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三年前，同事付强升任生产部经理，周明远当着全公司的面，挑了他十一处毛病。
三年后的深冬，夜里十一点，周明远提着两箱牛奶，在付强家楼下站了四十分钟。
他的厂子，三天后就要被一张三倍赔偿的违约单压垮。
他想了一路该怎么开口。可门一开，付强只说了一句话，他当场红了眼眶……
三年前的春天，周明远三十八岁，在常州恒远机械做技术部副经理。
他是厂里公认最聪明的人。机械专业科班出身，图纸上差零点零二毫米，他扫一眼就能看出来。工艺会上，谁的方案都躲不过他的眼睛，同事背地里叫他“周显微镜”。
这个外号，他听说了，不但不恼，还有点得意。他信奉一条：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凭什么要给面子让路。
另一边，是生产部的车间主任付强。
付强四十岁，技校毕业，十八岁进厂当学徒，一路从操作工干到班组长，再到车间主任。人老实，话少，一只保温杯用得掉了漆，左手小指只剩半截，是年轻时被冲床咬的。谁家有事，他第一个到；夜班机器出了故障，他半夜披上衣服就往厂里跑。
两个人，一个在办公室，一个在车间，平日里点头之交。
那年三月，生产部经理老郑退休，位子空了出来。
全厂都在传，下一任经理，是周明远。他自己也这么觉得。技术出身，懂工艺，又能管事，不是他还能是谁？
那天上午，总经理孟总在会议室宣布任命。
“生产部经理，付强。”
周明远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稀稀拉拉的。付强站起来，局促地搓着手，说了句“我一定好好干”，就坐下了。
周明远觉得，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还是不出声的那种。
当天下午，新官上任第一场全员排产会。付强拿着一份方案，站在投影前，念得磕磕巴巴。
周明远举了手。
“付经理，我有几个问题。”
付强点点头：“你说。”
“第一，方案第三页的产能，你没把换型时间算进去，按这个排，到月底至少欠产两成。第二，第五页，‘热处理’，你写成了‘热处理’。第三，第七页的良品率，口径和财务那边对不上，月底对账肯定出问题……”
他一口气说了十一条。
条条有据，字字清楚。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付强低头拿笔，一条一条记着，记完了，抬起头，说：“明远说得对，我回去改。”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辩解，没有反驳。
散会的时候，有人在走廊里小声说：“周工是真不给面子啊。”
另一个人没接话，加快脚步走远了。
周明远听见了。他心里想：我说错了哪一条？
从那天起，挑刺成了他的习惯。
每周一的例会，付强的材料发下来，周明远总能找出点东西。有时是数据，有时是逻辑，有时就是一个标点。付强每次都是那三个字：“你说得对。”然后记下来，改。
有一回，周明远在工艺会上，翻出热处理车间老师傅孙国良的炉温曲线。“孙师傅，这条升温曲线，是怎么定的？”
“干了三十年，手上有数。”老孙说。
“手上有数，不是数据。”周明远把图往桌上一推，“靠经验瞎蒙，不科学，也没法复制。”
老孙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紫红色。他站起来，什么也没说，摔门走了。
付强追了出去，过了很久才回来，坐下的时候，只说了句：“接着开会吧。”
周明远觉得自己没有错。数据就是数据。
起初，同事们开会还会看一眼周明远。后来，连看都不看了。
技术部的小徒弟李浩，有一回在茶水间堵住周明远，欲言又止：“周工，您说得都对。可现在开会，没人敢先开口了。”
“不敢开口，是心里没底。”周明远说。
李浩张了张嘴，端着杯子走了。
周明远没有注意到，那个月，来找他审方案的人，一个都没有了。
那年秋天，他加班到晚上十点，路过车间，透过玻璃，看见付强一个人坐在灯下。老花镜滑到鼻尖，手里拿着一叠方案，一页一页对着数据，用铅笔在边上写着什么。
周明远站了几秒。他想：做样子给谁看呢。
他没有进去。
第三个月，孟总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茶是刚泡的，冒着热气。孟总没绕弯子：“你给付强提的那十一条，我后来看了，条条在理。”
“那您……”
“我问你一句。”孟总放下杯子，“你给他提的，是问题，还是台阶？”
周明远没听懂。
孟总慢慢地说：“去年冬天，车间暖气坏了，夜班的工人冻得直哆嗦。付强把自己家的电暖气搬到了工位上。同一天，你在办公室里，写了一份报告，说车间管理有疏漏。”
“报告写的是事实。”周明远说。
“是事实。”孟总点点头，“我不怀疑你的能力。我怕的是，你越对，身边越空。”
周明远笑了笑，没接话。出了办公室，他把这番话当成了领导的和稀泥。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一边吃饭，一边把会上的事讲给妻子唐敏听。
唐敏是小学老师，说话轻声细语，眼睛却很亮。
“今天又抓到他三处。”周明远夹了一筷子青菜，“他还是那句话，‘你说得对’。”
唐敏放下筷子。“你抓他的错，他怎么说？”
“就说‘你说得对，我改’。”
“那你觉得，谁赢了？”
“当然是我。”
唐敏看了他很久，才开口：“我觉得，你输了。只是你还不知道。”
周明远把筷子一摔：“我说的哪一条不对？”
“每一条都对。”唐敏说，“所以才可怕。”
他没听懂，也没想听懂。五岁的儿子豆豆在旁边埋着头吃饭。上周，幼儿园老师跟唐敏说，豆豆总去纠正别的小朋友，说人家画的太阳“不够圆”。
那天晚上，夫妻俩谁也没再说话。
又过了几个月，恒达集团的猎头找上门。技术总监，年薪涨四成。
周明远几乎没有犹豫。他想，这地方，配不上我。
离职那天，他收拾了一个纸箱，走出办公楼。送他的人不多。李浩红着眼圈站在门口，付强也来了，手里提着个塑料袋。
“明远，”付强把袋子递过来，“里头是我媳妇腌的咸菜，你爱吃的那种。到了新地方，少熬夜。”
周明远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心里却想：假惺惺。
新公司的头半年，周明远过得很顺。他画的图纸，客户挑不出毛病；他提的方案，总能把成本压下去一截。
可顺着顺着，团队就空了。
他的习惯没改。评审会上，下属的方案，他三句话拆得稀碎；跨部门的协作，他一封邮件列出二十条问题，抄送所有人。有个年轻的工程师小吴，在评审会上被他驳得当场红了眼，第二天递了辞职信，临走时说：“周总监，我学到很多，但我不想再学了。”
十二个人的团队，一年里走了七个。
项目延期了两次。老板找他谈话：“你的方案都对，可项目没做成。”
“那是他们执行不到位。”周明远说。
不久之后，一次高管评审会上，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总经理的新产品思路“外行”。
三个月后，他被辞退了。
走出恒达大门的那天，他才发现，手机里能打电话求助的人，一个都没有。
猎头倒是回了他一条消息：“周工，业内都知道您能力强，就是……”
后面没有字了。
那天晚上，唐敏煮了一碗面，放在他面前，没说“我早告诉过你”。她只是说：“要不，自己干吧。”
唐敏把家里的积蓄，加上娘家凑的钱，四十万，全砸了进去。周明远在工业园租了一间厂房，买了三台二手数控机床，招了十五个工人，办起了“明远精密”。
他亲自画图，亲自盯车间，一天睡四个小时。
老赵是他从老东家挖来的车工，手艺好，脾气倔。有一回，周明远发现一批件的倒角差了半毫米，当着所有工人的面，把老赵骂了二十分钟。
第二天，老赵递了辞呈。
“周总，您说得对。”老赵把工牌放在桌上，“可我不想再听了。”
周明远愣在原地。这话，他好像在哪儿听过。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唐敏背对着他，轻声说：“你每一次，都赢在当时。”
他没有回答。
房东那边也不省心。续租前，他在合同里挑出三处条款漏洞，逼着房东一条一条改。房东改了，脸上挂着笑，转头就在心里记了一笔。
一年半过去，厂子勉强撑住了。入冬，他等来了机会。
金穗农机，国内数一数二的农机企业，下了一张齿轮订单：三千件，总价一百二十万，十五天交货。
周明远拿到合同那一晚，一宿没睡。他把合同摊在桌上，翻来覆去地看。
一百二十万。这一单做成，厂子活了，家也活了。
唐敏正好怀了二胎，三个月。她摸着肚子，笑着说：“你看，老天爷没忘了你。”
周明远也笑。他没有想到，这笔单子，会把他逼到另一个人的家门口。
交货前第五天，外协的热处理厂，把三千件齿轮送了回来。
周明远亲自拿着硬度计，一件一件测。第一件，不合格。第十件，不合格。抽检一百件，一百件全部不合格。
炉温出了问题，三千件齿轮，硬度全部差了两个等级。
返工，必须重新热处理。可常州周边的热处理厂，排期最快也要一个月。
金穗农机的合同写得清清楚楚：逾期一天，扣百分之三；超过七天，三倍赔偿，终止合作。他的厂子，唐敏的嫁妆钱，全押在这一单上。
他连着打了二十几个电话。熟人，同行，当年的供应商，要么说排不开，要么说一句“周总，实在对不住”。
深夜十一点，他翻到通讯录的最后一页，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