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盆面搁在桌上,大姑子的筷子已经伸过来了。
她翻了两下,没找到排骨,也没找到虾。
她闺女朱晓婷扒拉几口面,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嘴里骂了一句。
我没等她第二句出口,抬手抽了过去。
巴掌落下去的时候,屋里静得能听见面汤冒泡的声儿。
大姑子从椅子上弹起来,她男人把桌子一拍,我丈夫愣在旁边张着嘴。
没人知道,这盆面我等了一个礼拜。
也没人知道,我兜里揣着的东西,比面汤还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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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我下了班,骑电动车到楼下就看见单元门口搁着两双鞋。
一双男式皮鞋,一双女式高跟,横七竖八地甩在台阶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进门一瞧,果然,大姑子一家已经到了。
客厅里电视开着,朱建瘫在沙发上看钓鱼频道,手里攥着遥控器,茶几上搁着他的茶杯。
大姑子坐旁边嗑瓜子,瓜子壳直接往地上扔。
朱晓婷横在单人沙发上刷手机,腿翘在扶手上,鞋都没换。
婆婆坐在饭桌边上摘菜,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蒋超还没回来。我把包搁在鞋柜上,换了拖鞋,弯腰把散在门口的鞋码整齐。大姑子眼皮都没抬,嘴里嗑着瓜子说:“弟妹,今儿做什么吃?”
我说冰箱里有排骨,再炒两个素菜。
大姑子瓜子皮往地上一吐:“排骨别炖太烂,上回炖得没嚼头。”
我没接话,进厨房系上围裙。
冰箱里那袋排骨是昨儿个买的,本来打算周末给我闺女做。
我闺女在外地上大专,一个月回来一趟。
算了,拿出来吧,不然又得听一晚上闲话。
洗排骨的时候听见客厅里朱晓婷跟她妈说:“妈,我那手机屏碎了,让我舅给换一个呗。”
大姑子说:“你舅听你舅妈的,回头我跟你舅说。”
我把排骨倒进锅里焯水,水花溅在手背上,烫了一下。
蒋超一个月跑车挣多少,我门儿清。
大姑子一家隔三差五来吃一顿,逢年过节还要“借”钱。
上个月借的那一千五,到现在连个话都没有。
六点出头蒋超回来了。进门看见他姐一家,脸上堆着笑,挨个打招呼。朱建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蒋超到厨房门口探头:“辛苦了啊。”
我说快好了,你摆碗筷。
六菜一汤端上桌。
红烧排骨、油焖茄子、青椒炒蛋、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还有个昨儿的剩菜热了热。
朱晓婷拿筷子在排骨盘子里翻,翻了两下夹起一块,咬了一口又吐在桌上。
“舅妈,这肉太肥了。”
大姑子接话:“你舅妈手艺就这样,有的吃就不错。”嘴上说着,筷子可没停,专挑肋排往自己碗里夹。
朱建闷头吃饭,筷子下得比谁都快,一盘茄子大半进了他碗里。
蒋超看了看我,打圆场:“要不我再炒个素的?”
我说不用,我吃黄瓜就行。
朱晓婷把排骨盘子往中间一推,正好碰翻了醋碟子。
醋淌到桌上,她也不擦,继续刷手机。
我站起来拿抹布,把醋擦了,又回厨房炒了个青菜端上来。
大姑子夹了一筷子说:“这青菜炒老了啊。”
蒋超笑着说:“姐,你多吃点排骨。”
吃完饭后大姑子开始打包。
剩的半盘排骨倒进塑料袋,油焖茄子的汤底也没放过。
朱建把最后两根黄瓜夹走了。
我收拾碗筷的工夫,大姑子又打开我家冰箱,看见里面两袋冻饺子,顺手拎了出来。
“这饺子我拿回去明早给晓婷煎着吃。”
那是我自己包的,荠菜猪肉馅。上礼拜天包了六十个,冻着慢慢吃。我说姐那饺子是给莉莉留的,她周末回来。
大姑子已经把饺子搁在门口鞋柜上了:“莉莉回来你再包呗,晓婷早上没饭吃。”
我没再吭声。
他们一家走的时候快九点了。朱建把电视关了,穿鞋走人,连句客气话都没有。大姑子拎着三个塑料袋,朱晓婷挽着她妈的胳膊,头都没回。
门关上之后,蒋超坐在沙发上长出一口气:“总算走了。”
我没理他,拿着扫帚去扫客厅。
瓜子壳、橘子皮、还有朱晓婷拆的快递盒子,扔了一地。
我蹲下去扫的时候,发现瓜子壳全落在我下午刚拖的地板上,有几个还踩碎了,黏在地上得用手抠。
扫完地我把拖把洗了,进卫生间搓抹布。蒋超在客厅喊:“丽娟,明天我出车,早上不在家吃。”
我把抹布拧干,搭在架子上,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四十五的人了,头发扎得紧紧绷绷,围裙上溅着油点子。
二十年了,这日子过得跟日历翻篇似的,一天一天,没什么两样。
临睡前我翻了翻手机,台历上这个月已经画了八个圈。每个圈代表大姑子一家来吃了一顿饭。今天画第九个。
我把台历翻到背面,拿笔写下:排骨一袋、鸡蛋六个、荠菜饺子两袋、醋半瓶。想了想,又添了一行:醋碟子碰翻一个。
然后我把台历塞回床头柜抽屉里,关灯躺下。
蒋超已经打呼了,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听见楼下野猫叫了两声,翻了个身,也睡了。
02
第二天早上蒋超出门之前跟我说,他姐打电话来了。
我正给他装保温杯,手没停:“什么事?”
“说想借两千块钱,家里周转不开。”
我把保温杯塞进他包里:“上个月借的一千五还了吗?”
蒋超挠了挠头:“那不是……还没嘛。”
“那你姐拿什么还这两千?”
蒋超不说话了,站在门口穿鞋,鞋带系了一半又站起来:“我姐说了,下个月一块儿还。”
我进卧室把床头柜抽屉拉开,取出那本台历,翻到背面递给他看。蒋超凑过来,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东西。
“你姐这个月来了十一天。十一天,吃了多少顿?光排骨我买了三回。上上礼拜拿走两瓶酱油一桶油,上礼拜拿走两袋饺子。一千五没还,又要两千。”
蒋超盯着台历看了半天,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那……少借点?”
“借多少?”
“一千?”
我看着他,没说话。
蒋超最怕我这样看着他。他搓了搓手:“要不五百?”
我说:“你姐上周来吃饭的时候,你外甥女说手机屏碎了,你姐说要给换一个。你一个月跑车挣多少你自己算。”
蒋超闷头系鞋带,系好了直起身:“那我跟我姐说,手头紧。”
“随你。”我把保温杯塞进他包里,“路上注意安全。”
蒋超走了之后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床头柜上搁着台历,我拿起来又翻了一遍。
头几页记的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最早那会儿大姑子一家一个月来一趟,来了还拎点水果。
后来水果没了,再后来变成一周来两趟,最近这两年,恨不得天天来。
我翻到三年前的一页,背面写着:“丽华拿走了高压锅,说用两天,用了俩月才还。”再翻一页:“借三千说下月还,一年了没影。”再翻:“朱晓婷来家住了一礼拜,走的时候把我那瓶香水拿走了,我闺女给我买的。”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蒋超细说过。说了他就一句:“那是我姐,我能怎么办?”问急了就闷头抽烟,抽完说“忍忍就过去了”。
可我心里那本账一直在记。不是要跟谁算总账,就是觉得记下来,至少证明我没记错,不是我小心眼。
这天中午我在超市上班,手机响了。婆婆打来的。
“丽娟啊,你姐说晚上过来吃饭。”
我手里正扫着码,顿了一下:“妈,今儿不是刚周二吗?”
“你姐说晓婷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了。”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把扫码枪放下,跟旁边的小刘说:“帮我盯一会儿,我出去打个电话。”
我走到超市后门,拨了蒋超的电话。
“你姐又来了,晚上。”
蒋超在那边沉默了几秒:“那……做呗。”
“这个月第几次了?”
“丽娟……”
“我问你第几次了。”
蒋超叹了口气:“我晚上回去跟她说说。”
“说什么?”
“让她少来几趟。”
“这话你说过没有十遍也有八遍了。你姐听了吗?”
蒋超不吭声了。我听见他那边有货车路过的声音,呼呼的。
“你晚上几点回来?”
“六七点吧。”
“那你回来之前,你姐一家已经坐客厅了。你打算当着他们的面说?”
蒋超又叹了口气:“那你说怎么办。”
我看着超市后门外头堆的纸箱子,几只麻雀在上面跳来跳去。我说:“不怎么办。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站了一会儿。后门的风吹进来,带着隔壁饭馆的油烟味。我掏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搜了一下“家用摄像头带录音”。
翻了两页,加了个购物车。没下单。
晚上下了班回家,大姑子一家果然已经在客厅了。
朱建还是老位置,电视还是钓鱼频道。
朱晓婷躺沙发上刷手机,看见我进来喊了声“舅妈”,眼睛没离开屏幕。
大姑子跟婆婆在饭桌边上坐着,婆婆在剥毛豆。
我进厨房系围裙,打开冰箱。昨儿个他们打包走的剩菜我没留,今天排骨也没买。冷冻室里还有半只鸡,我拿出来解冻。
大姑子推门进来:“弟妹,晓婷说想吃糖醋排骨。”
我说冰箱里没排骨,今儿炖鸡。
大姑子撇了撇嘴,没说什么,退出去接着跟婆婆聊天。我把鸡剁了,下锅焯水,听见客厅里朱晓婷跟她妈说:“妈,我那个手机你跟我舅说了没?”
大姑子压低声音:“急什么,你舅妈在呢。”
朱晓婷哼了一声:“舅妈又不挣钱。”
我手里刀没停,鸡块剁得当当响。刀起刀落的时候我想,那摄像头在购物车里搁了一个礼拜了。明天该下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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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婆婆的生日是周四,但大姑子说周四大家上班凑不齐,改周六过。
周六一早我就去了菜市场。
排骨四斤、大虾两斤、鲈鱼一条、牛肉一块,光肉菜就花了小三百。
青菜没算。
蒋超难得没出车,跟在我后面拎袋子,嘴里念叨:“买这么多吃得完吗?”
“你姐一家五口呢,不多买点够谁吃?”
蒋超不说话了,老老实实拎着袋子跟我后头。
回家之后我在厨房忙了三个钟头,煎炒烹炸,做了十二个菜。
红烧排骨、油焖大虾、清蒸鲈鱼、酱牛肉、糖醋里脊、地三鲜、干煸豆角、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皮蛋豆腐,外加一个老鸭汤和一个四喜丸子。
灶台上摆得满满当当。
大姑子一家是十一点半到的。大姑子进门先往厨房瞅了一眼,看见灶台上那排盘子,脸上才有了笑模样。
“弟妹辛苦了啊。”说完扭头冲客厅喊,“晓婷,来端菜。”
朱晓婷磨磨蹭蹭过来端了两盘,往桌上一搁,又回去刷手机了。我跟蒋超来回端了四五趟才摆齐。
婆婆坐在主位上,大姑子挨着婆婆坐,朱建坐大姑子旁边,朱晓婷挤在她妈另一边。
我跟蒋超坐对面。
公公蒋志国雷打不动坐他那个老位置,面前摆着酒杯。
动筷子之后朱建先夹了块酱牛肉,嚼了两口说:“这牛肉炖得烂糊,不错。”这是今天他说的第一句话。
平时他来吃饭从头到尾可以不吭一声,就听大姑子和朱晓婷说话。
大姑子给婆婆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妈,您多吃鱼,对身体好。”婆婆笑眯眯地吃了。
吃了没一会儿,朱晓婷放下筷子跟她奶奶撒娇:“奶奶,我同学都买车了,就我没有。”
婆婆说:“你才刚毕业,急什么。”
“我上班不方便嘛。奶奶您跟我舅说说呗,让他赞助我点。”
大姑子接话了:“你舅家就莉莉一个闺女,将来房子车子不都是你的。”说完还笑了笑,拿筷子点了点朱晓婷的碗,“吃你的饭。”
我正端汤上桌,手顿了一下。汤碗轻轻搁在桌上,一滴没洒。
蒋超低头扒饭,像没听见。婆婆笑了笑,也没接话。公公端着酒杯抿了一口,咂了咂嘴,跟这事没半点关系似的。
我在蒋超旁边坐下,拿筷子夹了口木耳,嚼了嚼咽下去。
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但面上没露。
大姑子这话不是头一回说,上回在阳台跟婆婆嘀咕的时候,说的比这还直白。
但当着我的面说出来,还是头一遭。
朱晓婷得了她妈的话,更来劲了:“舅,那你给我凑个首付呗。”
蒋超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说:“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大姑子笑着打岔:“行了行了,吃饭呢,说什么车。”转头又跟婆婆聊起她同事家闺女结婚要了多少彩礼。
我坐在那儿一口一口吃菜。
糖醋里脊炸得酥脆,可我嚼着没尝出什么味儿。
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房子车子都是你的。
合着我跟蒋超这二十年攒下的这点家底,在大姑子眼里早就是她闺女的囊中物了。
吃完饭切蛋糕。
蛋糕是蒋超订的,水果蛋糕,八寸。
朱晓婷切的第一块,挑了最大的一块,上面的草莓最多。
大姑子第二块给婆婆,婆婆转手递给了朱晓婷:“奶奶血糖高,你吃。”
朱晓婷一个人吃了两块蛋糕,吃完把盘子往桌上一推,又躺回沙发上刷手机去了。
收拾碗筷的时候大姑子破天荒进厨房帮了把手。
她把剩菜往保鲜盒里装,一边装一边说:“弟妹,今儿这排骨做得好,晓婷吃了不少。下回还这么做啊。”
她又说:“对了,下礼拜我们可能来不了,晓婷要考个什么证,得在家复习。”
我手上洗碗没停,嘴上说好。心里却松了口气,能少来一趟是一趟。
大姑子他们走了之后,我拿抹布擦桌子。擦到朱晓婷那个位置,桌上黏糊糊一片,蛋糕奶油蹭得到处都是。我把抹布洗了三遍才洗干净。
晚上躺床上,蒋超翻来覆去没睡着。我背对着他,听见他翻了好几回身,终于开口:“丽娟,我姐那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房子车子都归她闺女,这叫随口一说?”
“她就那么个人,嘴没把门的。”
“嘴没把门的怎么不说把咱家存款分她一半?”
蒋超不吭声了。过了半天闷闷地说:“我回头说她。”
“这话你说过多少回了?”
他没再回答,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打起呼噜来。
我睁着眼躺了半天,摸过手机看了一眼,购物车里那个摄像头还在。
我点开看了看功能介绍,又看了看评价,然后关掉屏幕。
不急。再等等。
04
过了两天,周三下午我调了班,在家收拾屋子。大姑子打电话来问婆婆降压药吃完了没有,说她买了送过来。我心想,难得她主动送东西。
大姑子是下午三点来的。
拎着一盒降压药,进门就喊妈。
婆婆从屋里出来,娘俩坐沙发上说话。
我在厨房擦灶台,厨房门开着,客厅里说话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大姑子先聊了会儿药的事,又说她婆婆最近腰疼,她得过去伺候两天。我听着没当回事。后来话头一转,转到房子上了。
“妈,我跟您说个事。”大姑子声音压低了,但厨房跟客厅就隔着一道门,我耳朵又尖,一个字没落下。
“什么事?”
“这房子当初是爸单位分的,户主是您跟我爸吧?”
“是啊。”
“那得赶紧把户过了。过给晓婷。”
我手里攥着抹布,停住了。
婆婆没马上接话。过了几秒,她说:“急什么,你弟还住着呢。”
“妈,您糊涂啊。我弟听媳妇的,您又不是不知道。唐丽娟那人心眼多,现在不吭声,将来把蒋超一哄,房子姓了唐,您哭都找不着地儿。”
我站在水池前面,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我攥着抹布的手没动,听着客厅里大姑子继续说。
“唐丽娟是外人,嫁进来的。房子得姓蒋,得给晓婷留着。晓婷是您亲孙女,姓朱,可那也是您闺女生的。总比给外人强吧?”
婆婆没说话。我听见沙发弹簧响了一声,大概是婆婆挪了挪身子。
“再说了,”大姑子又开口,“晓婷将来结婚,没房子怎么行?您当奶奶的不得替孙女打算?”
婆婆终于说了句:“你弟那边怎么交代?”
“交代什么?这房子又不是我弟买的,是爸单位分的。再说了,唐丽娟嫁过来这些年,吃我弟的喝我弟的,我弟跑车挣的钱都给她管着,她还想怎么着?”
我把水龙头关了。抹布拧干搭在架子上。手有点抖,不是气的,是那种憋了太久忽然被捅破的滋味,又酸又胀。
大姑子还在说:“妈,您跟我爸商量商量,趁早把这事办了。等唐丽娟反应过来就不好弄了。”
婆婆嗯了一声,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我在厨房里站了五分钟。
把灶台重新擦了一遍,把碗柜里的碗重新码了码,把垃圾袋系好拎到门口。
然后我推开门走出去,冲大姑子点了下头:“姐来了。”
大姑子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很快又堆上笑:“哎,给妈送药来。你这是收拾屋子呢?”
“嗯,擦擦灶台。”
婆婆站起来说去倒杯水。大姑子坐了一会儿,药搁下就走了。走之前又补了一句:“妈,那事您想着啊。”
门关上之后,婆婆在屋里待着没出来。
我进厨房继续收拾,把冰箱里的东西归置了一遍,发现上回大姑子拿走的那两袋饺子,蒋超又买了两袋搁回去了。
我拿起一袋看了看,不是原来那个牌子。蒋超大概怕我心里不痛快,自己去超市补的。他就是这样,小事上补来补去,大事上永远和稀泥。
晚上蒋超回来,我没提下午的事。
吃饭的时候婆婆也没提。
电视开着,公公在看新闻,蒋超扒了两碗饭,说今天跑了趟长途,累得慌,早早洗澡睡了。
我坐在厨房小板凳上剥蒜,一边剥一边想下午那些话。“唐丽娟是外人。”
“房子得姓蒋。”这些话跟针似的扎在耳朵里,拔不出来。
剥完蒜我擦了擦手,回卧室拿出手机。
蒋超睡得沉,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靠在床头,打开购物软件,把那个带录音功能的摄像头下了单。
地址填的是超市,我上班的地方,免得寄到家里让谁看见。
下完单我把手机搁在枕头底下,关了灯。黑暗里我听见客厅传来婆婆开门的声音,她去卫生间,经过我们卧室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那边是客厅,客厅电视柜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挺旺,垂下来的藤蔓快拖到地上了。
我在心里比划了一下位置,绿萝后面搁个摄像头,正对着沙发和饭桌,角度应该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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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摄像头是周五到的。寄到超市,小刘帮我签收的,问我买的什么。我说家里安个监控看看猫。小刘说你家又没猫。我说防贼。
下了班我把盒子塞在包里带回家。
到家的时候婆婆在厨房做饭,难得她主动下厨。
我说妈我来吧,她说不用,你歇会儿。
我就进了客厅,把电视柜上的绿萝搬开,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把摄像头搁好。
黑色的,拇指大小,镜头冲外,藏在藤蔓叶子后头,不仔细扒拉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用手机连上摄像头,试了试角度。
画面里能看到整个沙发、饭桌的一半,还有客厅通往卧室的过道。
收音也清楚,我站在厨房门口小声说了句“测试”,手机上听得一清二楚。
设置好之后我把绿萝归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土。婆婆在厨房喊吃饭,我应了一声,把手机揣兜里。
周六早上蒋超出车去了。走之前跟我说他姐打电话来,周末想过来坐坐。我说知道了。他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拎着包出了门。
我在家里转了一圈。
冰箱打开,里头剩两把挂面,几根青菜蔫得叶子发黄,半盒鸡蛋。
冷冻室空了一大半,上回买的排骨被大姑子打包走了,饺子也没了。
我关上冰箱,没去买菜。
搁以前,我早骑着电动车去菜市场了。
排骨、大虾、鱼、肉,满满当当拎回来,忙活一下午。
可今天我不想动。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电视打开,换了几个台,没什么好看的。
又把电视关了。
婆婆从屋里出来,看见我在沙发上坐着,问:“今儿你姐来,不买菜啊?”
我说冰箱里还有挂面。
婆婆看了我一眼:“光吃面?”
“嗯,清汤面。”
婆婆没再说什么,回屋去了。
我听见她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拎着布袋说要出去一趟。
我知道她八成是去超市买肉了。
我没拦。
婆婆走了半个钟头就回来了,布袋里鼓鼓囊囊的。
她直接进了厨房,把东西往冰箱里塞。
我坐在客厅没动。
婆婆塞完了出来跟我说:“我买了点排骨和鸡翅,你一会儿做上。”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把冰箱打开看了一眼。排骨一盒、鸡翅一盒、还有两把新鲜青菜。我说:“妈,今儿我打算做面。”
婆婆脸上挂不住了:“你姐一家来,就给人吃面?”
“嗯,就吃面。”
婆婆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我迎着她的目光,没躲。最后她摆摆手,回屋去了,门关得比平时重了点。
中午我下了两把挂面,切了半根蔫黄瓜搁进去,打了个蛋花。
盛在一个大白瓷盆里,端到桌上。
面汤清得能照见人影,几片黄瓜飘着,蛋花碎得跟棉絮似的。
婆婆出来看了一眼那盆面,嘴张了张,到底没说什么。
下午三点大姑子一家到了。大姑子进门照例先往厨房走,打开冰箱看了看。我听见她喊:“弟妹,冰箱里有排骨啊,怎么没做?”
我说今儿来不及,吃面。
大姑子从厨房出来,脸上不太好看。
朱建已经坐沙发上了,遥控器攥手里。
朱晓婷往沙发上一瘫,鞋都没换,脚直接搭在茶几上。
婆婆从屋里出来,脸色也不太好,但她没吭声,坐饭桌旁边了。
我把那盆面端上桌,碗筷摆好。大姑子坐下来拿筷子翻了翻面,翻了两下,抬头看我:“弟妹,就这?”
“就这。”
朱建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过来坐下,看了看那盆面,没说话,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了。
朱晓婷最后一个上桌,拿筷子挑了两根面,吸溜了一口,嚼了两下。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