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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审现场 |郭界平:号脉多年的手和愿意倾听的心,看到案卷背后真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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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来自各行各业,身著平凡底色,心怀赤诚初心。没有法袍,却坚守公正;不居庙堂,却心系民生,他们就是“人民陪审员”。

湖南高院微信公众号开设专栏《陪审现场》,一起见证他们如何在一次次庭审、一场场合议、一回回调解中,用朴素的良知、生活的智慧,为司法注入烟火气与人情味,让法理与情理相融,让公平正义更可感、更可亲。


郭界平

人民陪审员

沅江市人民法院人民陪审员,郭氏中医非物质文化遗产第21代传承人,2024年担任人民陪审员以来参审各类纠纷案件20余件,曾获“我是沅江人 我为沅江献良策”活动产业强市“金点子”奖,建言献策入选省级“金点子墙”。

第一次走进法庭坐在陪审席上时,我心里是没底的。

我出身中医世家,从小跟着长辈认药、抄方,后来长期在执业医师指导下从事中医临床实践。习惯了用三根手指搭在病人腕上号脉——病人来了,望一眼面色,听一声咳嗽,问几句饮食睡眠,再切脉,望闻问切,一套下来,心里就有数了。可坐在审判席旁边,面对的是刑事被告人和民事纠纷,我忽然不知道自己的这点本事在这里能干什么。

法官们坐在审判席上,翻阅卷宗、核对证据、听取双方辩论,一切都要靠证据链来支撑——法条怎么写,证据怎么指向,判决就怎么出。这是法律运行的逻辑,精密、严谨,来不得半点含糊。

而我坐在他们身边,渐渐意识到自己要做的事情不一样。法官看证据,我看人。法官问“事实是什么”,我在心里问“这个人经历了什么”。两种视角没有高下之分,放在一起,反而拼出了一个更完整的画面。

慢慢地,我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陪审员,就是坐在审判席上的“社会把脉人”。


人民陪审员参与庭审

01

不一样的视角,

看到案卷之外的那个真实的“人”


小陈站上被告席时,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鞋边沾着泥。法官提醒了两次“大声一点”,他才稍稍抬起头,但目光始终没离开过被告席的桌面。

案卷上写得很清楚——微信诈骗,冒充“高富帅”骗取多名女性钱财。数额不小,受害人不止一个。从法律上看,构成要件清楚,证据链完整,罪与非罪没有太大争议。

但庭审中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每次说到“我妈”,喉结都会剧烈地滚动一下,像是在把什么话硬生生咽回去。有一次他停了三秒,法庭里只剩空调的嗡嗡声,然后他说:“我妈……不知道我今天开庭。”

后来案情逐渐清晰——他父亲去世了,母亲残疾在床,下面还有两个弟妹要读书。他原本打着一份零工,失业后撑了几个月,实在撑不住了,才走了这条路。说到“撑不住了”四个字时,他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坐在陪审席上,离他大约三米远。那一刻我想到的是中医里的一句话:“正气存内,邪不可干。” 一个人底子虚了,外邪才有可乘之机。可底子为什么会虚?这个问题,案卷里没有写。

三人合议的时候,轮到我发言。我知道自己不是法律专业出身,说的话可能不够“专业”。但我还是说了:“这就好比一个底子本来就虚的人,又遭了外邪,正气溃散,才病入脏腑。我们看到的是‘诈骗’这个病症,但要追问一句——病因是什么?一个年轻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最后的选择是犯罪,这是为什么?”

说完我有点后悔,怕自己讲得太虚,怕法官觉得我在替被告开脱。但审判长沉默了几秒,翻了一页卷宗,点了点头,说:“这个角度,判决书里可以不写,但合议时值得考虑。”

那一刻我感受到,陪审员的意义就在这里——我们不是来替罪犯开脱的,我们是来提供另一种视角,帮法官看到案卷之外的那个真实的“人”。


02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没有来时那么远了


另一件让我忘不掉的案件,是一对争田地的兄妹。

田其实不大,权属也清楚,按法律判下来不难。但庭审时两个人互相瞪着眼、攥着拳,每句话都带着刀子。妹妹说:“当年爸妈在的时候,你就多占了!”哥哥拍桌子:“你嫁出去这么多年,回来争什么争!”那是几十年积攒下来的怨气,不是一块田能装得下的。

合议时我说了一句话:“法律能判这块田归谁,但判不回兄妹之情。这一判下去,两个人可能这辈子不会再说话了。”

法官看了我一眼,点了头。

休庭后,我没有讲法条,先走到妹妹旁边。她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攥着一瓶没拧开的水,眼睛还红着。我问她:“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哥背你过河去上学?”她愣了一下,眼睛盯着地面,过了好几秒才说:“记得。”眼圈又红了。

我又走到哥哥那边。他靠在墙上抽烟,脸别到一边。我说:“你爸妈临走前,是不是跟你说过,妹妹嫁得远,你要多照应?”他没说话,把烟掐了,过了很久才闷声说:“说过。”

有些东西其实没有被遗忘,只是被愤怒压到了最底下。那天最后,走出法庭的时候,哥哥走在前面,妹妹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没有来时那么远了。

这件事让我觉得,陪审员有时候就像中医里的“引经药”——不直接治病,但能把药力引到该去的地方。法官依法裁判,我们则用社会经验和人情体悟,帮法官在冰冷的证据之外,看见案件背后的矛盾缘起,找到情理相融的解纷方案。


人民陪审员参与案件讨论

03

每一次陪审,都是一次“把脉”


做了两年陪审员,我越来越清楚一件事:我带来的视角有价值。任何判断都受限于认知的边界和信息的局限,正因如此,才需要合议——法官和陪审员坐在一起,法理和人情互相校验,证据和直觉彼此对质。没有谁全知全能,但多一双眼睛、多一个维度,离公正就近一步。

我常跟人打比方:法官是“对症下药”,我们是“问清病因”。法官手里有法条这把“尺子”,我们手里有生活这本“账本”。两种东西放在一起,判决才既有力度,又有温度。

每一次陪审,都是一次“把脉”。把的是案件的脉,也是人心的脉,更是我们这个社会运行得是否健康的脉。我带来的,是一个普通人的眼睛、一双号了多年脉的手、一颗愿意倾听的心。这些,恰好是法律之外、情理之中,最需要的东西。

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

统筹:湖南高院政治部法官管理处

来源:沅江市人民法院

编辑:以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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