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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着刚炒好的番茄鸡蛋走到厨房门口,母亲抬手拦住我。客厅里,周琴正陪小航看电视,餐桌上的人还没动筷。
母亲朝客厅瞥了一眼,把声音压得很低:“你以后少回来,免得你嫂子嫌烦。”
我端着盘子没动:“今天这顿饭,是谁打电话叫我来的?”
“是我叫的。”母亲避开我的眼睛,“你嫂子这阵子忙,回来还得招呼人。你别让我难做。”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菜。这是母亲早上点名要吃的,我下班后特意绕去市场买了番茄,进门就系上围裙。
母亲说嫂子还得招呼人,可这顿饭,我连坐下都还没顾上。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补习机构发来提醒,下个月的课程可以开始续费了,组合课仍是每月三千二。
我把菜放回灶台,给机构的课程顾问发消息,问清当前课包上完后怎样结束按月购买。母亲伸手想端菜,我按住了盘沿。
“先等一下。”我说,“我得把小航的课安排明白。”
母亲皱眉:“吃饭的时候说这些做什么?孩子还在呢。”
课程顾问很快回复:这月已付款的课照常上完,后续不续费即可,不会产生其他费用。我把回复存下来,摘掉围裙,拿起椅背上的包。
客厅里,周琴见我出来,头也没抬:“悦悦,下午你顺路送小航去补习吧。我和你哥要去看家具。”
小航听见自己的名字,从沙发上抬起头:“姑姑,今天那道题你还陪我看吗?”
我走到他面前,轻轻碰了碰他的肩:“今天的课你照常去。那道题拍给我,我看见了回你。”
周琴终于抬头:“那你送他过去,路上正好能讲。”
“今天我不送。”我把手机上的课程回复发进家庭群,“这月已经付过的课会照常上完。从下一期起,补习费我不再付了。剩下几次课的时间,我待会儿发给你和我哥。”
林峰把筷子放下:“饭还没吃呢,先坐下。有话吃完再谈。”
“课程下周就要续,今天说清楚,才不耽误你们安排。”我把椅子推回桌下,没有坐。
周琴先看了母亲一眼,才看我:“我说过不让你来吗?你爱来就来。至于钱,我可没求过谁给我儿子交。”
母亲站在厨房门边,手里还拿着刚才那盘菜。她看着周琴,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好。”我说,“那以后你们自己安排课程和接送。我把已付的部分交接完。”
林峰拿起手机,点开群里的消息:“三千二不是小数,怎么突然说停就停?这事我们回头再谈。”
“从下个月停,不是今天停。你们有一周核对时间。”我把机构发来的上课表转给他,“下周二、周四和周日还有课,老师的电话也在里面。”
周琴靠回沙发:“自己的孩子自己管。这话我说得起,你也不用弄得像我们占了你多大便宜。”
“那就按你说的办。”我说。
小航看看他妈妈,又看看我:“姑姑,是不是我上课太贵了?”
“你的课已经付好了,照常去。”我蹲下来,和他平视,“下个月怎么安排,是大人要商量的事。你不用替我们做决定。”
他点了点头,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跑来牵我的手。林峰把他拉到自己身边,说先吃饭,电视也该关了。
母亲端着菜从我身边过去,放在餐桌中央。她给每个人摆好碗,给我留的那副筷子仍在桌上,却没叫我坐下。
我回厨房取了自己的饭盒。早上带来的切好水果还在冰箱里,我没有拿,只把饭盒放进包里,确认群消息已经发出去。
林峰跟到门口:“你先吃口饭。下个月的事,我们坐下来慢慢说。”
“我说完了。”我换鞋时看他一眼,“你和周琴商量好小航的安排,有需要交接的课程信息直接问我。钱不用再等。”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行,我看了。”几秒后,家庭群里也出现了他的回复:收到。
我开门时,母亲从餐桌那边问:“那今天你还送小航吗?”
“今天你们送。”我说,“老师五点下课,课表在群里。”
门合上之前,我听见小航问爸爸下午几点出门。林峰答他先把饭吃了,再去看时间。
电梯下行时,我给课程顾问补了一句,确认本月最后一节课的日期。对方发来具体时间,我一并转进群里,免得孩子到了门口才发现没人接。
走出楼门,手机又亮了一次,是小航发来的题目照片,角落里还有他写的小字:姑姑,这一步我不会。
我站到路边,把解法录成一段语音发给他,才往公交站走。
接下来的一周,老师确认家长联系人已改成孩子父母,我便把贴在自己冰箱上的接送表撕了下来。
周二那天,林峰第一次去送,找错了教学楼。他打来电话,我告诉他从西门进,三楼左转;听见小航在一旁喊找到教室了,我才挂断。
周四下班前,周琴发来消息,说她临时加班,林峰的电话又没人接,让我去机构把小航接回家。她还补了一句:你那里过去最近。
我正在去进修课教室的地铁上,先给机构打了电话。前台说小航已经下课,正在阅读区等家长,值班老师会一直陪着他。
确认孩子有人照看,我把这句话转给周琴,又拨给林峰。电话响到快断,他才接起来,声音里夹着车流声。
“小航在机构等。”我说,“老师陪着他。周琴加班,你去接,到了给老师打电话。”
“我还在公司,你不能先带他回去吗?”
“我今天有课,已经到学校了。”我把机构电话发给他,“你是登记的家长。路上要多久,直接告诉老师。”
林峰沉默了一会儿,问我课程几点结束。我告诉他九点,他说知道了,随后挂断电话,给机构回了消息。
我走进教室签到,老师正在放第一张课件。我坐到后排,手机调成静音,仍把屏幕朝上放在桌边。
二十多分钟后,机构老师发来照片。小航背着书包,牵着林峰的手走出玻璃门;下面写着:爸爸已接走,晚安。
那张照片里,林峰一手拿着小航的水杯,一手还拎着电脑包,走得有点急。我回了句谢谢,把手机收进包里,抄下课件上的第一道练习题。
进修课原本每周四都有。过去小航比我先下课,林峰和周琴总说赶不及接,我常常上到一半就离开。他们赶不及的那段时间,正是我还没听完的半堂课。
这一次,我坐到了老师宣布下课。回家路上,我才看到林峰在群里发的消息:已接到,周日我送。
周日,他按时出现在机构门口。小航给我发了张车窗外的照片,说爸爸带他去买了热豆浆,我回他注意别烫着。
本月最后一节课上完后,机构又向登记的家长发送续费提醒。我没有收到新的付款链接,林峰却把截图发给了我,问能不能再商量。
我回复他:“下个月的费用由你们决定。想调整课时,可以直接找顾问。”他回了一个“好”,没有再提转账。
后来母亲打电话问我周末回不回去吃饭。我说周六可以,她停了两秒,说周琴和林峰要带小航出门,家里没人做饭,改天再说。
我答应了,没追问他们去哪儿。月底是我的生日,母亲早就说要在家里煮面,周琴还问过我喜欢什么口味的蛋糕。
生日前一天,母亲发来语音:“一家人都忙,明天那顿饭先不吃了。你自己买点喜欢的,别等我们。”
我听完语音,在下班路上走进蛋糕店,挑了最小的一只栗子蛋糕。店员问要写几个人的名字,我说只写一个“悦”字。
到家后,我给自己煮了碗面,把蛋糕放在桌子另一边。蜡烛太短,火光只照亮一小块奶油,我吹灭它,给母亲回了句:知道了。
小航晚上打来视频,说奶奶告诉他今天是我生日。他举着一张画,画上我站在一排歪歪扭扭的书架旁,手里还有一本很大的书。
“这是你的学校。”他说,“等我作业写完了,我能去看你吗?”
“能。”我把镜头转向蛋糕,“先看这个字,你认识吗?”
他把脸凑近屏幕,念出我的名字,又认真说了生日快乐。周琴在那头叫他去洗澡,视频很快结束。
第一个月里,小航的课照常上着。偶尔他发题目来,我仍会看;涉及什么时候上课、谁去接,我让他问爸爸妈妈。
母亲有次问我,机构的课程是不是能一直按原来的时间排。我说课包和时间都由家长确认,让她问林峰。她“嗯”了一声,换了话题。
第二个月,小航发来的题目变少了。周琴在家庭群里说,夫妻俩先自己辅导,暂时不续那套组合课。林峰回了一个收到,像当初回复我一样。
有天晚上,小航突然发来一张空白练习纸,问我一道分数题。我刚写出第一步,他又撤回照片,说已经会了,要去睡觉。
隔天我问他是不是真的会了,他说妈妈让他先做下一页,前一页等爸爸有空再讲。我把自己写的那一步发给他,告诉他看不懂可以问我。
他没有再回复。过了一周,他才发来一张图:同一道题还空着,旁边多了几道用橡皮擦过的印子。
我没有隔着屏幕替他把整页填完,只问他周末有没有空一起去图书馆。他说要问妈妈,过了很久回我:这周先不去了。
那个周四,我照常去进修课。下课时,林峰在群里说小航先暂停上课,周琴回了句她知道。我看了一眼时间,距离我停付通知已经快两个月。
母亲没再问我课程的事。周六上午,门铃响起来时,我正把进修课的讲义摊在桌上,准备做下午要交的练习。
我从猫眼里看见周琴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母亲牵着小航,站在她后面,孩子背着书包,正低头踩地砖上的缝。
我打开门,小航先叫了声姑姑。母亲替他摘下书包,说他们路过,顺道来看看我;周琴把水果放到鞋柜上,问我现在方不方便说话。
“进来吧。”我让出门口,收起桌上的进修讲义,给小航倒了杯水。周琴坐下后,仍把那袋水果往我这边推了推。
她说橙子是小航挑的,知道我爱吃酸一点的。小航立刻纠正她:“我挑的是苹果,橙子是奶奶拿的。”
母亲轻轻碰了碰他的背,让他先喝水。周琴笑容僵了一下,从包里取出一本练习册,翻到贴着便签的那一页。
“最近让我们自己辅导,才知道这孩子有多少题没弄懂。”她把册子递给我,“你看,前面会做的,现在也空着。”
那页纸上有几道我见过的分数题。小航原本写过步骤,后来擦掉了,纸面薄得几乎要破。我把册子合上,放回他手边。
“老师看过这些题吗?”我问。
周琴说课已经暂停了,没去问老师。林峰下班晚,回来讲不了两题就得处理工作;她自己盯了几晚,小航一见她拿起笔就说困。
小航攥着杯子,忽然问:“姑姑,是不是我题做错了,你才不来接我了?”
屋里安静下来。母亲正要开口,我先蹲到小航面前:“不是。大人怎么安排接送和课程,是大人的事,不是因为你做错了题。”
“那我把这些都补完,你还跟我去图书馆吗?”他指着练习册,小声问。
“你想去,我们可以约时间。”我说,“不用先把整本做完。不会的题,可以带着一起看。”
母亲的手停在小航肩上。我站起来,对她说楼下新开了面包店,小航上回提过想吃那种夹芝士的面包,能不能陪他下去挑一个。
“我也去?”母亲看了看周琴。
“嗯。我和周琴说点大人的事。”我把门禁卡递给她,“买完给我打电话,我下去接你们。”
小航马上背好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我告诉他别挑太大的,下午还得吃饭,他这才跟着母亲进了电梯。
门关上后,周琴伸手拿回练习册,把便签一张张抚平。她说小航这段时间上课停了,在家也不肯把不会的题拿出来,昨天测验卷发下来,空了半面。
“你们和老师谈过吗?”我问。
“班主任让我先别追着他写,说他不敢错。”周琴把练习册塞回包里,“林峰说周末再想办法,可周末他又要加班。”
她把水果袋往旁边挪开,从包里抽出一张印着机构名称的纸。纸折过两道,展开后,最下面的数字是六千四。
“这是后面两个月的续费报价。”她用手指压住纸角,“还没买,也不是人家催我们还钱。我问过顾问,原来的时间还能给小航留几天。”
她说完停了一下,像是等我先接话。我看着那张纸,问她想让我做什么。
“还是按以前那样,你付这两个月。”周琴说,“孩子刚适应那几个老师,换来换去更跟不上。等他稳下来,我和林峰再想办法。”
“上个月怎么安排的?”我问。
周琴垂眼看着报价单:“课上着,接送是我们自己管的。”
“这个月呢?”
“我们自己教,没教成。”她抬起头,“所以我今天来了。我知道你已经说过不续费,可小航的情况你也看见了。”
我把报价单推回她那边:“小航的题可以找老师问,也可以拿来和我一起看。课程怎么选、费用怎么出,要你和林峰决定。”
周琴没有收起那张纸:“你是他姑姑,以前也一直帮。他喜欢跟你待在一块儿,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我刚才也答应跟他去图书馆。但你今天要我付的是两个月的课程费,六千四。”
她捏着纸角,指节绷得发白:“妈说你这阵子不回去,是因为上次在厨房听见了那些话。我承认,当时我嫌你来得勤。家里一到周末就得按你的时间吃饭,我有时候也想清静。”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我的面把话说得这么直。我没有替她补上解释,只等她继续。
“后来你不来了,饭是清静了,接孩子、盯作业,全得我们自己排。”她低头看了一眼练习册,“我现在知道你过去做了多少。”
“那接下来呢?”我问。
“以后你想回去吃饭就回去,我不会再摆脸色。”周琴把报价单翻过来,露出背面写着的课程时间,“妈也盼着你回去。小航更不用说,隔几天就问一次。”
她说得很快,像怕我打断:“你周末来,饭我做。孩子的课还是你熟悉的那几位老师,时间也没变。你把这两个月续上,我们都省心。”
我没有伸手接那张纸。周琴却把它放在我面前,顺手又把水果袋摆正。
那句“你想回去吃饭就回去”还在耳边,面前已经摆着六千四的报价单,仿佛只差我拿起手机付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