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四十,行政科例会。许睿坐在长桌顶头,手里转着支签字笔。我迟到了两分钟,刚坐下,他的笔停了。
“谢林,你这是第几回了?”声音不大,十几号人全低了头。
我没吭声。他把一页纸推过来,停职通知,红章都盖好了。
“从今天起,停职反省,工资按最低标准走。”
罗玉珍的保温杯盖子“咔嗒”一声扣歪了。我站起来,从裤兜里摸出蓝皮本子往桌上一拍,转身就走。许睿在后头笑:“就这点脾气?窝囊废。”
我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过几天有人找你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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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华建集团的行政科在二楼走廊尽头,四张办公桌拼一块儿,头顶两排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嗡嗡响起来没完。
我坐靠门那个位置,背后就是桶装水,谁渴了都从我旁边过,顺手把空桶往我脚边一搁,不用说话,我自然会给换上。
借调来一年了。
工资条上写的是“行政辅助岗”,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三千四。
食堂吃一顿八块,我每天只打两个素菜,冯永平偶尔把他碗里的肉片夹给我,我也不推,闷头吃了。
许睿是上个月底来的。
头一天上任就把办公室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连根拔了,换上一盆发财树,花盆底垫着个红绸子。
罗玉珍在茶水间跟我说,这人不简单,叶总从集团办亲自去接的。
我没接话,往保温杯里续了热水。
真正跟许睿打上照面,是发工资那天。
我去财务科拿了工资条,发现绩效栏少了三百。
上个月我替冯永平值了三个夜班,按规矩每晚补一百,条子上没影儿。
我拿着条子去敲许睿的门。他正跟唐语蓉交代事情,见我进来,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什么事?”
“许主任,上个月夜班补贴没给。”
他接过条子扫了一眼,扔回桌上。
“夜班是替谁值的?”
“冯会计,他腰不好,熬不了夜。”
“那你让冯永平给你补。”他把签字笔往笔筒里一插,“财务上有财务上的规矩,你替班是你自愿的,没走加班审批,不算数。”
我站着没动。他抬头看我:“还有事?”
“审批单上个月交上来了,罗玉珍递的,您没签。”
许睿笑了一下,那种笑法很淡,嘴角咧开一条缝,眼睛没动。
“单子我看了,不符合流程。下个月重新报。”
三百块钱不多,但我得把话说清楚。
我把工资条折好揣兜里,说那行,我下个月再报。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他在背后跟唐语蓉说了一句:“这种老油条,就得拿制度卡一卡。”
门没关,我听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上班,冯永平在走廊拐角堵住我,递过来一根烟。他手有点抖,打火机摁了两下才着。
“老谢,你别跟他顶。他是叶总的人,你顶不过。”
“我没顶,要自己该得的钱,叫顶?”
冯永平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嗓门:“你不知道,上个月集团开经营会,叶总点名说行政科管理松,许睿就是来收紧的。你这会儿冒头,正好撞枪口上。”
我把烟抽完,用脚碾灭了。
“老冯,你腰怎么样?”
“就那样,阴天下雨疼得厉害。”
“下回夜班还找我,别自己扛。”
冯永平愣了一下,没说话,拍了拍我胳膊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躺着,翻来覆去睡不着。
倒不全是因为那三百块钱。
我枕头底下压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装了三十多页复印材料,从2021年三季度的工程款拨付单,到去年初的几笔设备采购发票,全是叶成业签的字。
还差最后一块拼图,就是那笔八十万工程款的银行流水原件。
冯永平经手过那笔账。他嘴上不说,心里有数。我要是逼太紧,他胆子小,弄不好缩回去;我要是不紧不慢,叶成业那边又盯得越来越紧。
正想着,手机响了。省厅老郑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华建那边有人去集团办了,查什么不清楚,你注意点。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着眼躺到天亮。
02
许睿上任第四天,把行政科全体叫进小会议室。他站在白板前面,拿记号笔写了三条:
一、每天四次打卡,迟到早退按分钟扣钱。
二、外出办事必须填单子,部门负责人签字才生效。
三、请假提前三天申请,病假附医院证明。
罗玉珍坐我旁边,嘴撇了一下。她在这个办公室待了十二年,从来没人让她打过四次卡。她嘟囔了一句:“以前也没这么麻烦。”
许睿耳朵尖,当场就把她点起来了。
“罗玉珍,你说什么?”
罗玉珍脖子一缩,脸上赔着笑:“没有没有,我说这制度好,正规。”
“那你把新规抄十遍,明天交给我。”
屋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罗玉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下头翻本子。我看见她拿笔的手在哆嗦。
许睿把记号笔往桌上一扔,拍拍手上的灰。
“散会。”
人都往外走的时候,他把我叫住了。我拉椅子重新坐下,他坐我对面,把考勤表摊开,拿指头戳着两行红圈。
“谢林,上个月你有两天没打卡。干嘛去了?”
“去医院拿降压药,跟罗玉珍说了一声。”
“跟罗玉珍说?她是科室负责人还是我是?”
“以前都是这么办的。”
“以前是以前。”许睿把考勤表一合,“下不为例。再有一次,按旷工处理。”
我点头,说知道了。起身往外走,他又叫住我。
“谢林。”
我回头。
“我听说你在公司待了一年多,一直是个借调身份?”
“是。”
“就没想过找找关系转正?”
我看着他,他脸上那表情说不上来是关心还是试探。我想了两秒钟,笑了一下。
“没关系可找,干一天算一天。”
许睿也笑了,这次笑得比上次真一点,露出上排四颗牙。
“行,好好干。”
出了门,冯永平在走廊里等我。他拉着我走到楼梯间,把安全门推开一条缝,探头看了看外头才说话。
“他问你没?”
“问了,问我想不想转正。”
冯永平搓了搓手,眉头拧着。
“老谢,许睿昨天去财务科翻档案了。他找曹秀荣要了近三年的凭证目录,说是要搞审计自查。”
我心里一紧。曹秀荣是财务科长,叶成业提拔起来的人。许睿要查账,曹秀荣能给他看什么?
“他翻到那笔八十万了?”
“不知道,曹秀荣给我递了个眼色,我就出来了。”冯永平声音压得很低,“老谢,你要的东西我还没找着,原件在叶总那头的保险柜里,我碰不着。”
“不急。”
“怎么不急?许睿这架势,分明是在摸谁跟财务走得近。我跟你天天一块儿吃饭,他早晚得盯上你。”
冯永平说完就走了,安全门弹回去,发出“砰”一声闷响。我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老郑回了一条:有人翻账,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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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许睿开始查考勤以后,办公室里气氛变了。
以前大家八点半到齐,还能凑一块儿聊两句昨晚的电视剧,现在七点五十就有人坐在工位上了,泡杯茶,等八点整打卡。
罗玉珍最积极,头一个礼拜天天提前到,见了许睿老远就打招呼。
许睿点点头,不冷不热。
她私下跟我说,抄了那十遍新规,手都酸了,这姓许的真下得去手。
月底那几天,集团总部下了个通知,说省里要搞省属企业财务大检查,各单位先自查。
许睿开完会回来,把唐语蓉叫进去商量了半天,出来以后脸色不太好看。
冯永平当晚值夜班,我去给他送饭,顺道进了财务档案室。
屋里一股子旧纸味儿,铁皮柜子靠墙一溜排开,中间那张大桌子上摊着几本没合上的账册。
冯永平正拿放大镜看一张发票,见我进来,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
“你来得正好,看看这个。”
他把一张复印的单子推过来。
2021年9月,一笔八十万的工程款拨付,收款方是“海南宏远建筑工程有限公司”,附的凭证是一张复印件,原件那栏写着“见附件”,但附件夹里空空如也。
“这笔钱当初是我经手做的账,原件叶总拿走了,说集团审计要用,用完还回来。”冯永平咽了口唾沫,“到现在没还。”
“海南宏远你熟不熟?”
“头一回听说这公司。我后来查过工商登记,法人叫林秀兰,注册地址在海南下面一个县城,注册资本才五十万。”
我把复印件翻过来看背面,什么也没写。拿手机拍了照,存进相册里一个加密文件夹。
“老冯,这笔钱的银行流水你手头有没有?”
冯永平摇头,说银行那边对账单直接寄给叶总,财务科只留回单。回单倒是还在,但看不出打款去向。
“回单给我拍一张。”
他犹豫了一下,拉开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纸袋,找出那张回单。我拍完照把纸袋还给他,他塞回抽屉锁好,钥匙揣进裤兜里。
“老谢,你到底什么人?”
“什么什么人?”
“你拍这些东西干嘛用?”
我正琢磨怎么回他,走廊传来脚步声。冯永平脸色一变,我顺手拿起桌上那摞凭证,装模作样翻了两页。
进来的是唐语蓉,手里端着杯咖啡,看了一眼我和冯永平。
“冯会计,许主任说把2021年的凭证目录给他复印一份。”
“现在?”
“现在。”
冯永平看了我一眼。我合上凭证夹,说我先走了,起身往外走。跟唐语蓉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笑了一下,挺客气,眼睛却在我脸上多停了两秒。
第二天中午食堂吃饭,罗玉珍端着餐盘坐我对面,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老谢,你知道许睿是谁调来的不?”
“叶总呗。”
“那你知道他为啥调来?”
“加强管理呗。”
罗玉珍拿筷子敲了敲我的餐盘边沿。
“我听说,集团有人往省里写信了,告叶总的状。叶总心里有数,这才把许睿弄过来,专门盯着内部的人。”
我夹了一筷子白菜,嚼完了才说话。
“那你可小心点,别让许睿盯上。”
罗玉珍脸色变了变,低头扒了两口饭,起身走了。
04
许睿搞述职会的事,是罗玉珍头一个传出来的。
她那天从许睿办公室出来,经过我工位的时候敲了敲桌面,说了句“准备准备,每人上台讲五分钟”,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
行政科加上我一共七个人,罗玉珍、唐语蓉、还有个管车辆调度的老魏、两个负责保洁绿化的小年轻,再加上冯永平和我。
冯永平被排在第一个讲,他准备了三页纸,照着念了六分钟,许睿没打断,听完点了点头。
轮到我的时候,我讲的是“打印纸节约使用心得”。
从双面打印讲到废纸再利用,还举了个例子,说行政科去年一年光打印纸就省了四十多包。
底下有人憋不住笑,罗玉珍拿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许睿拿笔敲了敲桌面。
“谢林,你在这儿待了一年多,就总结出这个?”
“还有别的,怕耽误大家时间。”
“你说。”
我想了想,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
“行政科最大的问题是事没少干,钱没见着。去年我替冯会计值了二十多个夜班,补贴到现在没发全。车辆调度的老魏垫了三千多油钱,报销单递上去四个月没动静。保洁那边缺三双手套,打报告打了两回,到现在没批。”
屋里安静了。老魏低着头拿指甲抠桌缝,罗玉珍不笑了,眼睛盯着桌面。
许睿脸上那点笑模样收了个干净。
“你说的这些,有书面材料吗?”
“有,都在罗玉珍那儿,她递上去的单子我都留了底。”
许睿看了罗玉珍一眼。
罗玉珍的脸唰地红了,嘴里嘟囔着“我递了,领导没批”之类的话。
许睿摆摆手,说今天先到这儿,都回去写书面报告,明天交。
散会后冯永平拉着我去楼梯间,急得直跺脚。
“你疯了?你当着那么多人面揭短,许睿能给你好果子吃?”
“我讲的是事实。”
“事实?事实就是许睿明天要找你麻烦,你信不信?”
我信。但我等的就是麻烦。许睿不找我麻烦,我哪来的由头亮底牌?
当天晚上冯永平帮我改述职稿,改到九点多。他一边改一边叹气,说老谢你这脾气,在国企早该被开了,能混到今天算你命大。
“老冯,你信不信,有人比我更该述职。”
冯永平把笔一搁,瞪着我看了半天。
“你到底什么人?”
“你说呢?”
他不问了,把稿子往我面前一推。
“照这个念,别惹事。”
第二天一早,唐语蓉敲开许睿办公室的门,把一摞材料放在他桌上。
“许主任,谢林近半年的考勤和加班记录,我标注了几处。”
许睿翻了两页,手指头停在一行字上。
“他申请过财务档案室钥匙?”
“申请了三次,理由都是帮冯永平整理旧账。”
许睿把材料合上,拿手指头敲着桌面,敲了七八下。
“你再去查查他借调函的底档,看看谁签的字。”
唐语蓉应了一声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
“许主任,他晚上经常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门卫那边有登记。”
许睿笑了一下。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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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早上八点,行政科例会。
往常这个点大家还稀稀拉拉地泡茶聊天,今天没人说话。
许睿坐在长桌顶头,面前摊着个文件夹,唐语蓉坐在他右手边,手里攥着支录音笔。
我迟到了两分钟。
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目光都扫过来,又迅速收回去。
我在靠门那把椅子上坐下,罗玉珍在旁边拿胳膊肘轻轻碰了我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许睿把文件夹翻开,拿出一页纸。
“谢林,工作散漫,不服从管理,多次违反考勤制度。经科室研究决定,即日起停职反省,停职期间工资按最低标准发放。”
他把纸推过来,红章盖好了,日期填好了,就等我签字。
满屋子人低着头。
冯永平坐在我斜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指头关节发白。
罗玉珍的保温杯盖子“咔嗒”一声扣歪了,她赶紧扶正,拧了两下没拧上。
我把那页纸拿起来看了看,放回桌上。
“许主任,停职得有依据。我违反哪条制度了,您给我指出来。”
“上个月两天没打卡,述职会上公然顶撞领导,这还不够?”
“没打卡我补了医院证明,罗玉珍递的。述职会上我提的是实际问题,有单据有底子。”
许睿把笔往桌上一拍。
“谢林,你搞清楚,这是科室决定,不是跟你商量。”
我没再说话,从裤兜里摸出那个蓝皮本子,往桌上一拍。本子不厚,封面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我把它推到桌子中间,转身就往门口走。
身后静了两三秒。许睿笑了一声,那种笑法很轻,带着点得意。
“就这点脾气?窝囊废。”
我停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许主任,过几天有人找你谈话。”
说完推门出去。
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我走了七八步,听见身后会议室门开了,冯永平追出来,压着嗓子喊我。我没停,直接下了楼。
出了集团大门,骑上电动车往省厅方向走。半道上手机响了,冯永平打来的。
“老谢,你那本证件,我捡起来了。”
“你看过了?”
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看了。”
“帮我收好,别给任何人看。”
“许睿刚才问我了,我说没看清。他让我交出来,我说扔垃圾桶了。”
“谢了,老冯。”
“你到底什么人?”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有点抖。
“省审计厅的,回头细说。”
挂了电话,电动车拐上大路。
我拧了把油门,心里算着时间。
省厅那边老郑昨天把材料收上去了,审批流程走完最快三天。
许睿以为停我的职是立威,他不知道,他帮我省了最后一道手续。
到省厅大院门口,我把电动车锁在车棚里,拿上包直奔六楼。
老郑在办公室等我,桌面上摊着我这一年攒下的所有材料,三十多页复印件,一张回单照片,还有一份手写的调查报告。
“都齐了?”
“齐了。还差银行流水,在叶成业保险柜里,得你们去封。”
老郑翻了翻材料,点头。
“后天上午行动,你回避一下,别露面。”
“行。”
从省厅出来,天擦黑了。我在路边摊吃了碗馄饨,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罗玉珍。
“老谢,出事了,冯永平被许睿叫进办公室了,半天没出来。”
我擦了擦嘴。
“罗姐,你帮我看着点,有什么动静告诉我。”
“你到底什么人啊?”
“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06
许睿把冯永平叫进去,没关门。唐语蓉站在走廊那头,端着杯咖啡,耳朵竖着。
冯永平出来的时候,罗玉珍凑上去问咋了,他摆摆手,脸白得跟墙皮一个色,直接回了财务科,把门关上了。
罗玉珍给我发消息,说许睿问了冯永平三件事:谢林拍在桌上那本证件是什么,谢林平时在财务档案室翻什么,那笔八十万的凭证还在不在。
冯永平三样全推了。证件没看清,档案室的事不清楚,八十万的凭证在叶总那儿,他碰不着。
许睿听完没发火,让冯永平走了。
当天下午三点,叶成业的秘书打电话到行政科,说叶总临时出差,去海南看康养项目,明天回来。
罗玉珍接的电话,挂了以后在办公室念叨,说叶总一年去八回海南,那地方有啥好看的。
我坐在宿舍床上看手机,老郑发来一条消息:叶成业订了明天上午十点飞海口的机票。
后面跟了一句:调查组明天下午到,他跑不了。
我把手机放下,从床底下拽出那双旧皮鞋,拿布擦了擦。一年没正经穿过,鞋面上一层灰,擦干净了还能见人。
第二天中午,罗玉珍电话打过来,声音都劈了。
“老谢!省里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