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长椅上的第八天
上海的三月，梧桐还没发芽，风里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陈玉兰每天清晨六点十五分经过街心公园去菜场，她注意那个姑娘已经好几天了。头两天以为是小年轻喝醉了酒没回家，第三天看见姑娘把羽绒服叠好当枕头，旁边放着一瓶矿泉水和半袋饼干，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到第八天早上，陈玉兰没去菜场。她拎着刚买的豆浆和粢饭团，在长椅旁边站了足足五分钟。姑娘缩成一团，只占了长椅的三分之一，脸上脏兮兮的，睫毛倒是长得吓人。旁边一只帆布包，拉链半开，露出充电宝和数据线。
“妹妹。”陈玉兰用上海话喊了一声，又换成普通话，“小姑娘，你醒醒。”
姑娘猛地睁眼，像受惊的猫一样弹起来，下意识把帆布包往怀里拽。看清是个烫着小卷发的阿姨，绷紧的肩膀才塌下去一点。
“早饭吃了吗？”陈玉兰把粢饭团递过去，“还热的。”
姑娘没接，喉咙动了动，眼睛盯着粢饭团上的黑芝麻。陈玉兰直接塞到她手里：“吃呀，我又不是坏人。我天天从这走，看你睡了七八天了，你家里人呢？”
“没有家里人。”姑娘咬了一口粢饭团，嚼了两下，眼泪啪嗒掉在保鲜膜上。
她叫周小琪，江西人，二十岁。去年大专毕业，听老乡说上海做直播带货来钱快，揣着两千块钱就来了。老乡把她介绍到一个“公司”，其实是郊区一间民房改的直播间，卖假玉镯。干了两个月，老板卷钱跑了，欠了她八千块工资。她不敢跟家里说——她妈改嫁了，继父供她读到中专已经是极限，临走时她放了狠话，说混不出名堂不回去。
“后来找了个奶茶店，干了十二天，老板说试用期没过，一分钱不给。”周小琪把粢饭团吃完了，陈玉兰又把豆浆递过去，“租房押一付三，我钱花光了，被房东赶出来。手机前天也卖了。”
“卖了多少钱？”
“八十。充电宝是在火车站捡的。”
陈玉兰听完没说话，蹲下来把姑娘脸上的碎头发拨开：“你几天没洗澡了？”
“六天。”
“走，跟我回去。”
周小琪愣住：“阿姨……”
“我姓陈，住前面小区六号楼。家里就我跟老头子，儿子在深圳，房间空着。”陈玉兰拎起她的帆布包，“先洗个澡睡一觉，别的慢慢讲。”
周小琪没动：“您不怕我是骗子？”
陈玉兰笑了一声：“骗子会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骗子三天就能骗到八百块钱，还用在长椅上吹八天风？”
周小琪被这句话击中了什么，哭得蹲在地上直抽抽。
陈玉兰把她领回家，烧了热水让她洗澡，翻出儿子的旧T恤和运动裤。周小琪洗完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这才看清长相——圆脸，眼睛很圆，鼻尖上有一颗小痣，就是个小孩儿样子。
陈玉兰给她下了碗阳春面，卧了个荷包蛋。周小琪吃了三口，放下筷子：“阿姨，我能帮您干活抵饭钱吗？我会扫地，也会做饭，我还能帮您扛米。”
“先吃完。”
陈玉兰的老伴老张头从卧室探出来看了一眼，啥也没问，转身回去把电视音量调小了。
当天下午，陈玉兰带周小琪去补办了手机卡，花一百二给她买了个老人机先用着。周小琪非要写借条，陈玉兰说行，你写吧。周小琪就认认真真写了：今借到陈玉兰阿姨人民币一百二十元整，一周内归还。签名，按手印。
陈玉兰把借条夹进冰箱贴下面：“你那一百二怎么还？”
“我去找工作。奶茶店不行我就去餐厅端盘子，端盘子不行我就去发传单。阿姨您放心，我手脚快。”
陈玉兰看着她：“你会写字吧？”
“会！我字写得还行。”
“我楼下王阿姨的儿子开打印店的，缺个帮忙排版的，一个月四千五，管午饭。你去不去？”
周小琪眼睛刷地亮了，又暗下去：“我没电脑……”
“先用我儿子的旧笔记本。工资发了再还我钱。”
周小琪又开始掉眼泪。陈玉兰递了张纸巾：“别哭了，眼泪不值钱。你要真谢我，以后遇到睡长椅的人，给买个包子就行。”
周小琪点点头，吸了吸鼻子：“阿姨，我能叫您陈妈妈吗？”
“叫阿姨，我没那么老。”
“陈妈妈阿姨。”
陈玉兰没绷住，笑出了声。
一个月后，周小琪发了第一笔工资。她给陈玉兰买了一双老北京布鞋，给老张头买了一条红双喜。陈玉兰说你这孩子乱花钱，周小琪说阿姨您不知道，我那天早上其实已经饿了两天了，那个粢饭团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所以我就想，以后我挣了钱，也要让您吃上最好吃的东西。”
陈玉兰把布鞋收下了，转头塞给她一罐自己腌的糖醋萝卜：“上海人早饭喜欢吃泡饭，萝卜搭泡饭，灵得很。”
周小琪抱着玻璃罐子，笑得鼻尖那颗小痣皱起来。
梧桐发芽的时候，周小琪从陈玉兰家搬进了员工宿舍。搬走那天，她把那张一百二的借条要了回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陈妈妈阿姨，等我租了房子，接您来吃乔迁饭。
陈玉兰把借条又夹回冰箱贴下面，跟老张头说：“这小姑娘，以后有出息的。”
老张头嗯了一声，继续看他的电视。过了两秒钟，嘟囔了一句：“跟你年轻时候一个脾气。”
陈玉兰踢了他一脚：“我年轻时候没睡过公园长椅。”
“我是说脾气犟。”老张头头也不回，“你当年非要嫁给我，你妈不同意，你不也犟了半年？”
陈玉兰想了想，不说话了。她去厨房又腌了一罐萝卜，想着下次周小琪来的时候让她带走。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