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半的夜市已经冷了一半,卖烤冷面的收了摊,隔壁水果店正在往屋里搬箱子。黑叔的摊位还亮着那盏小黄灯,折叠桌上铺着一块脏得发亮的红绒布,上面摊着星盘图和几本卷了边的书。
他正低头用手机看视频,音量开得外放,是个讲星座的博主在喊“双子座必暴富”,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许峰在摊位前站了一会儿,直到那视频播完,黑叔才抬起头来,上下扫了他一眼,问:“算什么?”
“事业。”许峰说。
“坐。”
许峰拉过塑料凳坐下。他今年三十三岁,来这座城市八年了,两个月前被裁。人力资源约谈时说得天花乱坠,什么“结构优化”“能力匹配不上公司发展”,他只听明白一句:下个月不用来了。
那天下午他抱着纸箱,里面有保温杯、两包没拆的茶叶、一个用旧了的无线鼠标,在园区门口站了二十分钟,不知道该往哪走。
黑叔问了他生辰,他说了。黑叔皱着眉往小本子上记,眉头越拧越紧,嘴里念念有词,说这个盘有点意思,太阳落座第一宫,是顺的,水星官禄宫也是顺的,更关键的是木星走到了星盘的顶端,这叫角宫入命,是十年难遇的格局。
“你什么星座的?”黑叔抬眼问。
“双子。”
黑叔把笔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小:“我刚说什么来着!双子座未来两年,要出两个暴富的头号种子选手,你看你就撞上来了。”
许峰没说话。他想起上一份工作,干了四年半,从技术员干到项目主管,工资从五千涨到九千。公司做新能源配套的,前两年订单多,老板在年会上拍着桌子说要上市,结果去年下半年开始货款收不上来,供应商堵了三次门,最后二楼财务室的打印机都被人搬走了。他是技术岗,被留到最后才裁,算全公司最体面的那批。
“你这个财运盘,”黑叔指着自己画得歪歪扭扭的圈,“正财运是满的,兄弟,两年之内,你必然要暴富,这话我敢放在前头。”他说这话的时候拍了拍胸脯,红绒布上被他拍出一个灰印子。
许峰听到“暴富”两个字,没觉得激动,反而有点好笑。住处的房租下个月就到期了,押一付三。银行卡里还剩一万八千多。他算了算,最多扛到四月份,五月如果还没有收入,房租就交不上了,就得去投奔老家父母——但他不想回老家。
去年过年回去,他爸把兄弟姐妹都叫来,当着满屋子人的面说“我们家峰子在城里有出息,在上市公司上班”,他当时是纠正过的,说没上市,只是准备上市。
他爸摆摆手说都一样,反正就是大公司。当时满屋子人点头,一副他就该有出息的样子。
“但光有时运还不行,”黑叔的话把他拽回来,“我研究星座十几年,双子座的人我见多了,你这种属于天赋被埋没的类型。智商情商双高,脑子转得快,学习能力又强,别人要学三个月的东西,你半个月就摸透了,别人三年才长一点,你半年就翻一页,这就是你骨子里带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唯一的问题就是前些年没找到发力点。但你现在这步运,木星在事业宫,财富宫的线触底反弹,这叫压不住,你这个人的实力已经不允许你再保持现状了。”
许峰问他多少钱。
“五十。”
许峰扫了码,付了五十块。黑叔收了钱,又给了他一串加餐,说以后要是发财了记得回来还愿。他弯腰往书包里装充电宝的时候,说了句:“你今年运势最好的月份是农历五月和六月,那阵子正财偏财一起进账,抓住一次机会就够了。”
从夜市往外走时,风灌进领子里,许峰把拉链拉到顶。他在一个卖麻辣烫的路边摊前停下来,花十八块要了一碗,加了根肠。老板娘往里烫菜时,他忽然想,黑叔说的那些话,能不能信呢?
他是不怎么信星座的。办公室的壁挂日历上还留着去年年初贴的便利贴,写着“项目交付节点”“演示汇报日”这类字眼,最后一页撕到十月份就再没人往后撕,那些计划表上写得清清楚楚的事当然不会因为星座运势改变。
麻辣烫端上来,他低头吃了几口,烫得眼眶发红,他把那口菜咽下去,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微信聊天框,是前同事老夏。前几天老夏跟他说,自己有个亲戚在做跨境电商,门槛不高,主要是不用投太多钱,就是累,问他想不想试试。他当时回了个“再想想”,就一直想到现在。
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我考虑好了,愿意去看看,你帮我约周末。”“好。”老夏回得很快。
结账时,老板娘冲他笑了下:“慢走啊。”他点头,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眼远处的夜市,黑叔那盏小黄灯还没收,光线暗得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那里,像等着下一个要算命的人。许峰把手机放回兜里,又摸了一遍,确定那东西还在。
两个月后,他跟着老夏去了一趟跨境物流园。仓库里堆满纸箱,一台台打包机嗡嗡作响,走道上全是拉货的小推车。老夏的亲戚姓周,四十多岁,瘦高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 Polo 衫,见面第一句话就是:“你能吃苦吗?”
许峰说能。第二天他就跟着去了仓库,开始学着看单、打包、贴面单。一天下来,腰疼得直不起来,回家倒头就睡,什么星盘财运全忘了,脑子里只有明天要发的货、核对单号、联系物流。
五月的时候,他接了个大客户。那客户正好是从他们发货的一批货里出了点问题,其他几家物流解决不了,许峰连夜赶到机场把滞留的货物重新分拣,赶在航班起飞前送了上去。客户后来跟老夏说,这个人靠谱,以后走货都走他那边。
六月微信转账的声音连续响了五回。他站在出租屋的窗前把那几笔账加起来算了算,已经快赶上他从前三个月的工资。他想起黑叔说“农历五月六月,抓住一次机会就够了”,哑然一笑,谈不上是命,他只是被逼到那个份上,不得不接了。
他没有暴富,但日子确实开始松动了。房租续上了,银行卡余额见涨,还清了一笔之前拖欠的信用卡分期。他现在每月还是十五号给自己放一天假,有一天路过夜市,看见那盏小黄灯还亮着。
黑叔正给一个女孩解姻缘,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应该是没认出他来。许峰也没打招呼,只是快步走过去了。
他后来还是会偶尔想起那个晚上,在摊位前,黑叔说“双子座必然暴富”。那话现在听还是有点玄乎,但他承认,当一个人被推到墙角的时候,哪怕一句不着调的话,也能让他在黑里摸到一点光。
他没去还愿,省下的那五十块钱,他请老夏吃了顿烧烤。喝到一半时,老夏问他:“你觉得你现在算发了吗?”他摇头,说:“不算。”老夏又问:“那算活过来了吗?”
他想了想,把一串烤腰子从签子上捋下来,认真嚼完,说:“算是吧。”
夜风吹过来,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杯子里剩下的一点啤酒,被谁端起来,一口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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