猛进,而是在短短五年内,烧掉了二十亿,也一度让象帝先在2024年“连工资都发不出”。
技术天才,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对于自己技术信仰的怀疑。
“回过头来看,搞技术的人一定要想清楚一件事:技术本身,并没有那么重要。道理大家都懂,但真正做技术的人,往往还是容易把技术看得过重。而很多你平时不太在意的因素,反而可能更具决定性。”
据象帝先离职员工回忆,“创始团队低估了做国产GPU的难度,特别是想要在信创市场竞争,必须拼低价格,象帝先的GPU不具备这个特性。”实际上,高性能和低价格是无法在一个产品上同时被满足的。
产品定价、对市场的预判、组织矛盾,种种挑战接踵而来,这家被誉为“中国英伟达”的初创公司走得并不顺利。
而这一切,放到唐志敏这个个体身上,更多的是一种冲击和无力感。
“你觉得你擅长这一切吗?”
对一个前半生写满高光的人来说,回答这个问题时,唐志敏显出几分少见的局促。隐约的刺痛充斥着他的回忆,最终 ,他选择了坦承与不回避。
“都是教训,前期对市场、资本周期预判不足,一度陷入价格战。烧钱快,资金承压,对资本市场也存在一种想当然的天真。市场销售团队要提前布局,尽早对接客户需求。这一切当然都得学习。”
他接着说,“有的时候就觉得困难比较大。但是自己出来创业,尤其带着这么大的团队,责任都在——投资人出了那么多钱,我们虽然也很努力,但也碰到了很大的困难。怎么给投资人交代?怎么跟团队交代?实际上都是背得很沉重的责任。这个还得扛,还得咬牙坚持,不管多难。
有什么缓解压力的习惯或者技巧吗?
“没有吧,就硬熬。”
05 半壁江山之外,未竟事业的新生与再出发
2025年2月,象帝先迎来转折点。
以南孚电池为主营业务的安孚科技宣布战略投资象帝先,入局国产GPU赛道,给象帝先带来了数亿元资金补充。
象帝先重新喘过气来了。
新一代“伏羲”架构芯片已完成流片验证,并已具备运行《黑神话:悟空》的技术基础。公司的战略没有变化, 还是从全功能的GPU出发,随着不断提升的图形渲染能力,同步增强AI计算能力,从工业CAD、数字孪生、云桌面、云游戏等存量市场的国产化替代,逐步转向端侧AI、具身智能等新兴领域。
2026年,象帝先完成多轮融资,团队也进行了一轮人员补充,并已全面启动IPO筹备。
而唐志敏依旧是公司的董事长,他不抗拒这个身份,也并没有因为浪花太大而选择停止前行。
左林右狸频道与唐志敏的第一次见面是2026年8月,那时正值电影《奥德赛》在各大影院上映。
与电影中以及大众热议的奥德修斯归家的故事不同,科学家这个群体的创业更像是古希腊神话里的赫克托尔。
赫克托尔是特洛伊的王子,也是城邦最坚定的守护者。
在《伊利亚特》中,他并非不知危险,甚至预见到特洛伊可能陷落、自己注定战死,却依然选择站在最前线。
他的战斗不是为了个人荣耀,而是为了身后的城邦、家人和同胞。当妻子安德洛玛刻哭着劝他避战时,他坦言自己最痛心的是妻子未来可能沦为奴隶,可若像懦夫一样躲藏,便无颜再见特洛伊的父老。
对于唐志敏而言,2026年,正是他60岁花甲之年,作为中国CPU与GPU领域公认的奠基人之一的人,他从来不缺体面的退场方式。
勇气在他这个年纪换了一副样子,无论未来是成功还是失败,他都选择站住了这个位置。
而作为学者的他自己,还有另一条战线。
2023 年 11 月,国内首个以 “算力微电子"命名的学院在深圳理工大学成立,唐志敏出任创始院长。次年,由他牵头的广东省算力微电子重点实验室获批建设,重点方向包括 RISC-V 通用处理器芯片、RISC-V 全同态计算芯片。他同时通过 RISC-V 产业联盟广东省中心,引进和培育一批开源芯片领域的骨干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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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五年、十年,中国的算力芯片应该统一指令集架构;行业应聚焦 RISC-V 指令集的统一化发展,避免重复造轮子。
RISC-V 与 x86、ARM 最大的不同,是它开源、免费、无需授权,全球开发者都可以自由使用、修改、扩展它,并在此基础上形成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处理器核或芯片。
这个选择,与唐志敏一贯的判断有关:芯片的卡点在软件,而软件生态难以发展,往往与知识产权意识不足有关。谈到这个问题时,他略带幽默地说了一句:“既然都不尊重,那就开源咯。”
这句话的另一面是:没有任何人可以独占它。这种不造神、不独占的气质,也契合唐志敏身上的开放与包容。
唐志敏在普罗大众眼里,是有些距离感的人。他身上有一种中国传统文化里自发的内修,常常从儒释道经典里寻找人生答案。这种溢出来的谦谦君子之风,很容易让人产生疏离感。
但把时间线拉长,细看他几次关键的路线选择,他又反而变得清晰。太多科研工作者年纪越大,越容易躲进声名和旧日荣光构筑的城堡,停止创造,也停止进步。从这个意义上说,很多对唐志敏的非议和简单定位,恰恰遮蔽了他作为科研工作者最珍贵的品质。
他身上最珍贵的,始终是他的创造,他没有停下来,始终是一个不停折腾着的唐志敏。
“你要时刻准备好为科研献身。”
三十年前,这句被他曾经觉得“太重”的话,原来早已不是导师的叮嘱,而是他自己活成的样子。
引用资料:
2002年10月《计算机世界》,研制龙芯CPU的策略考虑,李国杰
龙芯19周岁,重温初“芯”--我们的CPU(2001),胡伟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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