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马德福蹲在院门口磨瓦刀,巷口堵进三辆面包车。
黄广财夹着一沓纸下车,身后跟着两个搬梯子的债主。
马英杰从屋里冲出来,被一左一右架住。
黄广财把纸拍在石桌上,说今天不签协议就卸门板。
马德福没抬头,手却按住了墙根那只落满灰的木箱。
王秀芝急得直跺脚,陈玉华挡在门前。
黄广财冷笑,抬脚要踢木箱。
这时村口土路上,一辆挂着“传统村落调查”牌子的车正往这边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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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催款单是早上贴到门板上的。红纸黑字,印着马英杰的名字,二十万,限期三天。
马德福蹲在门槛上看了两遍,把单子揭下来叠好,揣进棉袄内兜。王秀芝端着猪食盆出来,见他脸色不对,凑过来看了一眼,盆差点扣在地上。
“二十万?英杰啥时候欠的?”
马德福没吭声。他把瓦刀往工具袋里一塞,骑上那辆旧电动车就往镇上赶。风从袖口灌进去,手背上的青筋鼓得老高。
马英杰家在镇东头,租的两间平房。马德福推门进去的时候,儿子正蹲在墙角抽烟,脚边扔了七八个烟头。陈玉华坐在床边翻一沓纸,眼圈红着。
“爸,我让人坑了。”
马英杰把烟掐灭,声音发哑。
半年前黄广财找他合伙买二手货车,说好一人出十万,跑运输对半分账。
合同是黄广财找人打印的,马英杰在最后一张签了字。
签的时候那页是空白。
“他说就是个形式,回头补内容。”马英杰攥着拳头,“车买回来跑了三个月,账上一直没钱。我问他,他说活少,再等等。再等就等来了催款单。”
陈玉华把那沓纸递过来。
马德福翻了翻,贷款合同上借款人一栏明明白白写着马英杰,底下还有签名和红手印。
可那签名歪歪扭扭,跟儿子平时写字不太一样。
“手印呢?你按的?”
“没按过。”马英杰摇头,“我就签了个名,空白纸上。”
马德福把合同合上,站起来就往外走。
陈玉华追出来问去哪儿,他说找黄广财。
电动车骑出巷口,后视镜里陈玉华还站在路边,手里攥着那沓纸,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糊了一脸。
黄广财在镇上开了间建材铺子,门口堆着水泥和钢筋。
马德福把车支好,掀帘子进去。
黄广财正坐在茶台后面泡茶,见他来了也不起身,拿热水烫着杯子,嘴里招呼坐。
“广财,英杰那贷款咋回事?”
黄广财把茶壶放下,脸上笑呵呵的。
“叔,我还想找你说呢。车跑了三个月,挣的还不够还贷。英杰说他不干了,那贷款总得有人还。要不这样,你家那老宅闲着也是闲着,我找人估了价,二十万顶账,你签个字,这事就清了。”
马德福盯着他看了几秒。黄广财也不躲,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手腕上那串金珠子在灯底下晃得扎眼。
“老宅是祖上传下来的,不卖。”
“叔,别急嘛。”黄广财把茶杯往桌上一搁,“你回去商量商量,三天,行不?”
马德福没接话,掀帘子出了门。回去的路上电动车骑得很慢,风吹得眼眶发酸。他想起去年黄广财他爹过世,他还来帮过忙,孝布都是他亲手裁的。
到家天已经擦黑。王秀芝在灶上热饭,见他回来就追问。他把事说了,王秀芝气得直拍灶台。
“黄广财那个白眼狼!他爹在世的时候,咱家帮了多少忙?修房补墙没要过他一分钱!”
马德福没搭腔。
他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筷子扒拉着饭粒,眼睛盯着院角那间堆杂物的小屋。
屋门半掩着,里头黑黢黢的,靠墙根码着几只旧箱子。
最底下那只,铜锁已经锈成了铁疙瘩。
那是他爹留下的箱子。里头装的什么,他记得一些,又不全记得。
02
第二天一早,马英杰两口子回了村。马晓雨接到电话也从邻村赶了回来,进门就把棉袄往椅背上一搭,袖子撸起来。
“黄广财人呢?我找他去!”
王秀芝拉住她,“你去了能咋?人家手里有合同。”
“那合同是假的!空白纸签字,他这是诈骗!”马晓雨嗓门大,震得窗台上的搪瓷缸都嗡嗡响。
陈玉华把合同摊在桌上,指着借款人那栏。
“爸,你看这个签名。英杰写字,‘杰’字底下那四点从来连笔写,这个是一点一点分开的。手印也模糊,像是拓上去的。”
马德福凑近看了看。他不懂笔迹鉴定,但儿子那个“杰”字,确实不像这么写的。
“先别声张。”他把合同折起来还给陈玉华,“你收好。我去趟郭师傅家。”
郭俊才住在村西头,七十了,耳朵有点背,眼睛还亮。
马德福进门的时候,老头正蹲在院里给一只板凳换腿。
见马德福来了,把锤子往地上一放,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
“德福啊,听说你家出事了?”
马德福蹲下来帮他扶着板凳。“黄广财拿英杰的名义贷了二十万,要收我家老宅。”
郭俊才哼了一声,接着敲楔子。“黄家那小子,打小就精。他爹活着的时候管得住他,他爹一死,没人压得住了。”
“师傅,你还记得当年我给他家修房的事不?他爹在的时候,我给他家翻盖过西屋。”
郭俊才停下手里的活,眯着眼想了想。“记得。八几年的事吧?你那时候跟着我干,工料账是你记的?”
“我记的。料是他家自己买的,工钱我记了账,他爹签了字。后来他爹说手头紧,先欠着,一欠就是这么多年。”
郭俊才拿锤子敲了敲板凳腿,笃笃响。“那账本还在不?”
“应该在。我爹留下的箱子里,我记着有些老单据。”
“找出来。”郭俊才把锤子搁下,“黄广财他爹当年欠的工料钱,加上利息,也不是小数目。他要是耍横,你把这账拿出来,看他认不认。”
马德福应了一声,起身要走。郭俊才又叫住他。
“还有个事。镇上文化站老周前两天来找我,说要修古戏台,正找懂老手艺的人。我跟他说了你。你那个瓦作手艺,你师傅传给你,你传给你儿子没?”
马德福摇头。马英杰嫌泥瓦活脏累,学了几天就跑了。
“那你得拾起来。”郭俊才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我听说镇上在争一个什么传统村落的项目,古戏台修好了,能拨钱。你要是能接这个活,不比卖宅子强?”
马德福心里动了一下。
古戏台的瓦作,他年轻时跟师傅做过,青砖灰瓦,飞檐斗拱,那手艺刻在骨头里。
可这些年村里修房都用彩钢瓦,谁还找他做老活?
从郭家出来,远远看见黄广财的黑色轿车停在自家巷口。
马德福紧走几步,看见黄广财正拿卷尺量老宅的墙根,旁边跟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拿着本子记数。
王秀芝堵在院门口,两手撑着门框。“黄广财,你干啥?”
“婶,我找人看看房子,好估价。”黄广财收起卷尺,笑嘻嘻的,“英杰欠钱,这房子早晚得处理。我先看看,心里有数。”
陈玉华从屋里出来,手机举在胸前,屏幕亮着。“黄老板,你刚才量的尺寸,我可都录下来了。这宅子是我公公的名字,你量之前打招呼了吗?”
黄广财脸上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松下来。“行行行,弟妹别紧张,我就随便看看。”他冲戴眼镜的年轻人一挥手,钻进车里走了。
马德福进院的时候,陈玉华正把视频存进相册。
她一边存一边说:“爸,我刚才在里屋收拾东西,看见咱家那个旧相框,背板后面好像夹着纸。我没敢动,等你回来看。”
马德福愣了一下。那个相框挂在中堂好多年了,里面是全家福,背板从来没拆过。
“先放着。”他说,“等把箱子打开再说。”
他走进杂物间,蹲在那只旧木箱前面。铜锁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锁鼻和箱体已经锈在一起。他伸手晃了晃,箱子纹丝没动。
“明天找把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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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信用社。
马德福天没亮就出了门,在信用社门口等到八点半开门。
柜台后面的小姑娘听他说要查贷款底单,问他是借款人本人吗。
他说不是,是他儿子。
小姑娘说那不行,得本人带身份证来。
“我儿子来不了,他在镇上跑车。”
“那没办法,规定就是这样。”小姑娘把身份证递出来,态度不冷不热。
马德福站在营业厅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有认识他的人打招呼,他点点头,没多说话。
电动车骑回村的时候,路过村口小卖部,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见他过来,说话声忽然低了下去。
他听见了一句。“马家那小子欠了二十万,老宅要保不住了。”
马德福攥着车把的手紧了紧,没回头。
到家的时候,王秀芝正坐在院里择韭菜,脸色比韭菜还绿。
“原先说好开春给老刘家翻修西屋,今早打电话来说不修了。”王秀芝把韭菜往盆里一摔,“我问为啥,人家支支吾吾半天,说黄广财跟他说的,咱家要卖宅子,手头活干不完。”
马德福蹲下来帮她择韭菜,手指掐着黄叶,一根一根慢悠悠地掐。
“不修就不修,急啥。”
“咋不急?那是五千块钱的活!”
马德福没接话。
他想起昨天郭俊才说的话,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
修古戏台,镇上拨钱,活是公家的,黄广财插不进手。
可这活他一个人干不了,得找人搭伙。
正想着,马晓雨风风火火从外面进来,电动车还没支稳就喊:“爸!我打听到了!黄广财前年在李庄也干过一模一样的事!也是找人合伙买车,空白合同签字,最后那人背了十几万债,房子被黄广财低价收了,现在一家子搬去县城租房住!”
王秀芝手里的韭菜啪地掉地上。“你听谁说的?”
“李庄我同学她二叔!我特意跑去问的。那人现在还在打官司,就是拿不出证据,法院判不下来。”
马德福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证据会有的。”
下午,他骑车去了趟镇上文化站。老周是个圆脸中年人,正趴在桌上翻图纸。听马德福说明来意,眼睛一亮。
“老马,郭师傅跟我说过你!古戏台那个活,你看过现场没?”
马德福摇头。
“走,我带你去。”
古戏台在镇子北头,听说是清末的东西。
戏台顶上的瓦碎了大半,檐角的飞禽走兽缺胳膊少腿,台基的青砖也酥了一层。
马德福绕着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砖缝里的灰浆。
“这灰浆是石灰掺糯米浆的,现在没人用了。”他指着檐下一排椽子,“这排椽子也得换,糟了三根。”
老周拿本子记着,一边记一边说:“县里文旅局在找能做这个活的匠人,要求懂传统工艺,修旧如旧。我报了郭师傅,他说他老了爬不动,推荐了你。”
马德福没说话,手指顺着砖缝往下滑,摸到墙角一块松动的青砖,轻轻抽出来。砖背面刻着两个模糊的字,仔细认了认,是“马记”。
“这是我师傅的师傅留下的。”他把砖翻过来给老周看,“这戏台最早是我师爷那辈修的,传到我师傅,再到我。这活我能接。”
老周高兴得直拍他肩膀。“那你赶紧准备准备,过几天县里来人看现场,你得在现场讲一讲。”
回去的路上,马德福把电动车骑得飞快。风灌进棉袄,他却觉得浑身热乎乎的。二十年没摸古建的活了,手痒。
到家天已经黑了。陈玉华在院里等着,手里攥着手机。
“爸,我今天在超市理货,黄广财来买烟。他站门口打电话,我听见一句。他跟电话那头说,马家那老宅子底册查不到,只要拖过月底,他就能低价拿下来。”
马德福心里咯噔一下。宅基地底册,他从来没去查过。老宅是爷爷手里分的家,地契一直放在家里。这么多年没人问过,他也没当回事。
“你确定他说的底册?”
“确定。他还说了一句,‘一个破宅子还跟我玩心眼,等我拿到手,全给他推了盖民宿’。”
马德福站在院里,看着老宅的青砖墙面。月光照上去,砖缝里泛着淡淡的白。这宅子他爷爷盖的,他爹修过,他又补过。三代人的手印都砌在墙里。
他转头对陈玉华说:“明天把相框拆了。”
04
催款单上的期限到了第三天。马英杰从镇上回来,脸色灰白。
“爸,我去找黄广财了。他说要么签字卖房,要么他就让银行起诉我。车他过户给别人了,我手里连个东西都没有。”
王秀芝从灶间冲出来,“车也让他弄走了?那车不是有你一半吗?”
“他说贷款没还清,车不能过户给我。我想卖车还债都没办法。”
陈玉华在旁边哄着三岁的闺女,孩子被大人吵醒了,揉着眼睛哼哼。她把孩子交给王秀芝,从抽屉里拿出合同又看了一遍。
“爸,英杰跟黄广财打电话的时候,手机有录音。我让他每次打电话都录,万一有用呢。”
马英杰掏出手机,翻到一段录音。
点开,黄广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混着街上的嘈杂。
“英杰啊,那贷款是你签的字,你不还谁还?我跟你说,你爸那老宅子值不了几个钱,也就是我念旧情,换个别人,谁给你顶这个账?”
马德福听完,把手机还给马英杰。“存好。别删。”
他转身走进杂物间,手里拎着一把钢锯。箱子上的铜锁锯了两分钟才断,锯末子落了一地。掀开箱盖,一股陈年木头和樟脑丸的味道扑出来。
箱子里码着几本旧账册,用麻绳捆着。底下压着几张发黄的纸,还有一卷图纸。马德福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蹲在地上翻。
工料账本找到了。
封面上写着“黄宅西屋翻建工料记”,里头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某月某日进青砖多少块,灰浆几桶,工几个。
最后一页是黄广财他爹的签字,还按了手印,旁边写着“工料款暂欠,年底结清”。
底下那张纸是欠条,黄广财他爹亲笔写的,欠马德福工料款合计三百七十元,落款是八七年腊月。三百七十元,搁那时候是笔大钱。
马德福把欠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他自己写的。“九零年、九五年两次去黄家要账,未果。”后面没了。
还有一卷图纸,是师傅传下来的古建瓦作图样,上面画着飞檐和脊兽,标注了尺寸和做法。
图纸底下是一把旧瓦刀,木柄磨得发亮,刀刃上有几处豁口,是他年轻时用的。
马英杰凑过来看。“爸,这欠条现在还能用?”
“不知道。但黄广财他爹欠咱家的账,他赖不掉。他要是再逼,我就把这事抖出来。一个包工头,家里欠着工钱不还,传出去他还怎么在镇上接活?”
陈玉华在堂屋喊了一声。“爸,相框我拆开了。”
马德福把账本和欠条收好,快步走进堂屋。
陈玉华站在椅子上,把全家福相框从墙上摘下来,翻到背面。
背板是一块三合板,她用起子撬开一条缝,里面果然夹着东西。
两张纸。一张是分家单,马德福爷爷手里立的,写明老宅四至和归属。另一张是地契,纸面发黄,字迹还清楚,上面盖着当年的红戳。
“收好。”马德福把两张纸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黄广财说底册查不到,这就是底。”
当天晚上,马德福去了村主任魏广德家。魏广德正在院里收白菜,听他讲完来龙去脉,把手里那颗白菜往地上一放。
“老马,你说的这些,账本、欠条、录音、地契,都是硬证据。黄广财这个人我知道,镇上有人反映过他搞空白合同的事,就是没人站出来。你要是有材料,我帮你往上报。”
“我不求别的,贷款的事重新查。该我还的我认,不该我还的,一分不掏。”
魏广德点头。“明天我陪你去司法所。贷款档案,他们出面调,比你个人去查管用。”
从魏家出来,月亮已经挂到树梢上了。
马德福站在巷口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反倒觉得透亮。
他摸了摸怀里那沓旧纸,硬邦邦的,比啥都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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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二十六,黄广财又来了。这回带了四个人,两辆车,直接堵在院门口。马德福正蹲在院里给老宅的门板上桐油,听见动静也不起身。
黄广财把一沓纸拍在石桌上。“叔,今天是最后期限。协议我带来了,你签个字,二十万的事一笔勾销。不签的话,下午法院来封门。”
王秀芝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擀面杖。“黄广财,你敢!”
“婶,我不是来吵架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儿子签的合同,白纸黑字。”
马德福站起来,把油刷子往桐油桶里一搁,从屋里拿出那本工料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摊在黄广财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黄广财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伸手要拿账本,马德福手一收,账本收了回来。
“你爹欠我的工料款,连本带利,你算算多少。你要收我宅子,行,先把你爹的账清了。”
黄广财嘴角抽了一下。“叔,这多少年前的事了,谁还认?”
“你爹认。白纸黑字,手印在上头。你不认,我就拿到镇上,拿到县里,让大家评评理。看看你黄广财接活的时候,人家信不信一个赖账不还的人。”
黄广财身后一个搬梯子的债主凑过来看了一眼账本,又看了看黄广财,没说话,把梯子往地上一放,退了两步。
黄广财急了,一把抢过账本就要往地上摔。
王秀芝眼疾手快,拿擀面杖一挡,账本脱了手,掉在石桌上。
陈玉华从屋里出来,手机镜头对准黄广财,屏幕上的红点亮着。
“黄老板,你再动一下试试。抢东西,够你进去蹲几天的。”
黄广财指着陈玉华,“你录什么录?给我删了!”他伸手去夺手机,陈玉华往后一退,把手机护在胸前。马英杰从旁边冲上来,挡在媳妇前面。
正乱着,巷口开进来一辆黑色轿车,后面跟着一辆白色面包车。
魏广德从黑色轿车里下来,后面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一个胸口别着司法所的徽章,一个夹着公文包。
“黄广财,别动。”魏广德走过来,“信用社的贷款底单,司法所调出来了。马英杰那笔贷款的签名,跟你去年在镇上签的一份工程合同的笔迹,送检结果一致。你拿空白合同让别人签字,这事怎么说?”
黄广财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魏主任,你这话说的,我跟英杰是合伙,他自己签的字……”
马英杰掏出手机,点开录音。黄广财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清楚楚。“那贷款是你签的字,你不还谁还?”
司法所的人把录音听了一遍,又翻看了合同和账本,当场做了记录。
黄广财还要争辩,巷口那辆白色面包车上下来三个人,拿着相机和文件夹。
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扫了一眼院门口撕扯的痕迹,皱了皱眉。
“我们是县文旅局传统村落调查组的。刚在村口看见有人拆老墙,砖都扔在路边,谁干的?”
黄广财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带来的两个人正搬着梯子靠在老宅东墙上,墙头几块青砖已经被撬下来,扔在墙根。
魏广德指了指那两个人。
“调查组的同志,你们来得正好。这墙是清末的老墙,青砖灰瓦,拆一块少一块。黄广财要在村里搞民宿,方案就是把这面墙推了,换成落地窗。”
中年女人走过去看了看墙头的撬痕,拍了照。“这是历史建筑,谁批准你们拆的?”
黄广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司法所的人上前一步,让他跟着走一趟。黄广财回头看了一眼马德福,马德福蹲回门槛上,拿起油刷子,接着刷门板。
“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