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新华社、新华网文字实录、中国新闻网、人民网、央广网、教育部门户网站、新京报《温家宝退休这两年》、澎湃新闻等公开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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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3月14日上午,十一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刚刚闭幕,人民大会堂三楼的金色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话筒一支挨着一支,镜头对准同一个方向,大厅里几乎听不到咳嗽声。
台上的人落座,台下的笔尖齐刷刷落在纸面上。
这是温家宝在任上最后一次,也是第十次,在两会闭幕后同记者们见面。
开场白只有一两分钟。
其中有一句短到只有八个字,说完,他就转入了提问环节。
而当这八个字从话筒里传出去的时候,没有人会想到,它会在此后的岁月里被人一遍遍地对照,一字一字地重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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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金色大厅里的末次见面
2012年3月14日是个星期三。
十一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于3月14日在人民大会堂三楼金色大厅举行记者会,温家宝会见中外记者并回答提问。
头一天晚上,各家媒体的记者就已经在做功课了。
有的把往年的问答翻出来重读,有的把自己想问的问题一条条排了序,还有人干脆在笔记本扉页上写了一行小字:今天这场,要听仔细。
金色大厅在人民大会堂三楼。
人民大会堂1959年建成,三楼的这间大厅,每年两会闭幕之后都要迎来一场最受关注的记者会。
大厅里座椅从前排摆到后排,墙边站着扛摄像机的人。
这场记者会,温家宝是应大会发言人李肇星的邀请,会见中外记者并回答提问。
李肇星先开了口,说了几句欢迎的话,请温家宝讲话。
两会闭幕后的这场记者会,一年只有一回。 闭幕式是大会的句号,记者会就是句号后面那一行小字。
字不多,却最耐读。
台下的人知道,这一个半钟头、两个钟头里问出来的话、答出来的话,会一字一字登上第二天的报纸,传到天南海北。
从2003年算起,到2012年,这间大厅他走进来十次。
十年里,他答过经济,答过民生,答过教育,答过两岸,答过外交,也答过让人皱眉的尖锐问题。
每一次,台下的记者都会提前摸索他的习惯,比如他爱引古书,爱讲典故,讲到动情处会停顿几秒,嗓音有些发紧。
2012年这一回,分量又不一样。 全国人大每届任期五年,十一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正是这一届的末次会议。
新华社记者当天的提问里就点明,今年是本届政府任期的最后一年。
对台下的记者来说,这场记者会带着几分收官的味道。提问的人想问明白,回答的人也有话要交代。
那天的见面会,一共持续了近三个小时。财新网当天的整理里写明,答问持续近3个小时。
三个小时,足够把一个人十年里没来得及讲的话,讲上一小部分。
台下那些年轻记者,有的在2003年还在上中学,如今坐在第一排,举着手。
台下那些白头发的老记者,在大厅里听了十年,也记了十年。
座位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台上的人始终是那一个。
这场记者会怎么开的头,说了什么,台下又是怎样的反应,咱们接着往下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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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短短几十个字的开场白
先把时间摆清楚。 2012年3月14日上午10时,十一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举行闭幕会。
闭幕会结束之后,大厅里很快坐满了人。 从文字直播的时间戳看,李肇星请温家宝讲话是在10点51分前后,开场白的第一段在10点53分左右发出,第二段是10点54分。
他讲的头一段话,说的是对记者们的感谢。
他先交代,这是自己在两会之后最后一次同大家见面。又说要感谢多年来记者朋友们对中国改革和建设事业的关注。
接着是一个判断。他说,今年可能是最困难的一年,但也可能是最有希望的一年;人民需要政府的冷静、果敢和诚信,政府需要人民的信任、支持和帮助。
这番话说得平实,没有高腔,也没有修饰。
那一年的外部环境并不轻松,国际金融危机和欧债危机还在蔓延,他的态度是,关键在于把自己的事情办好。 然后是第二段。
他说,面对国际金融危机和欧债危机的蔓延、发展,关键是把我们自己的事情办好,他将在最后一年“守职而不废,处义而不回”,永远同人民在一起。
不同媒体的整理稿,在最后几个字上略有出入。有的写“永远和人民在一起”,有的写“永远同人民在一起”。
新华社发的通稿用的是“同”。这两种写法,字数都是八个。 八个字,念起来不过两三秒。
开场白里的这两句话,一句是“守职而不废,处义而不回”,一句是“永远同人民在一起”,前一句十个字,后一句八个字。
坊间流传的“八个字”,指的就是后一句。 台下的记者当场就把这句话记了下来,因为它放在最后,落地最重。
这段开场白里的诗文,出自《素书》。
《素书》是一部很短的古书,相传与黄石公、张良的故事有关,全书统共才一千多字,讲的是做人、做事、用人的道理。
这一回,他从里头挑出了十个字。 “守职而不废”,字面上看,守住自己的岗位,不荒废、不松懈。
“处义而不回”,一个人身处道义之中,不躲闪,不回头。 两句合在一起,是一个人对自己最后一年的交代。
后头那一句“永远同人民在一起”,口气就从古书回到了今天。
前面是古人的话,后面是自己的话;前面讲的是做事的规矩,后面讲的是心里的去处。
开场白说完,他转向台下,说了句“我愿意回答大家的问题”。
大厅里的话筒一下子抬起来,几十只手同时举高。第一个被点到的,是新华社的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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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守职二字,从哪里来
头一个提问的新华社记者,问得很直接:今年是本届政府任期的最后一年,如何评价自己的工作?
他答,自己担任总理已经9年了,这些年过得不易,也不平凡,但总觉得还有许多工作没有做完,许多事情没有办好,有不少遗憾。
这样的回答,在官方场合并不多见。 一个人在任上最后一年,被问到如何评价自己,没有数功绩,先说遗憾。
往下他又讲了几句话,后来被广泛传抄。
他对自己任期内的工作有一个期望:希望自己连同一生为人民做的有益的事情,人民都把它忘记,并随着他日后长眠地下而湮没无闻。
台下有人低头写字,有人抬头看他。 再往下,他又谈到了自己的经历。
他说,自己秉承“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信念,为国家服务整整45年,倾注了全部的热情、心血和精力。 “整整45年”,往回数,正好数到1968年。
温家宝1942年出生在天津,在天津读的南开中学,后来考入北京地质学院。
1968年毕业,被分配到甘肃,在地质队里干活。
甘肃的山沟,一待就是十几年。 那十几年里,他背着地质锤,翻过多少座山、住过多少个帐篷,没有哪份材料给过确切数字。
后来人们回头看他的履历,总会在“地质”二字上多停几秒。 地质工作是和石头、尘土、风沙打交道的活。
干这行的人,习惯了脚踩实地,一步一步量,一个数据一个数据记。 后来人们常说,这个人说话爱引古书,做事却有一种地质队员的“实”,大概也是从这里来的。
所以他讲“守职”,有一层实在的意思:一个人在自己的岗位上,该做的事做到,不荒废,不应付。 开场白说完,回答了第一个问题,他又讲了一段关于最后一年的打算。
他说,在最后一年,他将像一匹负轭的老马,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松套,努力以新的成绩弥补工作上的缺憾。
老马负轭,这个比方并不新鲜,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台下很多人都愣了一下。
这个比方里藏着两层意思:一层是不松套,一层是不到最后一刻。 那天的记者会开了近三个小时,类似的话他讲了不少。
如果只挑一句让人记住的,那就是开场白里的最后一句。 其余的话是回答,这一句是承诺。
承诺这种话,有个特点:说出口容易,对照起来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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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个字落地之后
记者会从上午10点51分开始,到下午才散。
八个字说完之后,这间大厅里并没有出现想象中的长久寂静。
提问接着开始,新华社之后是台湾《中国时报》,再往后是香港无线电视,是中央电视台,是外国通讯社。
每一个提问的人,都在努力把自己的问题压缩进最短的时间里,生怕被后面的人抢了话筒。
不过,记者们心里都留着一个小小的缺口。 那天上午在大厅里的人,几乎都有这样的感觉:开场白里这八个字,不像是随口一说。
他讲这话时,没有看稿子,语速比平时稍慢,说到最后几个字,加重了语气。
一些在场的外国记者,当时听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是通过翻译才知道,这句话里有一个词,“永远”。
“永远”是个很大的词。 一个人说“永远”,是把自己的后半生也押了进去。
任期是五年一届的,岗位是有期限的,可他说的是“永远”,不是“最后一年”。
台下有位年长的记者,后来回忆这场记者会,说印象最深的不是哪个尖锐的回答,而是开场白里这种“没有给自己留退路”的口气。
这位记者没有留下姓名,他的说法只是流传在记者圈里的一种印象,真实与否,只能留给读者自己判断。
不过有一点是有据可查的:这一年的记者会之后,新华社专门整理了他引用的古诗文,一条一条标出了出处。
最前面的一条,就是《素书》里的那十个字。 这十个字里的“守”与“处”,一个讲位置,一个讲姿态。
位置是他的,姿态也是他的。至于八个字里的“永远”,要拿什么来对照,当天没有人能说得清。 记者会散场时,大厅里的人陆续站起来,收起话筒,折起三脚架,走向出口。
有人在走廊里仍在低声讨论刚才的几个回答,有人还在翻笔记本,找那句八个字的原话。
从人民大会堂出来,三月的北京还带着凉意,台阶下是还没抽芽的树。
这一天的新闻,很快被各家媒体写成了几十个版本,标题各不相同。
有的写“老马”,有的写“自悔”,有的写“忘记”。
可有一个说法,比所有标题都要持久,那就是开场白里最后的那八个字。
而当2012年3月14日的记者会落下帷幕,金色大厅的灯一盏盏熄灭的时候,没有人会想到,这句只有八个字的话,竟会在此后的许多个春秋里,被一次次拿来重新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