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 新华社、人民网、央视网、中国新闻网、中国人大网、中国政府网、财新网等公开报道。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2013年3月，北京的春寒还没有退尽。
3月5日，十二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在人民大会堂开幕，国务院总理温家宝作政府工作报告。
这是他两届任期里的收官报告，台下坐着全国各地的近三千名代表。
十天之后的3月15日，大会举行第五次全体会议，经过投票表决，决定李克强为国务院总理。
会场里留下了一张照片，温家宝和李克强亲切握手。十年的担子，就这样交了出去。
这个春天，常有人把一句只有八个字的话，和这场交接连在一起。
可翻开公开的文字记录，那八个字的出处要往前推一年，推到2012年3月金色大厅里的那场记者会。
它是哪八个字，为什么被人记了这么多年，答案都藏在后面的故事里。
要掂出这句话的分量，得把时钟拨回去很远，拨到一个背着地质包、住在帐篷里的年轻人身上。
他在祁连山下走过的路，在山村院坝里听过的话，在废墟旁喊出的声音，后来都落进了这八个字里。
而当2013年3月15日那个上午，投票结果宣读完毕。
温家宝和李克强在会场里握手的时候，没有人会想到，一年前金色大厅里的那句话，会在十年之后被人一遍遍翻出来重读，字字都像是为这一刻留好的注脚。
【一】从天津到祁连山
要弄明白那八个字的分量，得先认识说出它的人。
这个人最初的底色，不是红墙，不是会场，是祁连山下的戈壁、帐篷和一本又一本野外记录本。
1942年9月，温家宝出生在天津市北辰区宜兴埠的温家胡同。
父母都是教书的，家里算不上宽裕，日子过得朴素，屋里却总有书。
这样的人家，孩子读书是头等大事，读出来能做点实事，是长辈心里最朴素的盼头。
1954年到1960年，他在南开中学读书。
1960年，考进北京地质学院地质矿产系，学的是地质测量及找矿专业。1965年4月入党，同年读起研究生，专业换成了地质构造。
从本科到研究生，在这门学问里前后待了八年。
学地质的人，书本只是起点。一座山有多高，岩层往哪边倾斜，断层藏在哪条沟里，矿脉埋在哪片石头底下，都得靠两条腿一步一步量出来，再一笔一笔记进本子里。
出野外的背包里，装的是地质锤、罗盘、放大镜、地形图和记录本。
走到哪里，就要在哪里敲下一块岩石，量一组数据，画一段剖面。数据填错一个，整张图就可能歪掉。这一行的规矩很朴素：石头不会说假话，人也不能对着石头说假话。
1968年2月，他主动要求去甘肃，到地质队工作，从此和祁连山相伴十四载。
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份，许多人都在往大城市里挤，这个刚出校门的研究生，却背着行李往西北走。
春节刚过，酒泉的地质队里来了一位穿蓝色卡其队服、身形清瘦的年轻人。
队里的老同志只知道一件事：这个人是北京地质学院毕业的研究生，还是党员。
祁连山横在甘肃和青海之间，山脊海拔常在四千米以上，山脚下就是河西走廊。
他所在的队，叫地质力学队，前身是区测二队。
地质力学是李四光创立的学问，讲的是用力的眼光去读地壳里的构造，为找矿和工程建设把地下的情况摸清楚。
在这样的队伍里，技术员的活儿又苦又细：翻山，测线，采样，整理，回到帐篷里再核对一遍当天的记录。
1974年夏天，六年的野外地质工作告一段落，他负责编写《1:20万祁连山幅区域地质调查报告（矿产部分）》。
六年野外，几十本记录，最后要变成一份能交给国家的报告。至今仍供地质部门使用的祁连山脉1:20万区调图，就出自那一批成果。
他在队里的角色，也在一点点变化。
他先后做过技术员、政治干事，1978年12月担任地质力学队副队长，分工主持队里的生产工作；1979年9月调任甘肃省地质局地矿处副处长；1981年3月，地质部任命他为甘肃省地质局副局长。
在局里工作的那几年，他留下过一批管理笔记。
笔记里记着落实知识分子政策、职工子女教育、离退休干部安置，还有历史遗留问题的处理。一个管地质的副局长，笔记本里写的，大半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和一件件具体的难事。
1982年，他调到北京，任地矿部政策法规研究室主任；1983年，被任命为地矿部副部长。1985年春，他调入中央办公厅，先任副主任，第二年任主任。
从祁连山下来的地质队员，走进了另一片更大的天地。
2016年，《温家宝地质笔记》出版，收录的是他1968年至1985年在地质系统工作期间的笔记。
一百多篇文字，几百幅手迹，记着的是勘探、学习和工作的点点滴滴。
读过的人大多会留意到一个细节：十几年的日子，被他一条一条写进了本子里，一页一页，都很工整。
这十几年，是一切的起点。后面所有的故事里，都能看到这个起点的影子。
【二】从中枢到国务院
1985年春天，调令下来的时候，温家宝四十二岁。
中央办公厅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说得通俗些，它是中央机关的“后勤总管”和“信息枢纽”，文件怎么流转、会议怎么安排、领导同志的工作怎么保障，都要从这里走一遍。
这个地方的工作讲究细、准、稳，一个字、一个时间、一个数字，都不能出岔子。
从野外找矿到机关办文，路子换得很大，有一样东西却是相通的：都得扎扎实实，都不能糊弄。在中枢机关，他一干就是十多年，1986年出任中央办公厅主任。
1998年3月，他到国务院工作，分管农业等方面的事务。那一年的夏天，长江、嫩江、松花江流域先后遭遇特大洪水。
堤坝上守着的是成千上万的解放军官兵和普通群众，分管农业和水利的温家宝，多次奔走在抗洪一线。
一座堤坝能不能守住，靠的不只是沙袋和石料，还靠每一个环节的人守得住自己的岗位。
分管农业，等于每天都要和农村、农民、粮食打交道。
那些年，农村的日子到底怎样，数字背后是一户户人家的账本：一年种几亩地，交多少税费，供孩子读几年书，生一场病要花多少钱。
这些账，他在甘肃的村子里见过，后来在国务院的文件里又见到了。
2003年3月，十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召开，温家宝出任国务院总理。
闭幕之后，他第一次站到了中外记者面前。从那一年起，每年全国两会闭幕后的记者会，成了外界了解他想法的一个固定窗口，一直延续到2012年。
这一年的春天，并不轻松。非典疫情在北京和多个省份蔓延，学校停课，街道安静，医院里的医护人员在一线连轴转。
那几个月里，他先后走进高校、走进防治一线，看望师生和医务人员。疫情的阴影，一直延续到初夏才慢慢散去。
接下来的几个月，国务院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农民负担、粮食生产、三峡库区移民、教育和医疗……这些事，每一件都不是一天能办完的。
翻开那年的报道，他的行程里，基层占了很大的比重。
到了秋天，他的行程里出现了一个名字：三峡库区。
三峡工程是一项牵动全国的大事，库区里生活着上百万需要搬迁安置的群众。
移民能不能搬得出、稳得住、慢慢富起来，是工程背后最沉的一块石头。
2003年10月，他要去看的，正是这块石头。
谁也没有料到，在这趟行程里，一个扛着锄头的农妇，会把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递到他面前。
【三】云阳县龙泉村的那个傍晚
2003年10月24日，是个秋天的星期五。
这一天，温家宝上午十一时许，和随行的国务院有关部门负责人飞抵重庆万州，之后就开始走访移民。
万州是三峡库区最大的移民区，搬迁人口有25万。
一个上午，他看的是搬迁户的新房、新生计，问的是收入、住房、孩子上学。
下午五时许，几辆面包车从万州向云阳县城方向疾驰。三峡库区腹地的山间公路蜿蜒起伏，窗外是一块块刚收完庄稼的田地。
车子在云阳县人和镇龙泉村十组停了下来，村里的乡亲们闻讯围了过来。
人群里有一位四十出头的农家妇女，叫熊德明。那天傍晚，她从山坡上收了喂猪用的红薯梗回家，发现自家门前围了一大堆人，随后见到了一位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大人物”。
温家宝和大家一一握手。
刚干完农活的熊德明怕自己手脏，直往后躲，但他还是亲切地拉住了她的手。
接下来的几句话，成了后来许多人记得的场景。熊德明起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家里缺钱，打工又拿不到钱，她心里有话，可对着国家的领导人，不知该不该说。
后来她鼓起勇气，把家里的难处说了出来：村里大多数劳力都在云阳新县城搞建筑，一年收入五六千元，可是修建新县城中心广场阶梯的时候，包工头拖欠农民的工钱一直不还。
她丈夫李建明有两千多元工钱拖欠了一年，影响孩子们交学费。
听着她的叙述，温家宝神情顿时严峻起来。
他问了几个细节：是谁家的工程，欠了多久，欠了多少。接着，他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分量很重的话：这事一定要跟县长说，欠农民的钱一定要还。
重庆市的主要负责人当时都陪在他身边。
话说完，车队驶向云阳县城。熊德明回到屋里，继续忙她的活。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成了许多报道的主线。
云阳县委书记后来回忆，温家宝离开云阳的当晚7点半，县委、县政府就召开紧急会议，安排落实指示、追缴工钱；8点半，副县长带队连夜赶到人和镇核查情况。
原来，拖欠工钱的是一家建筑公司。
这家公司2001年8月经公开招标，承建了云阳新县城广场阶梯第二标段工程，标的额七十多万元。
工程结算之后，公司却拖欠近十名农民工3.64万元工钱，想把工程款转去别的工程。
当天夜里十一时多，熊德明和丈夫拿到了拖欠的2240元务工工资。
个别报道对夜里送来的具体数额略有出入，多数报道采用的是这个数字。其他被拖欠的农民工工资，也在29日全部兑付。
10月27日，新华社播发通讯《总理为农民追工钱》，各大媒体随即转载。
一个农妇的一句实话，一下子传遍全国。在当年的中国经济年度人物评选活动中，主办方还特设了社会公益奖，熊德明成了候选人之一。
这件事，在当年引发了全社会对民工欠薪问题前所未有的关注。
有人说，这是一个善良的故事；也有人从这件事里，看见了一个国家怎样学着把农民工的血汗钱，当成一件正经事来办。
至于那位提起话头的农妇，熊德明后来成了养猪专业户。
2003年那个秋天的傍晚，对她来说，只是一个稍微有点特别的日子。她晚上喂完猪，把钱锁进柜子里，第二天一早，照例要起来拌猪食。
【四】2008年5月，都江堰的雨
2008年5月12日下午2时28分，四川汶川发生8.0级特大地震。
消息传到北京，所有人都在向灾区的方向看。5月12日，温家宝抵达地震灾区四川省都江堰市，指挥抗震救灾工作。
那是一个混乱、沉重的夜晚。22点左右，他来到都江堰市灾情严重的中医院和聚源镇中学。战士们正在努力抢救被埋在废墟下的医患和师生，寻找生还者。
在聚源中学的废墟前，他从废墟中捡起学生的鞋子和书包。在聚源中学门前的广场上，他向死难者遗体三鞠躬。
他对救援的人说，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要尽全部力量救人。这句话，是当晚许多救援人员记在心里的一句。
23点40分，国务院抗震救灾指挥部会议在都江堰再一次召开。
中央当晚决定成立抗震救灾总指挥部，由温家宝任总指挥，全面负责抗震救灾工作。
地震发生不到十个小时，指挥部已经设在了离灾区最近的地方。
天亮之后，雨还在下。5月13日上午，他在主持召开国务院抗震救灾指挥部会议后，立即乘车来到都江堰市区街道，看望在雨中避震的群众。
他对群众说：“房子裂了、塌了，我们还可以再修”，人在，就有办法渡过难关。
早晨的另一件急事，是路。震中汶川仍然与外界隔断，他再次敦促救援人员进入汶川，打通交通；彭州又传来十万群众被困的消息，他要求立刻修通公路。
一条路通不通，对被困的人来说，就是一条命的事。
接下来的一幕，成了那场灾难里许多人记得最牢的画面。
5月13日上午10时，大地震后的第20个小时，都江堰新建小学垮塌的教学楼下，学生已经被埋了二十个小时。他冒着危险，踩着泥泞，攀上瓦砾堆，走进施救的地点。
废墟的缝隙里，露出了两个孩子的头。
他看到抢险人员正在解救两名被困在废墟下的孩子，禁不住流下了热泪，在雨中一直弯着腰查看救援情况。
他蹲坐在废墟上，对着孩子说：“孩子们一定要挺住，一定会得救！”
一旁的救援人员后来回忆，那天的雨很冷，他的声音已经哑了。
一位在现场的记者当时发出了消息，说年过花甲的他已经哭得不成样子。这一幕，被摄影记者用镜头记了下来，传遍了全国。
两个孩子的名字，一个叫赵其松，一个叫王佳淇。地震发生之后，两个孩子的命运，一直牵挂着他的心。
13日这一天，他的行程排得极满。
下午，他来到德阳境内受灾较重的什邡市龙居中心小学；到绵阳九洲体育馆的灾民安置点，看望受伤的儿童和失去亲人的孩子；会后又驱车赶往重灾区绵竹查看灾情。
十多天之后，5月24日，他又去了一趟成都，看望当时获救的孩子。
他对其中一个孩子说，总惦记着你，说自己手里有一张蹲在废墟上看救援的照片，一直想来看看。
废墟边的哭声，雨里的呼喊，帐篷里一个个被握住的小手。
这些画面，后来被很多人反复提起。
人们记得的，不只是某一句话，更是一个人在最难的时候，把自己放在了最前面的那个位置。
而当2012年3月14日那个上午，金色大厅里的话筒递到温家宝面前，他缓缓说出那句只有八个字的话时，没有人会想到，他在废墟旁说过的话、在村口听过的话、在祁连山里走过的路，都会在这八个字里一一应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