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否改编:老爹病重快咽气时,才发现当年那个胎儿被藏了近20年,祖母拉着他的手,说出一桩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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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碗搁在床头,苦味压不住屋里那股衰败气。

父亲三天没睁眼,郎中前脚走,祖母后脚就闩了门。

她攥住父亲枯瘦的手,说:“你媳妇当年那桩事,不能再瞒了。”我端着烛台站在门外,火苗猛地一跳。

父亲喉咙里嗬嗬响,像要坐起来,又像要咽气。

祖母从袖中摸出半片褪色的红肚兜,上面绣着半朵并蒂莲。

我认得那针脚,是母亲的手艺。

可母亲只生过弟弟一个。

我手一抖,蜡油滴在手背上,烫得钻心。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



01

父亲病倒是在入秋后第七天。

头两天还能喝半碗粥,到第三日连水都咽不下去。

郎中来了一拨又一拨,方子换了几十张,药渣倒了一筐,人却一天比一天薄。

我守在床边给他擦身,摸到肋骨一根根硌手。心里知道不好,嘴上不敢说。

祖母傅凤珍天天来瞧,来了就坐在床尾念经。

她手里那串檀木珠子磨得油亮,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我听着听着,忽然想起母亲走的那年,她也是这么坐在灵前念。

叔父谢仁寿来得比我勤。

他每回都带着堂弟谢宣平,在院子里站着说话,声音不小。

说的无非是冲喜、过继、长房不能绝后。

我听见一回,把手里药碗往桌上一顿,出去说:“我爹还没咽气呢。”

叔父脸上挂不住,干笑两声,领着宣平走了。第二天又来了。

这回他带了族里两位老人,堵在父亲房门口,说要商议大事。祖母从屋里出来,手里珠子还在转,眼皮都没抬:“仁德病着,你们商议什么?”

叔父搓着手:“娘,大哥这病来得凶,冲喜是正经事。宣平过继到长房,一来给大哥添福,二来长房也有个后。”

祖母不说话,只拿眼看他。叔父声音渐渐小了,又补一句:“我也是为大哥好。”

我站在廊下听着,手攥着围裙边。

弟弟谢宣朗从书房出来,站在我旁边,脸色发白。

他才十八,身子骨单薄,一急就咳。

我拍了拍他后背,让他回屋去,他不肯,就站在那儿瞪着叔父。

祖母最后说:“这事等仁德醒了再说。”

叔父走了,可我知道他没死心。

他惦记长房这份家业不是一天两天了。

父亲跑货在外的时候,织造行一直是叔父在管。

账面上看着红火,可到底有多少进了公账,多少进了私囊,谁也说不清。

当天夜里,我把账房先生王先生叫来,让他把近三年的总账搬到我屋里。王先生支支吾吾,说旧账收在库房,得翻。

我问他:“库房钥匙在谁手里?”

他低头:“二老爷那儿有一把。”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我自己去了库房。

门没锁,进去一看,几个樟木箱子码得整齐。

打开最上面那个,账本都在。

可翻到今年三月那一本,中间缺了一页。

缺口很齐,像是用刀裁的。

我把账本合上,抱回屋,一页一页对。父亲看病花销、家里吃用、行里进货,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楚。唯独每月初五,有一笔银子支出,写的是供奉。

数额不小,每月五两。

我对着这个数字想了半天。祖母吃斋念佛不假,可哪座庙的香火钱要五两银子?苏州城里最大的报恩寺,一年也不过收个十来两。

我又翻回去年、前年的账本。每月初五,雷打不动,五两。三年下来,一百八十两。这笔钱够在城外买两亩水田。

我把账本合上,去找李桂兰。

李桂兰是祖母的陪房,跟了祖母四十多年。我去找她的时候,她正在后院晒经书。听我问起银子的事,手停了一下,又接着翻书页。

“那是老太太的私房银子,姑娘就别问了。”

我说:“每月五两,一年六十两。三年一百八十两。老太太的私房银子花在哪儿,我这个当孙女的问不得?”

李桂兰把经书合上,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像是为难,又像是害怕。

她最后只说:“姑娘,有些事,你爹都不知道。你就别往下挖了。”

这话让我心里一沉。

我还想再问,她已经抱着经书走了,步子比平常快。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后背,忽然觉得这个跟了祖母一辈子的老仆,知道的事比谁都多。

当天下午,叔父又来了。这回他没提过继,改口说要帮着我料理家务。他说我一个姑娘家,又要伺候病人,又要管一大家子,太辛苦。

我说不辛苦。

他笑了笑:“瑾萱,你迟早要出门子。这家里的事,总得有个男人撑着。”

我盯着他看了两息:“我爹有儿子。”

他脸上那笑僵了一僵,随即又舒开:“宣朗还小,身子又弱。我是他叔,替大哥看着家业,天经地义。”

我没再接话。他站了一会儿,自己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账房钥匙,你一个姑娘拿着不合适,回头交给你婶婶管。”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那一百八十两银子,想着被裁掉的那页账,想着叔父盯着账房的眼。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祖母不说,我就自己查。

02

第二天,我让陪房周妈去钱庄查底根。周妈跟了我母亲十年,嘴巴紧,腿脚也利索。

她去了大半天,回来的时候天都擦黑了。

进门先灌了半碗凉茶,才压着嗓子跟我说:“姑娘,查着了。银子汇到城外济仁药铺,每月初六到账,收银的人叫韩景。”

我问:“多大年纪?”

周妈想了想:“钱庄伙计说,看着不到二十。”

不到二十。我算了算,母亲走的那年,弟弟刚落地。如果母亲当年生的是双胎,那个孩子也该十九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让周妈先回去歇着,别跟任何人提。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李桂兰。她正在灶上盯着给父亲煎药,见我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问她:“济仁药铺的韩景,是谁?”

李桂兰脸色变了。那变不是装出来的,是实实在在的慌。她左右看了一眼,把我拉到灶房角落里。

“姑娘从哪儿听来的?”

“账上查的。”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锅里的药咕嘟咕嘟响。最后她说:“那是老太太故人的孩子。老太太心善,看那孩子可怜,每年接济些银子。”

“故人?哪个故人?”

李桂兰不说话了,低头拿筷子搅药汁。我站在旁边等,等到药汁都快熬干了,她才开口:“姑娘,你别问了。老太太不让说。”

我没再逼她。

可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已经有了数。

李桂兰这个人,一辈子不会撒谎。

她说“故人”,眼神却躲躲闪闪。

那孩子跟谢家,怕是不止故人这么简单。

当天下午,我换了身素净衣裳,带着周妈去了城外。

济仁药铺不大,两间门面,柜台后面堆着药匣子。韩景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抓药,手指翻飞,动作利索。他抬头看见我,手上顿了一下。

我这才看清他的脸。瘦,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鼻梁像父亲,嘴型像母亲。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抓药?”他问。

我把方子递过去。

他接了,低头看,我趁机打量柜台。

柜台上摆着几本旧书,其中一本是《谢氏家传方》。

那是父亲早年刻印的,只送亲友,市面上买不着。

“你认识谢家的人?”我问。

他手一停,抬头看我:“谢家是城里有名的人家,谁不认识。”

“我说的是私下认识。”

他把药方放下,看了我两息:“姑娘,你抓药就抓药,问这么多做什么。”

我没再说话。

他转身去抓药,动作不紧不慢。

包好药递给我,手指碰到我掌心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手腕上系着一根旧红绳,绳上串着半片什么东西,被袖子遮着,看不真切。

我付了钱,拿着药出门。走到街角,周妈小声说:“姑娘,那后生看你的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

“像是认识你,又不敢认。”

我回头看了一眼药铺。韩景站在柜台后面,正往这边望。见我回头,他别过脸去,招呼下一个客人。

回到府里,天已经黑透了。我还没进院门,谢宣朗就迎上来,说他下午听见叔父跟婶婶在屋里嘀咕,说什么“药铺那个小子”

“得赶紧弄走”。

我心里一紧,问他还听见什么。

谢宣朗摇头:“就这两句。我站在窗外,他们一看见我就停了。”

我让他回屋读书去,别掺和这些事。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犹豫了一下说:“姐,叔父是不是想害那个韩景?”

我说不知道,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叔父也盯上了韩景,而且比我先动手。他到底知道多少?

第二天一早,我派周妈去药铺送个口信,想约韩景见一面。周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说药铺伙计讲,韩景昨天夜里被人叫走了,到现在没回来。

我问谁叫走的,伙计说不认识,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得体面。

中年男人,穿得体面。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叔父。

我赶紧让人去叔父那边打听。不到晌午,消息回来了:叔父昨天确实去了城外,带了两匹绸缎,说是去谈生意。可绸缎庄的人说,根本没见着他。

那天下午,叔父来我这边喝茶,话里话外透着得意。他说:“瑾萱啊,你一个姑娘家,别整天往外跑。外面乱,什么人都有。”

我给他续了杯茶:“叔父说得对,我以后少出门。”

他满意地点点头,走的时候又在门口站住:“对了,过继的事,族老那边我已经说好了。等你爹精神好些,就把文书办了。”

我说:“等我爹醒了再说。”

他笑了笑,没接话。那笑让我后背发凉。

当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韩景被叔父弄到哪儿去了?他会不会有危险?还有,叔父为什么这么急着要过继宣平?他到底图什么?

想到后半夜,我忽然坐起来。

叔父要过继,为的是长房的产业。

韩景如果是母亲当年送走的孩子,那他也是长房的儿子。

叔父把韩景弄走,是不是怕他回来分家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整个人都清醒了。



03

韩景是第二天晌午回来的。周妈去打听了,说人没事,就是被请去城外庄子上住了两晚。请他的人留了话,说“二老爷想跟小哥交个朋友”。

我听完冷笑了一声。交朋友,把人关在庄子上两天不让走,这叫交朋友?

可我没急着再去找韩景。叔父盯得紧,我这时候去,只会给他添麻烦。得等个由头。

过了两天,宣朗咳疾犯了。我拿着他的旧方子去济仁药铺抓药,顺便探探韩景的口风。

他到柜台前接过方子,看了一眼:“这方子是谁开的?”

“家里常用的。”

“黄芪换成炙黄芪,再加两片生姜。这人体虚,用生黄芪太燥。”

我心里微微一动。宣朗的方子用了三年,换过三个大夫,没人提过这个。他看一眼就说出来了。

“你对谢家的方子很熟?”我问。

他没接话,低头抓药。我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块旧疤,形状像个铜钱。

“你从前在谢家待过?”

他手上不停:“没有。”

“那你怎么认得我弟弟的药方?”

他把药包好,往柜台上一放:“谢家老爷当年刻印过一本家传方,送过不少人。我养母手里有一本,我从小翻。”

“你养母姓韩?”

他抬眼看我,目光沉了沉:“姑娘打听这么多做什么?”

“每月初五,我祖母往你这里送五两银子。我是谢家的女儿,问一句不过分吧。”

他沉默了一阵。

药铺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个伙计在里间切药,刀声笃笃的。

他把手里的戥子放下,声音低了些:“那银子是老太太给的,我跟她非亲非故,只是替她办一件事。”

“什么事?”

“抓药。她每隔一段让我配一副药,配好送到府上。”

“什么药?”

“养心安神的。老太太说是自己用。”

我想了想,祖母确实常年吃一副安神药。可那副药都是府里自己配,从没见外头送进来。

“药是你亲手配的?”

“亲手配,亲手送。从来不经过第三个人。”

“送到谁手里?”

“原先送到李嬷嬷手里,后来送到门房老陈那儿。”

我心里记下了。李桂兰,老陈,这两个人得分开问。

“你配的药,方子是谁给的?”

他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旧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正的药方,纸都发黄了,边角起了毛。

“这方子我留着底,每回照着抓。上面没有署名。”

我接过来看。字迹娟秀,笔锋收得紧,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笔。我看了两遍,忽然觉得这字眼熟。再一想,心口猛地一缩。

这是我母亲的字。

母亲写得一手好簪花小楷,我小时候描红,临的就是她的帖子。那本帖子后来烧了,可字的样子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攥着药方的手有点抖,赶紧把它放回柜台上:“这方子我能不能抄一份?”

韩景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把方子推过来:“抄吧。”

我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趴在柜台上抄。手有点不稳,字写得歪歪扭扭。抄完把方子还他,他接过去,仔细叠好,又放回布包里。

“你养母是怎么走的?”我问。

“病走的。走之前跟我说,让我别去找谢家的人。”

“为什么?”

“她说谢家水太深,我一个没根没底的人,进去了就出不来。”

我没再问。拿了药出门,走到街角回头望了一眼。韩景站在药铺门口,手里攥着那个旧布包,目送着我。

回府的路上,我坐在马车里把那张药方又看了一遍。

养心安神,酸枣仁、茯苓、远志、当归,都是寻常药。

可用量不对,酸枣仁比寻常方子多了一倍。

这不像安神,倒像是给长期失眠、心悸的人用的。

母亲生宣朗之前,是不是就已经在吃这副药了?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如果这副药是母亲给自己配的,为什么祖母让韩景在外面配好了送进来?

府里明明有药房,有坐堂大夫。

除非,祖母不想让府里的人知道这副药。

回到府里,我直接去了祖母的院子。她正在佛堂里敲木鱼,听见我进来,没睁眼,只说了句:“查着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祖母知道我在查什么。”

她敲完一遍,才睁开眼。那双眼睛浑浊,可看人的时候还是利得很。

“查到哪儿了?”

“查到每月五两银子汇到济仁药铺,查到韩景替您配药,查到那药方是我母亲写的。”

祖母手里的木槌停了。她看着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过了好一阵才说:“你比你母亲精明。”

“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祖母把木槌放下,转过身子,正对着我:“你母亲生你弟弟的时候,血崩。稳婆没来得及。”

“稳婆是谁?”

“肖金花。人还在,住在城外。”

“我母亲当年生的,是不是双胎?”

这话一出口,佛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来的声音。祖母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你叔父在查你了,你小心点。”

她没否认。

04

从祖母院里出来,我直接去找了李桂兰。她正在库房清点旧衣裳,见我进来,手里那件棉袍差点掉地上。

我把门掩上,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她站着,我坐着,可她那样子比我矮了半截。

“祖母让我来问你,肖金花住哪儿。”

李桂兰嘴唇哆嗦了一下:“老太太真让问了?”

“真让问了。你要不信,咱们现在就去她跟前对质。”

她信了。或者说,她不敢不信。放下手里的棉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城外太平桥,桥西头第三户,门口有棵枣树。”

“你带我去。”

“现在?”

“现在。”

李桂兰犹犹豫豫地跟着我出了门。

路上她几次想开口,都被我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马车出了城门往西走,越走越偏,路边的房子从瓦房变成茅草屋。

到太平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桥西头第三户,门口真有棵枣树。可院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衣裳散了一地,灶台上还有半锅冷粥,粥面上结了层皮。

李桂兰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前儿个还在的。”

我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衣裳,都是老太太穿的样式,灰布斜襟,洗得发白。灶台边有只没纳完的鞋底,针还别在布上。走得急,连鞋底都没带。

“谁先来找她的?”我问。

李桂兰声音发虚:“二老爷的人。前天来的,来了两趟。头一趟说了几句话就走了,第二趟带了两个长随,把肖婆婆扶上车走的。”

“扶上车?你看见了?”

“我那天正好来送月钱,远远看见的。肖婆婆不想走,挣扎来着,可两个大男人架着,她一个老婆子能有什么办法。”

我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灶台后面的墙上钉着个木架子,上面供着个牌位,写着“先夫肖公之位”。

牌位前面压着一张纸,我抽出来一看,是张借据,上面写着“今借到肖金花名下纹银十两,月息一分”,落款是谢仁寿,日期是三年前。

三年前,叔父就开始给肖金花钱了。

我把借据折好揣进袖子里。李桂兰看见了,没敢问。我让她把院门带上,原路回城。

马车上,李桂兰憋了半天,终于开口:“姑娘,肖婆婆嘴不牢,二老爷要是逼她说什么……”

“说什么?”

她吞吞吐吐:“当年的事,肖婆婆最清楚。她要是把老太太供出来,老太太脸上不好看。”

“当年什么事?”

李桂兰不说话了,缩在车角里,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我母亲生的是双胎,对不对?”

李桂兰浑身一抖,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她扶着车壁坐稳,声音都变了调:“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账上查的,药方上看的,还有韩景那张脸。你要还跟我说不知道,那咱们回去当着祖母的面把话说清楚。”

她张了几次嘴,最后捂着脸哭了起来。哭得不大声,闷在掌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没催她,等她自己缓过来。

好一会儿她才抹了把脸:“那年夫人怀的是双胎,老太太早就知道。找了三个稳婆看,都说两个。”

“可二老爷不知从哪儿请了个算命的,说什么双胎克父,一个保家一个败家。老爷当时不在家,二老爷就闹着要把小的那个溺了。”

“祖母怎么说?”

“老太太没答应。可也没明着拦。她让肖金花接生,生下来一看,两个都是男胎。大的壮实,小的瘦弱。二老爷当场就要抱走小的,老太太拦住了,说让她处置。”

“怎么处置的?”

“让李嬷嬷抱走了。连夜抱出府,交给城外一个姓韩的寡妇。对外只说生了一个,小的那个没活下来。”

“我爹知道吗?”

李桂兰摇头:“老爷回来的时候,小的那个已经送走了。老太太说孩子生下来就没气了,老爷信了。”

“夫人那时候血崩,人事不省,等她醒过来,老太太也是这么说的。夫人哭了几天,后来身子一直没养好,隔年就走了。”

我攥着袖子里那张借据,指节发酸。母亲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孩子还活着。

“那个韩寡妇,就是韩景的养母?”

李桂兰点头。

“祖母为什么送走他,不养在别院?”

“二老爷当时放了话,说长房要是敢养那个小的,他就去族里告,说长房收留克父的孽子,坏了谢家风水。”

“老太太怕闹大了,把老爷也牵扯进去,才狠心送走的。后来每年送银子,是老太太心里过不去。”

马车进了城门,街上的喧闹声透进车厢。我掀帘子看了一眼,天已经全黑了。

回到府里,我连饭都没吃,直接去了父亲的院子。他还睡着,呼吸又浅又急,嘴唇干得起皮。我坐在床边给他润了润唇,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叔父把肖金花弄走,是为了堵她的嘴。可他堵嘴做什么?当年送走韩景,叔父是推手。他怕的是韩景回来翻旧账,还是怕肖金花说出别的什么?

我正想着,宣朗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他看见我坐在床边,轻手轻脚地放下碗,在我旁边蹲下来。

“姐,我今天听见婶婶跟人打听韩景。”

“打听什么?”

“问药铺还开不开。还说,要是药铺关了门,那小子就得滚出苏州。”

我心里一沉。叔父这是要把韩景赶走,连根拔了。



05

父亲是第三天夜里醒过来的。李桂兰跑来敲我的门,声音都劈了:“姑娘,老爷睁眼了,还说要喝水。”

我披了件外衫就往那边跑。

进门一看,父亲靠在床头,脸色灰白,可眼睛是睁着的。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瑾萱。”

我赶紧倒了温水,一勺一勺喂他。他喝了大半碗,又靠回去喘气。喘了好一阵,忽然问:“你祖母呢?”

“我去叫。”

祖母来得很快,像是早就在等着。她进了门,父亲抬了抬眼皮,对屋里其他人说:“都出去。”

李桂兰拉了拉我的袖子。我站着没动,父亲看了我一眼,没撵我。祖母也没说话。李桂兰自己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三个人。父亲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抓住祖母的手腕。他病得没力气,可那一抓还是紧的。

“娘,我梦见林婳了。”

祖母的手一颤。

“她站在床边问我,孩子呢。”父亲喘了口气,“我问她哪个孩子。她说,两个,你给了一个出去。”

祖母没挣开他的手,也没说话。

“娘,林婳生的到底是几个?”

祖母闭上眼睛,半天没睁开。再睁开的时候,她眼里有水光。我从没见过祖母哭,那一瞬间有点发懵。

“两个。”祖母的声音很低,“两个男胎。大的留下,小的送走了。”

父亲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攥得祖母手腕上的肉都白了。

“送哪儿去了?”

“城外。一户姓韩的人家。孩子活得好好的,今年十九了。”

父亲喉咙里嗬嗬响了两声,像笑又像哭:“我谢仁德的儿子,管别人叫了十九年爹。”

“仁德,你听我说完。”

“你说。”

祖母深吸了口气,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二弟怎么请的算命先生,怎么闹着要溺孩子,她怎么让肖金花接生,怎么连夜让李桂兰抱走。

说一句,父亲的手就紧一分。

说到最后,祖母的嗓子哑了:“你要恨就恨我。是我做的主。”

父亲松开她的手腕,仰面躺着,盯着帐子顶。好一会儿,他开口:“那孩子知道吗?”

“知道。他养母临死前告诉他的。”

“他叫什么?”

“韩景。”

祖母从袖子里摸出半片红肚兜,放在父亲手里。那肚兜洗得发白,上面绣着半朵并蒂莲,针脚密实。

父亲捏着那半片肚兜,手指头抖得厉害:“这……这是林婳绣的。”

“她绣了两片,一片给孩子裹身,一片留着做个念想。”祖母说,“送走的时候,我留了一片。”

父亲把那半片肚兜贴在胸口,闭着眼,半天没说话。我站在旁边,看见他眼角有东西滑下来,流进鬓发里。

父亲念了两遍韩景的名字,忽然挣扎着要坐起来。我赶紧去扶,他抓住我的手:“去,把他叫来。我要见他。”

“爹,你现在这样……”

“去叫!”他咳了两声,脸涨得通红,“趁我还有口气。”

我看了祖母一眼,她点了点头。

我转身往外走,刚拉开房门,李桂兰就站在门口,脸色不对。

她凑到我耳边:“二老爷来了,带着韩景和肖金花,在花厅等着。还请了族里三位长辈。”

我心里一沉。来得太快了。

“他们怎么进来的?”

“走的后角门。二老爷自己有钥匙。”

我回头看了一眼父亲。他正撑着床沿坐起来,祖母在旁边扶他。我没时间多想,快步往花厅走。

走到廊下,我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半片肚兜。

祖母站在床边,背对着门,肩膀塌着。

我从没见祖母这样过,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花厅里点了好几盏灯,亮堂堂的。

叔父坐在主位上,正给三位族老倒茶。

韩景站在角落里,两只手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肖金花坐在靠门的小凳上,缩着身子,像是受了惊吓。

我一进门,叔父就笑了:“瑾萱来了。正好,去把你爹请出来吧。族老们有大事要议。”

“什么大事?”

“长房后继的事。”他端着茶盏,慢悠悠地说,“大哥病成这样,有些话得趁他还明白的时候说清楚。”

三位族老坐在两边,一个捧茶,一个捻胡子,一个低头看地。

谁也不先开口。

叔父给他们添了茶,笑着说了句:“三位叔公,今儿请你们来,是做个见证。”

我看了韩景一眼。他正好也看过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三声叩门,停一停,又两声。三长两短。

叔父放下茶盏,笑容更深了:“大哥也该醒了,去请吧。”

我还没动,叔父的长随已经往父亲院子去了。我心里一急,知道拦不住,转身先回了父亲屋里。

我攥着拳头站在花厅门口。父亲病成那样,叔父却把族老、韩景、肖金花全凑齐了。他是要趁父亲咽气之前,把长房的事按他的意思办完。

06

我回到父亲屋里的时候,祖母正给他穿外衫。父亲坐都坐不稳,祖母拿被子垫在他背后,又给他披了件厚斗篷。

“娘,我撑得住。”父亲说。

祖母没理他,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

叔父的长随已经进来了,站在门口,脸上挂着假客气:“老太太,二老爷说,族老们都等着呢。”

祖母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扶着父亲慢慢站起来。父亲走了两步,腿发软,我赶紧上去搀住另一边。

到花厅的时候,三位族老都站了起来。叔父迎上来要扶父亲,被祖母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父亲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喘了好一阵。花厅里没人说话,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叔父先开了口:“大哥,今儿请你来,是商议长房的事。你病成这样,有些话得说在前头。”

父亲没看他,抬眼看了看韩景。韩景站在角落里,正看着父亲。两个人目光碰上的那一瞬,我看见韩景的喉结动了动。

“你就是韩景?”父亲问。

韩景往前走了一步,站定:“是。”

“走近些。”

韩景站着没动,父亲又说了一遍:“走近些,让我看看。”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带着不容拒绝的劲头。

韩景走到父亲面前,隔了两步远站住了。父亲上下打量他,从脸看到手,又从手看到脸。忽然笑了,笑得咳嗽起来。

“像。”父亲咳完了说,“跟我年轻时一个模子。”

叔父的脸沉了沉:“大哥,这孩子跟长房非亲非故,你病糊涂了。”

祖母这时候从袖子里摸出那半片红肚兜,放在桌上:“仁寿,你看看这是什么。”

叔父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块破布,能说明什么。”

“这布是当年林婳亲手织的,上面的并蒂莲是她亲手绣的。一共绣了两片,一片给孩子裹身,一片我留着。”祖母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裹身的那片,就在韩景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韩景。

韩景从怀里摸出个旧布包,打开,里面正是那半片红肚兜。

褪了色,针脚却清清楚楚。

他把那半片放到桌上,和祖母那片拼在一起。

两片对上了。布纹、花色、针脚,严丝合缝。

叔父盯着那两片肚兜,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也不能说明他就是长房的血脉。”叔父说,“万一是有人故意放的呢。”

肖金花这时候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两条腿哆嗦着,声音倒还清楚:“二老爷,当年的事,我亲眼看着的。老太太让我接生,夫人生了两个男胎。”

“二老爷您当时就站在产房外头,喊着要把小的那个扔井里。老太太拦住了,让我把孩子交给李嬷嬷抱走。”

叔父的脸白了:“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你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咬死了说只生了一个。银子我收了,可良心过不去。”

肖金花从怀里摸出张借据,跟我在她屋里找到的那张一模一样:“三年前你又找上我,又给了十两,让我这回咬死说那孩子没活成。我老婆子七十了,活够了,不想再帮你瞒了。”

花厅里静得吓人。三位族老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捻胡子的手停在半空。

叔父缓了缓,忽然笑了:“好,好得很。就算这孩子是长房的种,那又怎样?大哥病成这样,长房的事总得有人管。宣平过继过来,名正言顺。这野路子来的,能服众?”

父亲这时候撑着扶手站起来,腿在抖,可腰挺得直。他看着三位族老,一字一句地说:“我谢仁德还没死。我的儿子,我自己会认。”

叔父的脸彻底黑了:“大哥,你病糊涂了,说胡话。”

“我清醒得很。”父亲转过头看着韩景,“你过来。”

韩景走到父亲面前。父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拍了拍,手停在那儿没拿开。他的嗓子哑了,可说出来的话每个人都听见了。

“这些年,委屈你了。”

韩景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低着头,肩膀绷得紧紧的。我看见他攥在身侧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祖母这时候开口了:“仁寿,事到如今,你还想争?”

叔父站起来,扫了一圈屋里的人。三位族老都避开了他的目光。他冷笑了一声:“好,你们都站长房这边。可别忘了一件事。”

他指着韩景:“这孩子在外头养了十九年,连谢家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你们认他,族里认不认?外人认不认?”

父亲坐回椅子上,喘着气说:“族里认不认,不是你说了算。”

“那就请三位叔公说句话。”

三位族老互相看了看。捻胡子的那个终于开口了:“这事不小。长房的血脉,不能凭两片肚兜就定。得查。查清楚了再说。”

叔父得了这句话,脸色缓了缓:“那就查。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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