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艺的最高境界,是情绪突破法度。金庸在其小说里仿照《祭侄文稿》内涵创出“黯然销魂掌”,平常心态心使出打不过金轮法王,后与小龙女永别,心中大恸,万念俱灰之下随手一招“拖泥带水”,反而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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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草稿上的千秋气节
中国历代书法中,我最欣赏的颜真卿的《祭侄文稿》。
它不单是一幅书法,而是中国历史上笔墨、真情、气节、叙事,四者合一的佳物,堪称绝无仅有。它不是刻意创作的书法作品,而是一篇草稿,涂改多达 34 处。它没有求好看、求工整,而是悲愤冲涌之下的无心之作,反而造达刻意创作永远复刻不出的境界。看这幅字,仿佛能看到颜真卿悲愤疾书的残影,“贼臣不救,孤城围逼,父陷子死,巢倾卵覆”,“携尔首榇,及兹同还。抚念摧切,震悼心颜”......作者越写越快,涂改、枯笔、飞白接连出现,墨已尽而笔不停,痛到语无伦次、反复删改,那是真的痛彻心扉,而观者也由此产生强烈的今古情感共鸣,跨越千年形成连接。如果说《兰亭》是盛世文人的优雅;《祭侄文稿》则是乱世忠臣的血泪。前者是法度与风流,后者是气节与生命情绪在纸上的直接留存。
《祭侄文稿》,请旋转手机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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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徽宗年间《宣和书谱》收录此帖,评价道“忠贯白日,识高天下,故精神见于翰墨之表者,特立而兼括”,这已远超出对书法的评价。盖因书法背后,是一段干系家国情怀,个体荣辱的惨烈史实。
755年安禄山起兵叛唐,河北大片地方望风而降,只有颜真卿(平原太守)和他堂兄颜杲卿(常山太守)起兵抵抗,是叛军后方的两处硬钉子。756年正月,叛军围攻常山,城破。颜杲卿被俘,骂贼不屈,被割舌、肢解处死。其子颜季明头颅示众,尸身无人收殓。仗打完后,颜真卿遣人去河北寻遗骸,只找回季明一颗头骨。758年,颜真卿对着这颗头骨,在蒲州任上写下这篇《祭文草稿》。文字从格式化的祭文,逐渐失控成满纸涂改的悲号,“父陷子死,巢倾卵覆” 这八个字 —— 一城、一家、父子两条命,都交代在这场国难里。这不是普通的丧亲之痛,而是忠烈之家在国破家亡后,长辈对晚辈的泣血之祭;它的潦草和墨痕,本身就是那段历史的遗物。
02
被时光搁置的家国悲歌
《祭侄文稿》背后的写实性与冲突性如此之强,一家殉难、血泪草稿,自带浓烈、集中的悲剧叙事,很适合衍生出精彩的影视作品。被祭奠的英雄颜杲卿、颜季明父子事迹切合主旋律,也值得大书特书。但实际上,过去几十年的影视制作史中,没有一部影视剧是以颜氏父子、《祭侄文稿》这个悲剧故事做主线展开。即便在长剧《大唐书魂颜真卿》里,涉及的篇幅也很短,颜季明只是作为一个过客出现。
翻阅国家电影局备案公示,有一部《祭侄文稿传奇》(影剧备字[2019]第1449号)在2019年获立项通过,备案单位是一家山东德州的影视公司,颜真卿历史上的坚守地平原就在德州。影视公司大概是要借地域优势占坑储备IP,但至今没有拍出来。
03
素人笔下的古今回响
直到今年夏天,一个85后的女生晚晚,居然单枪匹马集编剧、导演、剪辑、美术指导于一身的,把《祭侄文稿》的故事拍出来,而且精彩度远超很多大投资影视剧。这就是爆款AI短剧《砚边青梅》,红果播放破亿,抖音全网相关话题总播放2亿次,几乎是国民级的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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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边青梅》剧照。
一人剧组,素人孤品爆款,零团队、零明星、没有专业人员、没有宣发投放,作者自学 AI 仅两个月......晚晚的个人成功很有启示意义,是一个典型的中国梦落地案例。但今天并不想谈这些元素,给我冲击更大的其实是,这部作品改观了我对短剧几层根深蒂固的固有印象。在此之前,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对短剧的看法就是快餐爽文。
可《砚边青梅》完全跳出这套套路。它是悲剧,克制地讲述有历史风骨的故事,没有金手指翻盘,核心是无力、悲壮、家国忠义。《砚边青梅》第一次,以颜季明为主角,把《祭侄文稿》破圈给海量年轻人;把书法国宝,转化成大众流行 IP。《砚边青梅》在走一条新路:AI 是工具,内核是历史考据、文学共情、传统文化审美。而这些,一样能打动当下的年轻群体。
04
载体无分,高下只在于人心
很多评论者很厌恶短剧的爽剧技法,但《砚边青梅》显示,这技法一样可以承载严肃、厚重的内容,短剧的叙事特色,既可以用来做爽点,也可以层层铺展悲伤、敬畏、反思,可以传递历史、传统文化。短小不等于浅薄,轻量化载体反而可以降低传统文化的入门门槛。好的短剧一样具备文化价值,能够收获主流媒体、文博方向的正向评价,成为主流文化传播的优质载体。
历史的看,这种颠覆其实毫不令人意外,反而应该是常识。因为短剧的遭遇实际是文艺史上反复上演的旧循环。当下这种观念碰撞,几乎是每一种新的通俗文艺载体诞生之初的必然经历,从新生到被主流轻视、贴上“浅薄、低俗、难登大雅” 的标签到产出标杆作品到人们慢慢意识到:有问题的是劣质作品,不是载体本身。
最早的雅文学,是庙堂诗文、碑赋、正史,掌握在士大夫手里。凡是面向普通人、篇幅简短、叙事抓人、民间自发流行起来的新形式,一开始都会被上层鄙夷。比如词出现之前,诗才是正统。词最初来自酒楼歌坊,是给乐伎配曲演唱的小调,被叫作“艳科”“诗余”。欧阳修、晏殊这些文人早期写词,甚至不好意思把词放进自己正式的文集里。直到苏轼出来,把家国、历史、人生感慨装进词里;之后辛弃疾、陆游接续,用词写忠义、写忧国。世人才慢慢承认:词不是只能写风月,同样可以承载厚重情志。再往后的元曲、杂剧,白话小说、章回小说,到近代的电影、电视剧都是如此。
这不是说不能批评短剧,更不是说要为劣质短剧辩护。相反,短剧出生至今才多久?它受到的批评和争议还远远不够,还不足以奢望一朝登堂入室。宋词里大量艳词、元曲里很多市井调笑、明清小说里也充斥低俗公案,这些作品一直存在,也理应被批评。关键在于不能因为行当里大量产品急功近利,就漠视这个形式本身的艺术、文化可能性。在批评的同时,当留有余地与期许,以给日后像《砚边青梅》这样的类似优秀作品和优秀作者,留下一线出头的机会。
《砚边青梅》的价值,放在这个长线索里就清晰了:它作为一个标志性的样本,不是一下子取代劣质作品,而是向世人证明,这个被轻视的新容器,有能力安放厚重的历史、克制的悲剧、严肃的人文情怀。文艺的审美边界,从来不是由载体划定,而是由一个个创作者的立意、笔力、分寸一点点拓宽的。
05
寸简可否载道?能否成为小众叙事的容身之所?
如果不上价值,《砚边青梅》所反映出的现实功用也显而易见。它围绕《祭侄文稿》立意且成功,表明红果短剧已经是冷门 IP、小众题材、史书留白故事的救场载体,它弥补了长影视覆盖不到的空白。很多优质的故事内核、历史片段、小众文学 IP,不是没有价值,而是卡在一个尴尬的夹缝里,因为长影视的高投入高商业预期逻辑,使制片方不愿意为一个安静、克制、结局已定、受众预判偏小的故事冒险。就像前面聊到的《祭侄文稿传奇》,备案多年、几经重新立项却始终无法开机,就是典型,就算它开机了,你以为它有多大可能赚钱?
而短剧,恰好补上了这个缺口,只要创作者喜欢这个故事,就可以把它拍出来。于是很多无人问津的 IP,第一次从文字变成影像。
而且,我可以断言,随着AI技术的提升,随着算力价格的下降,个人创作的影视作品在不久的将来就会蔓延到长剧。届时个体创作者会迎来更巨大的红利。未来普通人把自己一个想法、一个梦想做成一部个人电影的门槛会低到和现在发一条朋友圈、一条微博差不多,那将是一个全新的百花齐放的内容创作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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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困于法度则败,率意无心则胜,最好的正本,往往是草稿
回头再说《祭侄文稿》,它本质上就是一个草稿,涂改狼藉、不合书法范式,几乎就是“废纸”,根本进不了最终的祭奠场合,而根据草稿另行誊写的规整华丽版《祭侄文稿》,大概率在结束后按礼制焚化了。
《祭侄文稿》上有一段元代张晏的题跋:“书简出于一时之意兴,则颇能放纵矣;而起草又出于无心,是其手心两忘,真妙见于此也。”这讲的就是越是卸下功利算计与技法负担、越是在无意识中自然流露,艺术境界就越高的美学规律。狄德罗《1767年沙龙》:“为什么一幅美妙的草图比一幅美妙的画更令人愉悦?因为草图中有更多的生命,更少的形式。当形式被引入时,生命便消失了。”
技艺的最高境界,是情绪突破法度。金庸在其小说里仿照《祭侄文稿》内涵创出“黯然销魂掌”,平常心态心使出打不过金轮法王,后与小龙女永别,心中大恸,万念俱灰之下随手一招“拖泥带水”,反而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威力。还有张三丰教太极剑、令狐冲学“独孤九剑”、虚竹破解“珍珑棋局”等处处可见,至于《笑傲江湖》里秃笔翁写颜真卿《裴将军诗》,更是几乎照抄,“他直接不打了,扔下兵器,拿大笔蘸酒,在墙壁上一口气把整首《裴将军诗》狂写完毕。写完大为痛快,自夸:便是颜鲁公复生,也未必写得出。”
有时候,作品最珍贵的部分,恰恰是那些未经修饰、未经规范、最接近创作者真实情感的东西。
当初世人不识《祭侄文稿》,只看见它潦草涂改、不合书法范式;如今很多人看待红果短剧,只看见流水线快餐,也看不见它“书简出于一时之意兴”的,创作力自由翱翔的一面。笔墨的至高境界,从来不在刻意求工,期待未来在短剧等新兴的自由奔放的形式下,能够任个体爱好和智慧自由挥洒,绽放光辉,甚至能留下《祭侄文稿》这样穿越时间的优秀甚至伟大的作品。
媒介会兴废,审美会流转。无论是一纸唐稿,还是一部短剧,形式的粗简、篇幅的长短,从来都不是价值的标尺。真正不朽的,是笔墨里、故事里那份不肯折损的风骨。所有演绎与共情,兜兜转转,最终回归到这卷墨迹—— 它本身,就是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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