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余凯"开炮"算力偷换概念

智驾芯片是严肃的事情，但中国科技行业在"PPT算力"上已经卷到无底线。

10月30日晚，地平线创始人兼CEO余凯在微博发文，回应网友"地平线什么时候出几千TOPS智驾芯片"的提问。他没有顺着问题给出时间表，而是回了一句：当然可以，把计算口径一起放大就行。随后他点名行业现状——智驾芯片是严肃的事情，但中国科技行业在"PPT算力"上已经卷到无底线，部分厂商标称算力可达稠密算力的6倍至7倍，并冠以"等效算力"之名。为便于对标，地平线今后同时标注两套数字：稠密算力乘2称为"NV算力"，另一套"等效算力"，余凯直言其隐含意思是"吹牛算力"。以征程6P为例，NV算力为560 TOPS，等效算力则写成1960 TOPS。

这番表态拆开的不是某一家的问题，而是行业沿用多年的标注惯例。按余凯的说法，英伟达智驾芯片的标称算力按稠密算力的两倍计算，Orin X稠密算力为127 TOPS，标称即为254 TOPS。这套"稠密乘2"来自2:4结构化稀疏这一有明确技术边界的硬件特性——芯片在特定条件下跳过零值计算，使吞吐上限翻倍，各芯片公司为便于客户比较基本沿用同一框架。

问题出在"等效"这一步。稠密算力是芯片在不利用稀疏化特性时的峰值算力，口径清晰；而"等效算力"缺少行业共同接受的约束条件——用什么模型、什么精度、什么稀疏率、对标哪颗芯片的哪种口径，统统由宣称方自己定义。有分析指出，厂商可以挑对自己最有利的精度、模型结构和稀疏条件，把局部优化折算成通用TOPS数字，再放进理论峰值排行榜里比较。同一个"1000 TOPS"，在一家那里可能对应稠密峰值，在另一家那里可能是特定模型下的等效折算。当分母缺位，分子就必然失控，这是算术问题，不是工程问题。

另一种声音出现在余凯发文前一天。10月29日，XHEART在苏州发布智驾芯片X7 Ultra，CEO李宗霖给出的数字是700 TOPS大模型算力，下一代X9的目标则是3000 TOPS。与"统一折算"的主张不同，李宗霖强调量产模型实测：X7 Ultra在量产智驾模型测试中跑出98.7%的NPU计算利用率，内存带宽消耗下降80%，推理能效提升100%，测试模型为Momenta的R7世界模型。一方要求统一折算方法、杜绝注水，一方要求拿量产模型实测、强调实际利用率，路径不同，但两人在一个判断上一致——唯TOPS论已经不可取。

纸面算力与实际可用算力的落差在业内早有共识，这也是争论的深层背景。何小鹏曾公开表示，通用GPU芯片的算力利用率只有30%到40%，即便更乐观的估算也只有70%到80%。今年CVPR上，小鹏通用智能中心负责人刘先明披露三组实测：开源模型配通用芯片，利用率22.8%，推理耗时800毫秒；开源模型换上自研图灵芯片，利用率升至35.1%，耗时降至300毫秒；图灵芯片再搭配自研第二代VLA模型，利用率达到82.5%，耗时80毫秒。同一颗芯片、同一套模型，利用率变化就能带来一个数量级的差异。理想2024年为在Orin上部署大模型，曾与英伟达协作重写PTX底层指令并开发自研引擎，把推理延迟压缩了一个数量级。算力的真实价值取决于模型与硬件的匹配程度，而不是参数表上的峰值。

算法与硬件也在互相靠拢。大模型把车端主要计算任务从人工规则转向数据驱动，芯片重心从峰值算力转向真实模型下的能效。千里科技在AI毫米波雷达里加了10 TOPS的NPU，让雷达具备独立判断能力；XHEART则让算法方从芯片定义阶段介入。这条路有边界：算法嵌入硬件无法突破物理上限，以更窄的适配性换取效率，同时失去开放性与兼容性；芯片从架构到量产需要多年，模型可能几个月就迭代一次，为未来预留多少空间难以量化。通用芯片的冗余同样有其合理性——GPU为保持通用性须预留调度逻辑，智驾系统还要为故障检测与降级接管预留资源，这部分平时闲置的算力构成了安全冗余。

回到余凯的发言，其立场也值得拆解。作为芯片供应商，在别人放大口径争夺话语权时，把"老老实实乘2"做成差异化，是一次清晰的市场定位；同期地平线正从芯片向算法与整套方案延伸，征程6P下场做HSD软件，余凯此前还提出明年要在中国高阶自动驾驶芯片市场超过英伟达。需求端的逻辑则相反：车企的传播环节需要一个一眼看懂的大数字，TOPS是最顺手的工具。竞标时谁主动放弃高倍等效算力，谁就在纸面对比上吃亏；发布会上不提"破千"的数字，似乎就矮了一头。产业链上下游未必都认同这套语言，但很少有人愿意率先抽身，于是形成一种微妙均衡——谁先诚实，谁先丢订单。

代价最终落在两处。一是消费者的判断成本：被"2000 TOPS"吸引进店的用户，很难知道这颗芯片跑目标模型时的实际利用率可能只有标称值的百分之几十。二是行业的创新信号：当"定义算力"比"提升算力"更容易获得注意力，资源就会向口径游戏倾斜，而不是向架构、编译器与有效利用率倾斜。已有评论预判，随着智驾功能与安全绑定得越来越紧，监管下场与第三方统一实测是迟早的事。

有网友在微博下建议下次发布会PPT加一行小字——"等效算力仅供友商对齐，不供消费者上头"，他回复"哈哈，建议采纳"。玩笑背后的问题并不轻松：一颗芯片的算力当然可以有不同算法，但不同算法之间必须能被拆开、被追问、被还原到同一张桌子上。连"吹牛算力"都敢摆到明面上自嘲之后，行业至少应该做到一件事——以后谁再报几千TOPS，先把尺子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