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6日,重庆大学的一间阶梯教室里,张雪拿起一张薪酬表,向台下的应届毕业生公布招聘待遇。
985、211院校研发岗,年薪12万到15万;非研发岗10万到12万。普通院校的毕业生,薪资还要再降一档。
台下很安静,没人起哄,也没人追着问更多细节。有人低头划了划手机,屏幕上亮着别家企业的录用通知。
这份薪酬并没有达到一些学生的预期。
20年前,同样是张雪,为了一个进入赛车圈的机会,曾经在湖南的雨夜里,骑着一辆破旧摩托车,追着一支电视台摄制组跑了一百多公里。
那年他19岁,雨砸在头盔面罩上,视线糊成一片,他拧油门的手没松过。
摄制组本来只是来当地拍节目,他缠了好几天,才求来一次露脸拍车技的机会。第一次拍得不理想,人家收拾东西要走,他没多说半句,跨上车就追。
他心里算得清楚:只要能上电视,说不定就有职业车队能看见他。这是他能摸到的,唯一一张进赛车圈的门票。
整整二十年后,同一个张雪站在大学讲台上,面前坐满了穿卫衣、背双肩包的年轻人。
一个曾经为了机会冒雨追车一百多公里的人,如今把机会摆在年轻人面前,却没有多少人表现出同样的热情。
没有人骑着车追出来。
后来,张雪拿一位老员工的成功经历解释自己的薪酬标准,又因为一句“你不能逼我把应届生工资提到20万”,把一场普通的校园招聘推上了舆论风口。
很多人开始讨论:10万元年薪到底算不算低?一个从修车学徒走出来的创业者,为什么开始理解不了今天的年轻人?
要理解这场争议,还得从那个冒雨追车的少年说起。
从修车学徒到把名字做成品牌
张雪的起点,比台下绝大多数人都低。
1987年他生在湖南麻阳的农村,父母离异后跟着奶奶过,日子一直紧巴。初中毕业就辍了学,进了镇上的摩托车修理铺当学徒,管吃住,挣点微薄的零花钱。
别人拆发动机,是坏哪修哪,修完赶紧装回去接下一个活。他不一样,拆完总要蹲在地上多摆弄半小时,零件挨个摸一遍——他不想只当个修车的,他想弄明白,这堆铁疙瘩到底是怎么把车跑起来的。
17岁他自己盘下了一间修车行,白天接活拧螺丝,傍晚收了摊就在空地上练车技。他的梦从来不在修理铺里,他想当职业摩托车手。
可那时候的中国摩托赛事,连雏形都算不上。没几支正规车队,奖金少得可怜,想靠比赛养活自己根本不可能。没钱、没背景、没人脉,一个农村出来的修车学徒想挤进去,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张雪想不出别的办法,才盯上了来拍节目的摄制组。这是最笨的路,也是他唯一能走的路。
节目最终还是播了。张雪卖掉修车行,揣着剩下的几万块钱,投奔了越野车手张继星的私人车队,身份是机械师兼学徒车手——干活抵训练费,闲了才能上车练。
那两年是他最痛快的日子。跟着车队跑比赛,拿过国内赛事的冠军,风从耳边刮过的时候,他觉得梦想离自己特别近。
可现实的账单比风追得更快。身高条件卡了上限,他往顶级赛事走的路越走越窄;国内赛事又少,奖金连轮胎钱都赚不回来。卖车行的几万块,省吃俭用撑了两年多,到2009年,钱包彻底空了。
梦还热着,钱先凉了。
张雪收拾行李离开了车队,去浙江金华的一家摩托车厂上班。这一次他没再盯着自己能骑多快,他天天泡在流水线边上,盯着工人手里的零件——别人是怎么造出一辆完整的摩托车的。
四年工厂蹲下来,他摸透了从研发、制造到供应链的全流程,也摸出了国内摩托行业的一块心病:厂子不少,产量不小,但高性能大排量发动机、电控系统、精密零部件,大多还得靠国外的技术和供应链。消费者提起国产摩托,第一反应还是便宜、模仿、不上档次。
张雪不服这口气。他不想一辈子给别人的技术做装配工,他想造一台真正能打的中国高性能摩托。
2013年,他揣着两万块钱去了重庆。这里有全国最齐全的摩托产业链,大小配套厂星罗棋布,是造车人的根据地。他先从改装和网店销售做起,靠论坛攒客户、攒本钱,一点点抠出钱来投研发。
头几年摔得很惨。第一个整车项目砸进去不少钱,车是攒出来了,但人力、资金、供应链全跟不上,离他心里的“好车”差了十万八千里。他后来接受央视采访时说得直白:就这点投入,根本造不出像样的东西。
他咬咬牙,接着投。2015到2017这三年,研发像个无底洞,他的负债一度滚到了160多万。对一个白手起家的农村孩子来说,这个数字重得能把人压垮。
他没撤。
2017年,凯越机车成立,他正式下场做整车品牌。之后几年,几款中大排量车型陆续上市,凯越在国内玩乐摩托市场站稳了脚,还带队跑了达喀尔。
很多人以为,这就是草根逆袭的终点了。其实不是。真正把他推到舆论中心的,是后来的一场分家。
2024年,张雪离开了自己一手带大的凯越。
按央视专访的说法,分歧出在方向上:他想接着砸钱死磕自主大排量发动机,把技术攥在自己手里;投资人更看重稳定盈利,不想冒这么大的风险。谈不拢,就散了。
他放弃了手里全部的股份,净身出户,从头再来。同年4月,重庆张雪机车工业有限公司注册成立——这一次,他直接把自己的名字钉在了公司招牌上。
从修车学徒到负债百万的创业者,再到把名字做成品牌的老板,他走了二十二年。
2026年3月,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葡萄牙站,张雪机车连拿两个回合的中量级组别冠军,成了首个在该赛事同级夺冠的中国厂商。
冠军背后的账本
两场冠军打完,张雪彻底火了。二十年前雨夜追车的往事被全网翻出来,人人都在讲这个草根逆袭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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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媒体顺着工商信息算账:公司刚完成A轮融资,实际到账9000万,投后估值10.9亿,张雪个人持股78.4%,身家已经数亿。
但很少有人特意说一句:未上市的公司股权,和银行卡里的现金从来不是一回事。估值是市场给的预期,能不能变现、什么时候能变现,还要看经营状况、股权协议、退出机制,不是随时能取的活期存款。
可不管怎么说,他再也不是当年为几万块发愁的修车学徒了。现在他要扛的,是一整家公司的死活。
钱要花的地方太多了。研发发动机要烧钱,赛道测试要烧钱,供应链升级、海外拓展,哪一样都离不了钱。
2025年公司总产值7.5亿,光研发就投了6958万,全年亏了2278万。2026年的目标是卖6万台,冲18亿产值。
每一分钱都得算着花,人力成本自然卡得紧。
他缺人,尤其缺能真正干事的工程师。央视4月的采访里他提过,公司当时有230多名工程师,九成以上是重庆本地人,“这是公司最宝贵的财富”。
这话不是场面话——赛车能赢一次靠团队冲劲,产品要一批批交付,靠的是无数人把图纸拧成可靠的零件。
所以,张雪机车需要人才,而且是能够尽快参与研发、解决实际问题的人。
但企业需要人才,不意味着人才就会自动找上门。
10月26日的重庆大学校招,除了年薪区间,张雪也列了福利:六险一金、带薪假、员工食堂、年度体检、购车优惠,加班费另算;入职满一年多数人能涨薪20%,绩效前10%的员工最高能涨50%。
这份薪资放在重庆制造业里,不算低。但重大机械、车辆专业的毕业生,手里不止这一个选项。
有媒体统计过,同专业硕士进比亚迪、赛力斯做研发,年薪能开到20到35万。不是人人都能拿到顶薪,但这杆秤,每个求职者心里都有。
同样读了十几年书,同样做研发岗,第一份工作差出几万块,对刚毕业的年轻人来说不是小数目。
可能是不用再让父母贴生活费,可能是能租个离公司近点的房子,可能是毕业三五年能攒下第一笔首付的启动金。
他们当然要算这笔账。
一个老员工的成功,能不能成为年轻人的未来?
三天后,重庆理工大学的宣讲会上,张雪拿出了另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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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讲了老员工秦攀的故事:90后,专科毕业,刚跟着他干的时候月薪只有几千块,十年熬下来,现在是整车研发副总监,年薪五六十万,手里的公司股份估值约3000万,未来可能上亿。
“你们的起点都比他高,还怕什么?”他问台下的学生。
这个故事很动人,但没完全说服人。
秦攀的路,没法简单复制给今天的每一个应届生。他跟着张雪从凯越到张雪机车,踩中了公司从0到1的全过程,是陪着老板趟过百万负债、打过无数硬仗的创业伙伴,不是在成熟公司按岗晋升的普通员工。
他今天拿到的一切,是十年里实打实的贡献堆出来的,也是公司成长的红利。
更何况,3000万是估值,不是银行卡里的余额。能不能变现、中间会不会被稀释、有没有完整的退出机制,都还是未知数。
更重要的是,这个故事只讲了一个走到最后的人,没讲那些同期加入、中途离场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不是秦攀的成功不真实,是单个样本,撑不起“所有人都能成功”的承诺。
争议越闹越大。
11月3日,张雪发了条视频回应,语气很硬:“难道选择不是双向的吗?你不能逼我把应届生工资提到20万,就像我不能逼你来上班一样。”
一句话把讨论推上了风口浪尖。
有人站他:创业公司有自己的成本,嫌低可以不去,没人拿刀架着你。也有人不解:当年自己追着机会跑了一百多公里,现在站在老板的位置上,怎么就不能理解年轻人算薪水的心思了?
其实张雪不是不愿意给高薪。
10月31日他就说过自己的招人标准:大学就开始骑摩托,有摩旅经历,懂车主需求,能独立拆装车,还熟练使用3D制图软件。符合这些条件的,薪资比普通应届生高30%到40%,有多少招多少。
他要的从来不是单纯的高学历毕业生,是对摩托车有热情、懂产品、能动手、进来就能扛事的人。他有自己的人才标尺,也愿意为匹配的人掏钱。
问题就卡在这儿。
高校培养的机械、车辆专业学生,和他想要的复合型人才,本来就不完全对口。企业希望新人进来就能上手干活,学生希望企业愿意给成长时间和体面的起薪。
两边都在挑,谁都不想先承担培养的成本和风险。
这不是张雪一个人的难题,是整个制造业都在面对的错位。
机会变了,衡量机会的人也变了
回头看整件事,其实没什么绝对的对错。
张雪有他的难处:公司还在烧钱爬坡,处处要投入,他必须控成本。他想找的是能一起扛风险、拼事业的同路人,不是朝九晚五拿工资的雇员。
年轻人也有他们的现实:教育投入摆在那儿,生活成本摆在那儿,手里还有别的选择,没必要为了一个模糊的“未来”,先接受一份低于预期的起薪。
他们不是吃不了苦,是不想在没看清回报的时候,就把十年青春押上去。
张雪其实是最懂“机会”分量的人。
二十年前他冒雨撵一百多公里,是因为那是他唯一的机会,输了也没什么可失去的,赢了就能改命。所以他愿意赌,愿意付上全部的力气。
今天的年轻人不用再靠追摄制组求机会。他们的选项多了,衡量机会的标尺自然也变了。
当年张雪算的是“有没有机会”,现在年轻人算的是“这个机会值不值”。
身份变了,立场自然就变了。
当年那个求别人给机会的少年,如今成了给别人发机会的老板。他在意的是招来的人能不能干事、能不能跟着公司一起长;年轻人在意的,是我来了能拿到什么,付出的时间能不能换来回响。
这两种想法本来不矛盾,中间差的,只是一套透明、可信的规则。
一家创业公司可以暂时给不出大企业的工资,但至少要拿出清晰的薪酬体系、明确的成长路径,还有落到纸面上的股权激励。
如果希望员工像创业伙伴一样投入,就不能只在讲故事的时候把他们当伙伴,到了分利益的时候,又只把他们当雇员。
张雪机车已经在国际赛道上证明了,中国品牌能造出拿世界冠军的摩托车。接下来要证明的,是它能不能成为一家真正成熟、能让员工踏实托付的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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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军赛车的背后,从来不止张雪一个人的故事。还有画图纸的工程师、调电控的技术员、守在生产线旁的工人,是无数双手把一辆车从草稿推到赛道,再推到用户面前。
二十年前,张雪骑着车追摄制组,是想让世界看见自己的能力。
二十年后,一群年轻人站在他的公司门口,等着看见一个值得投入的未来。
他们未必都想成为下一个秦攀,也未必都盯着3000万的股权。他们只是想要一份看得见的回报——今天的劳动有对应的薪水,愿意陪公司熬过低谷,等公司成功的时候,也能真正分到一杯羹。
张雪曾经靠一个机会改变了命运。
现在他有机会,给别人递出机会。
只是这一次,机会不能只靠故事来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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