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的会议室,空气像是凝固了。项目经理周扬刚做完月度汇报,手里的激光笔还没放下,坐在长桌那头的部门总监就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赞许:“这个方案推进得不错,数据也扎实。周扬,继续保持。”
他还没来得及说句“谢谢领导”,眼角余光就扫到了斜对面老陈的表情。老陈的嘴角挂着一丝笑,笑得很轻,笑不达眼底。那个笑容让周扬后脊梁骨一凉,像是小时候考了满分,却听见同桌在背后轻声说了一句“得瑟什么”。
散会后,他刚回到工位,手机就弹出一条消息,是老陈发的:“恭喜啊,这季度最佳非你莫属了。对了,你上周提的那个供应商报价,我帮你复核了一遍,发现有个数字对不上,你赶紧看看,别到时候出问题。”
周扬的眉头拧了起来。那个报价单他亲手核了三遍,怎么会有问题?他打开文件,翻到第三页,瞳孔猛地一缩——那个被他反复确认过的数字,现在明明白白地躺在那里,跟他提交的版本不一样了。
【壹】
周扬是一个白羊座。上个月他在网上刷到星座博主说,这周白羊座会在工作中完全展露自己的能力,但同时也要注意收敛锋芒,避免有人想坑自己。
他当时还觉得好笑,一笑了之,顺手在评论里打了几个字:“谢谢宇宙,接好运。”没想到这个“好运”,居然是以这种方式应验的。
他是今年年初才升到这个项目组组长的位置的。三十岁整,房贷还剩二十七年,女儿刚上幼儿园,老婆的单位效益不好,已经两个月只发基本工资了。
全家人的指望,基本都压在他这一个月一万四的工资条上。所以当这个季度重点项目落到他头上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不能输,也输不起。
但问题在于,这个项目原本是老陈在跟的。
老陈今年四十三岁,在公司干了快十年,论资历,论背景,论跟领导的关系,都比他这个“空降兵”强得多。半年前,项目因为客户需求频繁变更,出了几次纰漏,老陈被领导当众点名批评。
那之后,项目就转到了周扬手上。老陈嘴上没说什么,但办公室的人都看得出来,他憋着一口气。
现在,那口气变成了一把刀,就悬在周扬的脑袋顶上。报价单被打回重审,数字错得离谱——供应商金额小数点前多写了一位,比原价高出了将近十二万。
如果这个版本真的交到客户手里,出了事,背锅的只有他。领导会怎么看?一个连报价都能核错的组长,还能不能担当更大的责任?
周扬盯着屏幕上的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锁了又亮,亮了又锁。他最终没有声张,只是把文件重新下载了一份,一字一句比对,用红框标记出所有被篡改过的地方,发给了部门总监,附了一段话:“领导,这份报价我提交前反复核对过,这个数字有异常,我需要调取一下系统里的修改日志,查清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发完这条消息,他在工位上坐了整整十分钟没有动。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写字楼里陆陆续续亮起灯,他给老婆发了一条微信:“晚上加班,不回来吃饭了。”
老婆回:“又加班?女儿说想你了。”
他没有回复,关掉手机屏幕,把脸埋进掌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不只是那个被篡改的数字。
【贰】
同一时间,城西的一家火锅店里,刘帅已经喝了三瓶啤酒了。
他是狮子座。今天他刚谈下一个大客户,合同签完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光——老板特意打了个电话过来夸他,说这个季度的销售冠军,基本就是他了。
但他挂完电话,一个人坐在车里,却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给女朋友打电话,想约她吃顿饭庆祝一下。电话响了六七声,最后被按掉了,随后收到一条微信:“我在开会,晚点再说。”
晚点。又是晚点。这个“晚点”,他们已经“晚”了快三个月了。刘帅和女朋友是大学同学,在一起四年,感情一直算稳定。但自从他去年跳槽到这家公司做销售,一切就慢慢变了。
他开始忙,见客户,跑应酬,凌晨两三点回家是常事。女朋友一开始还会等他,后来渐渐不等了。他开始觉得,反正她就在那里,跑不了。
直到上个月她生日,他因为一个临时会议错过了晚餐,她一个人坐在餐厅里等了他两个小时。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发现她的东西已经搬走了大半。她只留了一张纸条:“你总是说晚点,我怕再等下去,我们就真的晚了。”
火锅的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刘帅朝服务员招了招手,又要了一份毛肚。他想起星座博主说的狮子座这周运气会回升,尤其在感情上,只要愿意沟通,就能解决遗留问题。
他忽然觉得有点讽刺——他想说实话。他想告诉她,那个会议他其实可以不去。他想告诉她,签完合同的那一刻,他最想分享的人是她。他想告诉她,他升职加薪的工资卡密码从来没有变过,还是她的生日。
他又喝了半杯啤酒,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周六有空吗?我想跟你当面聊聊。不是‘晚点’,是认真的。等你回复。”
发送键摁下去的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点。
【叁】
周一的早高峰地铁上,李佳一手抓着扶手,一手划着手机,把招聘软件上的新消息又看了一遍——三家公司的面试邀约。工资都开得不错,其中一家还是她心里最想去的那家公司。
一个月前,她刚被前公司优化掉。那天下午,她的直属领导把她叫进办公室,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李啊,公司业务调整,你这个岗位可能要合并了。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出路。”
她当时愣了很久,最后只挤出一句“好的,谢谢领导”,在HR递来的补偿协议上签了字,收拾东西,当天下午就离开了公司。
那家公司的名字她没跟任何人提过。哪怕是跟她合租的室友,也只以为她是辞职。
星座博主说,射手座这周会收到很多面试邀约,但同时也要注意身体,容易感冒、头痛、身体有炎症。李佳当时听到“注意炎症”这几个字的时候,正好在咽口水。
她觉得嗓子确实有点疼,像是有一团火憋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但她的脑子里很清醒。她知道,这次不能再像三年前刚毕业时那样,什么公司给钱多就奔哪去了。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两天,把三家公司的业务模式、团队背景、晋升路径全部拉了一张对比表,用笔一行一行地写下来,像准备考试一样。
写在纸上的时候,她想起博主说的那句话,射手座会在工作中收获回报,但也一定要做好财务规划。她翻了一下自己的银行卡余额——裁员补偿加积蓄,撑四个月没有问题。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张对比表折好,塞进了背包里。
周三上午,她去了第一家面试。面试官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问的问题很细,从她以前做过的项目问到对业务线的理解。李佳回答得不算太惊艳,但她全程没有慌,也没有像以前那样为了显得热情而刻意拔高音量,就是一板一眼,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面试结束的时候,面试官忽然问了一句:“你抗压能力怎么样?”李佳想了一下,说:“我上个月刚被优化,现在坐在您面前,我觉得我抗压能力还可以。”
面试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周五傍晚,她收到了这家公司的录用通知。薪酬比上一份工作低了五百块钱,但通勤时间少了四十分钟,团队氛围她很喜欢,而且业务方向跟她的职业规划高度重合。
她看着那封录用邮件,忽然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是自己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歇脚的驿站。
她关掉邮件,准备给母亲打个电话。退出邮箱的那一瞬间,手机上方弹出一条星座推送:“宇宙想对射手座的你说,这个春天,你要相信自己的选择。”她看了一眼,没划走,也没回复,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了桌上。
周六早上,周扬把打印好的证据材料摆在部门总监办公桌上的时候,总监只翻了两页,就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老陈,你过来一下。”
午休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都听说老陈被调去了边缘部门,带薪“养老”,手里的核心项目全部移交。周扬坐回工位,看到老陈走过走廊时,脚步很慢,手里抱着一只纸箱,像是搬走他自己所有的东西。
两人的目光在玻璃门后短暂交汇了一下。老陈没有停步,周扬也没有追上去。这一眼,既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失败者的怨憎,只是一个项目的交接,一段关系的终结。
傍晚,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刘帅终于收到了女朋友的回复。只有三个字:“周六几点?”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从喉咙里长长吐出一口气,把手机贴在心口的位置,像护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这座城市的三个角落,三个不同星座的人,在同一天晚上做了一个相同的动作——把手机屏幕从亮着的界面,翻过来,扣在桌上,然后在没有光的那一面,轻轻笑了一下。
没有人能确定这一周是“宇宙给的礼物”,还是单纯的运气使然。但他们都醒了,也都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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