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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的饭桌上,儿媳妇许婉婷突然放下筷子,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对我说:"妈,您来新西兰也三个月了,咱们得把伙食费的事儿说清楚。"
我正夹着一块红烧肉送到孙子碗里,手僵在半空。
"什么伙食费?"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许婉婷拿出手机,打开一个记账软件,屏幕对着我:"您看,这三个月我详细记录了家里的开销。每天买菜、水果、肉类,还有您爱吃的那些国内食材,奥克兰的物价您也知道,都是从中超买的,特别贵。"
我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账目,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我算了一下,平均每个月多出来三千五百纽币的开销。"许婉婷说得很自然,就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按理说这钱该您出,毕竟您也吃住在这儿。"
三千五百纽币,按当时汇率差不多是一万五千人民币。
我的退休金一个月才四千多。
"婉婷,妈不是来度假的,是你们让我来带孙子的。"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些,"孩子才十个月,你们俩都要上班,不是说好了让我来帮忙吗?"
"帮忙是帮忙,但吃饭总要花钱吧。"许婉婷理所当然地说,"再说了,您要是觉得贵,大可以回国啊。我们也可以送孩子去托儿所,就是每个月要两千多纽币。您帮我们带孩子,我们也没跟您要保姆费,只是让您自己承担伙食费,这很合理吧?"
我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儿子陈晓宇。
他端着碗,眼睛盯着桌上的菜,一句话也不说。
"晓宇,你说句话啊。"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儿子终于抬起头,但眼神闪躲:"妈,婉婷说得也有道理。新西兰这边的消费确实高,我们俩的工资还房贷就很紧张了。要不……要不您先交着?我们以后赚钱了再补给您。"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我放下筷子,起身走进客房。
那是一间十平米左右的小房间,靠近厨房,每次开油烟机都能听到嗡嗡的噪音。这三个月,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孙子冲奶粉,白天换尿布哄睡觉,晚上还要洗一家人的衣服。
我以为我是来享受天伦之乐的。
我以为儿子需要我。
现在才明白,我只是个免费保姆,而且还是个要自己掏钱的保姆。
我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三个月前的聊天记录,儿子发来的语音:"妈,您一个人在国内也孤单,不如来新西兰跟我们住。这边空气好,还能帮我们带带孩子。您的退休金在国内也没什么用,来这边吃住都在我们家,还能省钱呢。"
我当时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六十三岁守寡的我,终于又被儿子需要了。
我把国内的房子托付给弟弟照看,办了探亲签证,拎着两大箱行李就飞来了奥克兰。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门外传来孙子的哭声,应该是要睡觉了。往常这个时候,都是我去哄。
但今晚,我一动不动地坐着。
哭声持续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听到许婉婷不耐烦的声音:"您儿子您不管了?"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手机银行。
存款余额:738,000元。
这是我和丈夫一辈子的积蓄,也是我卖掉国内老房子后剩下的钱。原本想着留给儿子,或者自己养老用。
我又打开了房产中介的网站,搜索了一个地址。
正好,这栋公寓楼还有一套在售,就在儿子家对门。
158平米,三室两厅,精装修,售价75万纽币。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给国内的弟弟发了条微信。
01
三个月前,我还在湖南老家的菜市场讨价还价。
那天早上买了两斤排骨,摊主多要了五块钱,我跟她理论了十分钟。不是差那五块钱,是觉得被占便宜心里不舒服。
回到家里,一个人的午饭随便对付。
丈夫陈国强五年前因为心梗去世,儿子大学毕业后就去了新加坡工作,后来又跳槽去了新西兰。我一个人住在八十平米的老房子里,每天的日程就是买菜、做饭、看电视、跳广场舞。
说不上多凄凉,但确实挺孤单。
晚上七点多,儿子突然打来视频电话。
屏幕里的陈晓宇穿着格子衬衫,背景是落地窗外的海景。三十二岁的他比以前胖了些,脸上多了些成熟的味道。
"妈,跟您商量个事儿。"他说话时眼神有点闪烁,这是他从小想求我办事时的习惯动作。
"什么事?是不是又缺钱了?"我心里一紧。这些年,儿子在国外的花销一直不小,我时不时要给他汇点钱。
"不是不是,是好事。"陈晓宇笑了,"妈,您在国内一个人也孤单,不如来新西兰跟我们住吧。婉婷刚生完孩子,正好您能帮忙带带。"
我愣了一下:"带孩子?你们不是说要请保姆吗?"
"保姆哪有亲奶奶带得好啊。"陈晓宇劝道,"而且新西兰这边请保姆特别贵,一个月要两千多纽币呢。您来了,我们一家人团聚,多好。"
镜头晃了晃,许婉婷抱着孩子入画了。
"妈,您来吧。"她笑得很甜,"这边空气好,环境也好,您肯定喜欢。而且您的退休金在国内也花不完,来这边吃住都在我们家,还能省钱呢。"
那句"吃住都在我们家",让我彻底心动了。
不是因为省钱,是因为那个"我们家"三个字。
我太久没有"家"的感觉了。
"那我什么时候来?"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越快越好!"陈晓宇很兴奋,"妈,您办探亲签证,我这边给您发邀请函。大概一个月就能办下来。"
挂了电话后,我一夜没睡。
脑子里全是儿子小时候的画面:他第一次叫妈妈,第一次上学,第一次考了年级第一回家跟我报喜。后来他去了国外,每年只能见一两次面,每次见面都是匆匆忙忙。
现在,我终于有机会跟他们住在一起了。
第二天,我就去办了签证。
然后开始处理国内的事情。老房子有八十平米,在市中心位置,我挂牌卖了九十五万。弟弟陈志远劝我留着:"姐,你真要去新西兰长住?万一不习惯呢?房子卖了可就没退路了。"
"不会的,那是我儿子。"我很坚定,"再说了,房子留着也是留着,不如换成现钱,以后还能帮晓宇一把。"
房子很快就卖掉了。加上之前的积蓄和丈夫的抚恤金,我的银行账户上有七十三万八千元。
这笔钱,我原本打算留一半给自己养老,一半以后给儿子买房用。
签证下来那天,我高兴得像个孩子。收拾行李时,特意带了很多国内的食材:干香菇、木耳、豆瓣酱、火锅底料。我想着儿子在国外肯定想吃家乡菜,我要给他做最地道的湖南菜。
飞机落地奥克兰是晚上九点。
儿子和儿媳开车来接我。许婉婷穿着一身运动装,比视频里看起来瘦了很多。孩子睡在婴儿安全座椅里,小脸蛋红扑扑的。
"妈,累坏了吧?"陈晓宇帮我搬行李,"先回家休息,明天我带您熟悉一下周边。"
他们住在北岸的一个公寓小区,三室一厅,一百二十平米。客厅很大,落地窗外能看到海港大桥。
"这是您的房间。"许婉婷推开一间靠近厨房的小卧室,"我们把书房腾出来给您住。您看还缺什么,明天我们去买。"
房间不大,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就显得有点挤了。但我没说什么,毕竟是借住在儿子家。
"不缺不缺,挺好的。"我笑着说。
当晚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厨房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心里却很满足。
我终于又有家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起床了。生物钟改不过来,而且多年养成的习惯,我醒得早。
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发现客厅婴儿床里的孙子醒了,正咧着嘴要哭。我赶紧抱起他,按照儿媳昨晚教的方法冲了奶粉。
孙子叫陈逸轩,十个月大,长得很像他爸爸小时候。
我抱着他喂奶,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温暖。这个小家伙,身上流着我的血。
"妈,您起这么早?"许婉婷从主卧走出来,头发乱蓬蓬的,"以后轩轩早上醒了您就帮忙喂一下,我和晓宇还要多睡会儿。我们晚上都很晚才睡。"
"没问题,带孩子我有经验。"我痛快地答应了。
就这样,我在新西兰的生活开始了。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孙子冲奶粉、换尿布。上午带孙子在客厅玩,中午做午饭。下午孙子睡午觉,我就洗衣服、收拾房间。晚上还要做晚饭,等儿子儿媳下班回来。
一天下来,基本没有休息的时间。
但我不觉得累,反而很充实。
唯一让我有点不适应的,是许婉婷的态度。
她很少跟我聊天,每次说话都是安排任务:"妈,今天轩轩的衣服没洗。""妈,冰箱里的菜不新鲜了,您去超市买点。""妈,地板脏了,麻烦拖一下。"
而且她从不说"谢谢",好像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儿子:"婉婷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儿子尴尬地笑:"没有没有,她就是性格比较直,您别介意。她工作压力大,回家就想休息。"
我理解地点点头。
年轻人不容易,我一个老太太,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但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02
来新西兰一个月后,我开始注意到一些奇怪的细节。
那天下午,我抱着孙子在客厅玩,无意中听到许婉婷在主卧里打电话。她的中文说得很好,但偶尔会夹杂几个英文单词。
"对,我婆婆来了,现在孩子有人带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得清楚,"保姆费省下来了,一个月两千多纽币呢。我跟你说,这老太太还挺好用的,什么都干。"
"好用"这两个字,像根刺扎进我心里。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孙子,他正咧着嘴冲我笑。
晚上做饭时,我特意做了几道拿手菜:红烧肉、剁椒鱼头、小炒肉。都是儿子从小爱吃的。
"妈,您做这么多干嘛?"陈晓宇看着满桌子菜,"我们俩现在都在控制饮食,这些太油腻了。"
"那……那我以后做清淡点?"我有点手足无措。
"算了,今天就这样吧。"许婉婷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红烧肉,皱了皱眉,"这肉有点老了。"
我的手紧紧握着筷子。
这道红烧肉,我做了三十年,丈夫和儿子都说是他们吃过最好吃的。
"是吗?那我下次注意。"我努力保持微笑。
吃完饭,陈晓宇去书房工作,许婉婷抱着手机刷视频。没人收拾桌子。
我默默起身,开始收碗洗碗。
水池边,我看着窗外的夜景。奥克兰的夜晚很安静,远处海港的灯光一闪一闪。
我突然很想念国内的家。
想念那个虽然孤单,但至少属于我的家。
又过了几天,我发现了第二个细节。
许婉婷很少主动抱孩子。
每次孙子哭,她就喊:"妈,轩轩哭了!"
每次孙子要换尿布,她就说:"妈,轩轩拉了!"
每次孙子要吃奶,她就叫:"妈,给轩轩冲奶粉!"
有一天晚上,孙子半夜哭了。我房间离得近,赶紧起来去看。发现孙子发烧了,小脸烧得通红。
我敲主卧的门:"晓宇,婉婷,轩轩发烧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陈晓宇睡眼惺忪:"多少度?"
"38.5度。"我很着急,"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给他吃点退烧药就行。"许婉婷从床上坐起来,"妈,您去给他吃药,我明天还要上班,得睡觉。"
我抱着孙子在客厅守了一夜。
看着孩子烧得难受的小脸,我心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这是我的孙子,可我怎么觉得,他的父母好像并不那么在意他?
第二天早上,陈晓宇和许婉婷照常去上班。临走前,许婉婷只丢下一句:"妈,轩轩今天要多喝水。"
我一个人在家带了孙子一整天,每隔半小时量一次体温。好在下午烧就退了。
傍晚,我给弟弟打了个电话。
"姐,在新西兰还习惯吗?"陈志远问。
"挺好的。"我说这话时,连自己都不信。
"你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弟弟很敏锐,"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段时间的感受说了。
"姐,我就说你别去。"陈志远叹气,"现在的年轻人,不都这样吗?你以为去帮忙,人家当你免费保姆。"
"别这么说,晓宇是我儿子。"我有点不高兴。
"行行行,我不说了。"弟弟妥协了,"但是姐,你得为自己想想。你都六十三了,还能折腾几年?别把自己搭进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
窗外的阳光很好,奥克兰正是初夏。海面波光粼粼,有游艇驶过。
这么美的景色,我却感受不到半点快乐。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清淡的菜:清蒸鱼、白灼菜心、香菇炖鸡汤。
许婉婷尝了一口鱼,又皱眉:"妈,这鱼没入味。您是不是偷懒没腌?"
"我按平时的方法做的……"我解释道。
"算了,将就吃吧。"她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一个外卖盒,"我在公司订了轻食沙拉,还是吃这个吧。"
我看着那盒沙拉,里面是些生菜叶子和水煮鸡胸肉,淋了点沙拉酱。
陈晓宇夹了一口我做的鱼,吃了几口也放下了:"妈,婉婷说得对,这鱼确实有点淡。"
我的手抖了一下。
三十多年,我第一次听到儿子说我做的菜不好吃。
"对了妈。"许婉婷突然开口,"您来了快两个月了,是不是该交点伙食费?"
我愣住了:"什么?"
"就是吃饭的钱啊。"许婉婷说得很自然,"您也看到了,奥克兰物价很高。我和晓宇每天上班很累,还要养房子养孩子,压力很大的。您吃住在我们家,总得分担一点吧?"
"可是……可是我是来帮你们带孩子的。"我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
"帮忙带孩子是一回事,吃饭是另一回事。"许婉婷说,"要不这样,我算算这两个月的开销,您看着给一点?"
我转头看向儿子。
他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声不吭。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厨房抽油烟机的嗡嗡声,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儿子小时候,我和丈夫省吃俭用供他上最好的学校。
想起他大学毕业要出国,我们卖了家里的车给他凑学费。
想起丈夫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把晓宇培养成才,是我们这辈子最大的成就。"
现在,这个成才的儿子,要我交伙食费。
我拿起手机,又打开了房产中介的网站。
这一次,我认真地看了起来。
03
第二天早上,许婉婷在餐桌上拿出了一个笔记本。
"妈,我昨晚算了一下。"她翻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这两个月,家里多出来的开销主要是买菜和您爱吃的那些中国食材。中超的东西您也知道,特别贵。"
我抱着孙子,看着那个本子。
"第一个月,多花了三千两百纽币。第二个月,多花了三千八百纽币。"许婉婷用笔在数字上画了个圈,"平均下来,一个月三千五百纽币差不多。"
三千五百纽币,按当时的汇率,大概一万五千块人民币。
我的退休金一个月才四千多。
"这……这也太多了吧?"我试图争辩,"我一个老太太能吃多少?"
"妈,您别误会。"许婉婷说得很委婉,"这不是您一个人吃的,是全家的开销。但是您来之前,我们俩每天都在公司吃午饭,晚饭也经常点外卖。您来了以后,我们每天回家吃,买菜的开销自然就上去了。"
"可是我做饭也是为了你们啊。"我的声音有点哽咽,"我以为……我以为一家人不用算得这么清楚。"
"妈,我们也不想算这么清楚。"陈晓宇终于开口了,但语气很无奈,"但是您不知道,我们在这边压力有多大。房贷每个月三千纽币,车贷八百,还有各种保险、水电费。我们俩的工资加起来,每个月存不下什么钱。"
"那你们当初为什么要我来?"我问出了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如果养不起,为什么要让我来带孩子?"
"我们当然养得起。"许婉婷有点不高兴了,"我们只是觉得,您既然住在这儿,分担一点家庭开销很正常。难道您指望白吃白住?"
"白吃白住?"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轩轩冲奶粉、换尿布、洗衣服、做饭、收拾房间。我从早忙到晚,这叫白吃白住?"
"那是您自愿的,我们又没强迫您。"许婉婷说,"再说了,您要是觉得委屈,可以回国啊。我们可以送轩轩去托儿所,就是每个月要两千多纽币。您帮我们省了这笔钱,我们也没跟您要保姆费,只是让您承担自己的伙食费,这不合理吗?"
我彻底说不出话了。
是啊,从经济的角度,她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但是,我是来当保姆的吗?
我是他们的妈妈,轩轩的奶奶啊!
"妈,您别多想。"陈晓宇看我脸色不好,赶紧打圆场,"要不这样,您每个月给两千纽币就行,剩下的我们出。"
两千纽币,还是八千多人民币。
我的退休金根本不够。
"我……我考虑一下。"我低着头说。
之后的几天,家里的气氛很微妙。
许婉婷对我更冷淡了,连话都懒得跟我说。陈晓宇也总是躲着我,晚上一回家就钻进书房。
只有小轩轩,还会对着我笑。
那天下午,我带孙子去楼下小花园散步。遇到了一个同样带孙子的中国老太太。
"您也是从国内来的?"她主动跟我打招呼。
"是啊。"我笑了笑,"您呢?"
"我在这儿两年了。"老太太叹了口气,"我女儿把我接过来,也是带孩子。不过我女婿对我挺好的,从来没提过钱的事儿。"
我心里一酸。
"您儿子对您怎么样?"老太太问。
"挺好的。"我违心地说。
"那就好。"老太太说,"我听说有些老人被子女接过来,就是当免费保姆用。带孩子、做家务、做饭,什么都干,还得自己掏钱。我要是遇到这种事,立马就回国。"
我笑了笑,没接话。
回国?
我连回国的机票钱都舍不得花。
而且回国了,又是一个人孤零零的。
那天晚上,许婉婷又提起了伙食费的事。
"妈,您考虑得怎么样了?"她问得很直接。
"我……我的退休金不够。"我老实说。
"那您不是还有存款吗?"许婉婷说,"您把国内房子都卖了,肯定有不少钱吧?"
我一惊:"你怎么知道?"
"晓宇跟我说的。"许婉婷理所当然地说,"您一个人在国内也花不了多少钱,那些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出来贴补家用。"
"那是我的养老钱。"我的声音有点颤抖。
"您都住在我们家了,还要什么养老钱?"许婉婷说,"以后您老了,我们肯定会管您的。您现在帮我们一把,以后我们也不会亏待您。"
我看向陈晓宇。
他依然低着头,不说话。
"我要回房间休息了。"我站起来,抱着孙子往房间走。
"妈,您到底什么意思?"许婉婷在身后问,"给还是不给?"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我再考虑考虑。"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孙子在我怀里,小手抓着我的衣服,不知道为什么奶奶在哭。
那天晚上,我给弟弟打了电话。
"志远,我想回国。"我说。
"怎么了姐?"弟弟很担心。
我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都说了。
"我就知道!"弟弟很生气,"姐,你赶紧回来。那个儿媳妇,根本就没把你当家人。"
"可是晓宇……"
"晓宇怎么了?他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还需要你伺候?"弟弟说,"姐,你为这个儿子付出了一辈子。他现在这样对你,你还要忍?"
"他是我儿子。"我哭着说,"我就这一个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姐,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弟弟最后说,"但是记住,你也要为自己活。"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空。
奥克兰的星星很亮,比国内的清楚多了。
但我觉得很冷。
04
转折点发生在第三个月的一个周末。
那天下午,陈晓宇的大学同学来家里做客。一对夫妻,也住在奥克兰,带着五岁的孩子。
我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子菜。
"嫂子手艺真好。"那位同学的太太夸我。
"不是我,是我妈。"陈晓宇说,"我妈从国内来帮我们带孩子。"
"哇,那你们太幸福了。"同学说,"我们当时就是没老人帮忙,只能送托儿所。一个月两千多纽币,心疼死了。"
"是啊,我妈来了,省了不少钱。"陈晓宇笑着说。
我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盘菜,听着他们的对话。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在儿子眼里,我的价值就是"省钱"。
不是因为他需要我,不是因为他想我,只是因为我能帮他们省下托儿所的费用。
客人走后,我把陈晓宇叫到了客厅。
"晓宇,妈问你一句实话。"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让我来新西兰,是因为想我,还是因为要我带孩子?"
陈晓宇愣了一下:"妈,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用回避。"我说,"我想听实话。"
陈晓宇沉默了一会儿:"妈,这两者并不矛盾啊。我们确实需要人帮忙带孩子,但我也是真的希望您能来。一家人在一起,不是挺好的吗?"
"那为什么要我交伙食费?"我问。
"这……"陈晓宇有点尴尬,"妈,我们在新西兰压力真的很大。您交点伙食费,也是为这个家出一份力啊。"
"我每天从早忙到晚,这还不够吗?"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道我在国内的时候,每个月花多少钱吗?两千块!吃的、用的、所有开销,两千块就够了。你现在让我一个月拿出八千块交伙食费,我的退休金才四千多!"
"那……那您可以用存款啊。"陈晓宇说。
"那是我的养老钱!"我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我把国内房子都卖了,就剩这点钱。你让我全花在这儿,我以后怎么办?"
"妈,您以后我们会管的。"陈晓宇说。
"你会管?"我冷笑,"你连现在都要我交伙食费,以后我老了病了,你会管?"
"妈!"陈晓宇也急了,"您这话什么意思?我是那种不管父母的人吗?"
"我不知道。"我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儿子,"我只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跟我算这么清楚的账。"
"是婉婷要算的!"陈晓宇突然说,然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紧闭嘴。
我的心彻底凉了。
"所以,是她逼你的?"我问。
"不是逼,是……"陈晓宇不知道怎么解释,"妈,婉婷的性格就是这样,比较精明。她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为了这个家好,所以要榨干你妈最后的血汗钱?"我问。
"妈!您别这么说!"陈晓宇很激动。
这时候,许婉婷从主卧走了出来。她肯定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既然说开了,我也就直说了。"许婉婷冷冷地说,"妈,您可能对这边的生活不了解。在新西兰,谁都不欠谁的。您住在我们家,享受我们提供的住宿,吃我们买的菜,用我们付钱的水电,交点伙食费很过分吗?"
"我在帮你们带孩子!"我说。
"您可以不带啊。"许婉婷说,"我们可以送托儿所。您如果觉得委屈,现在就可以回国。机票我们出,您的行李我们帮您打包。怎么样?"
我看着她,这个我只见过几次面的儿媳妇。
她的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
"晓宇,这也是你的意思吗?"我转头问儿子。
陈晓宇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妈,要不……要不您先回国吧。"他终于说,"等我们这边情况好一点,再接您过来。"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心被刀子狠狠地捅了一下。
不是痛,是麻木。
"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我回国。但是机票我自己买,不用你们出。"
我转身回到房间,关上门。
然后掏出手机,给弟弟发了条微信:"志远,帮我查一下,那套房子还在卖吗?"
弟弟很快回复:"姐,什么房子?"
我把房产中介网站的链接发给他:"就是晓宇家对门那套。"
"姐,你要买房?"弟弟很惊讶。
"对。"我打字的手很稳,"帮我联系中介,我要全款买。"
"可是姐,你不是说要回国吗?"
"我改主意了。"我说,"我不但不回国,我还要住在他们对门。"
"姐,你……"
"别劝我。"我打断他,"我想清楚了。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我舍不得他,也舍不得我孙子。但是我也不能让别人这么欺负。"
"那你打算怎么办?"
"你先帮我联系中介。"我说,"剩下的,我自己看着办。"
挂了微信,我坐在床边,看着怀里睡着的孙子。
小轩轩睡得很香,小手握成拳头,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
"轩轩,奶奶不走了。"我轻轻说,"奶奶要留下来,看着你长大。"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在计划。
计划怎么买房,计划买了房之后怎么办,计划怎么面对儿子和儿媳。
我拿出纸笔,把所有能想到的事情都写了下来。
天亮的时候,我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
05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给孙子冲奶粉。
陈晓宇和许婉婷起床后,看到我在客厅,都有点尴尬。
"妈……"陈晓宇想说什么。
"你们去上班吧。"我平静地说,"我今天要出去办点事。"
"您要去哪儿?"许婉婷问,语气里带着戒备。
"去见个朋友。"我说,"放心,轩轩我会带着。"
他们对视了一眼,没再多问,匆匆吃了早饭就出门了。
等他们一走,我立刻给国内的弟弟打电话。
"姐,我联系好了。"弟弟说,"那套房子还在卖,售价75万纽币。中介说房东急着出手,如果全款,可以便宜一万。"
"行,就74万。"我说,"你帮我跟中介说,我今天就能付定金。"
"姐,你真的想好了?"弟弟还是有点担心。
"想好了。"我说,"这是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那房子登记在谁名下?"
"我自己。"我说得很坚定。
上午十点,我抱着孙子来到了这栋公寓楼的售楼处。
中介是个三十多岁的华人女性,姓王。她看到我,有点惊讶:"您就是陈女士?"
"是我。"我说。
"您真的要全款买?"王中介还是有点不信,"这可是74万纽币,按现在汇率,差不多三百多万人民币。"
"我知道。"我从包里拿出银行卡,"现在可以付定金吗?"
王中介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换上职业的笑容:"当然可以!我这就给您办手续。不过全款购房需要一些时间,大概两周。"
"没关系,我等得起。"我说。
签完定金合同,付了十万纽币定金后,我抱着孙子去看了那套房。
158平米,三室两厅,比儿子家大很多。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海港,视野特别好。主卧带独立卫浴,还有个小阳台。
"这套房的上一任房主是个华人医生。"王中介介绍,"装修都是最好的材料,家具家电全留下。您随时可以拎包入住。"
我站在落地窗前,往外看。
正好能看到对面的窗户,那是儿子家的客厅。
"就这套了。"我说。
回到儿子家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孙子饿了,我冲了奶粉喂他。然后抱着他在客厅玩。
五点半,陈晓宇和许婉婷下班回来了。
"妈,您今天去哪儿了?"许婉婷问。
"出去转了转。"我淡淡地说,"对了,晚饭我不做了,你们自己解决吧。"
"啊?"许婉婷愣了一下,"为什么?"
"累了。"我说,"从今天开始,我只管轩轩,不管你们的一日三餐了。"
"妈,您这是什么意思?"陈晓宇问。
"没什么意思。"我说,"你们不是要我交伙食费吗?那我就不吃你们的饭了。从今天开始,我自己买菜自己做。你们的饭,你们自己解决。"
许婉婷脸色变了:"那轩轩呢?"
"轩轩我带。"我说,"毕竟我是他奶奶。但是你们俩的事,我不管了。"
"您这不是闹脾气吗?"许婉婷有点生气,"您一个人做饭,我们一家做饭,不是浪费吗?"
"那我交伙食费。"我说,"每个月三千五百纽币,对吧?"
许婉婷一愣,然后笑了:"那感情好。妈,您早这么说不就行了吗?何必闹得这么僵。"
"钱我会给。"我说,"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陈晓宇问。
"从今天开始,我也要记账。"我说,"家里的开销,我们一起记。每一笔钱花在哪儿,都要记清楚。到了月底,我们对账。"
许婉婷的笑容僵住了:"这……这没必要吧?"
"怎么没必要?"我看着她,"你不是要我交伙食费吗?我总得知道这钱花在哪儿了吧。"
"可是……"
"要么这样,要么我不交。"我说得很坚决,"你们选吧。"
许婉婷看向陈晓宇。陈晓宇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那就一起记账。"
那天晚上,他们叫了外卖。
我自己煮了碗面,带着孙子在房间里吃。
吃完后,我打开手机,看到弟弟发来的消息:"姐,定金已经付了。两周后过户。"
我回复:"好。"
然后我打开了一个记账软件,开始记录今天的开销。
买菜:32纽币
轩轩的奶粉:45纽币
午餐(外食):18纽币
总计:95纽币。
我要让他们看看,一个月到底要花多少钱。
接下来的两周,我每天都在记账。
许婉婷也在记,但是她记的是全家的开销。
到了月底,我们坐在餐桌上对账。
"这个月家里总共花了五千二百纽币。"许婉婷说,"按三个人平均,您应该交一千七百纽币。"
"等等。"我拿出我的账本,"轩轩的奶粉、尿布,这些是我买的,总共八百纽币。这个应该扣除。"
"为什么要扣?"许婉婷皱眉。
"因为轩轩是你们的孩子,这些开销应该你们出。"我说,"我只负责我自己吃的。"
"可是您在带他啊!"
"带是带,但养是你们养。"我说,"难道你们连孩子的奶粉钱都要我出?"
许婉婷噎住了。
"还有。"我继续说,"这个月买的虾,178纽币一公斤。我记得那天晚上我没吃,都是你们俩吃的。这笔钱应该扣除。"
"这……"
"还有这个,进口车厘子,三百多纽币。我也没吃。"我一笔一笔地对,"还有这些保健品,都是你们买的,我也没吃。"
对到最后,许婉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按照我的算法,这个月我应该交八百纽币。"我说,"但是考虑到确实占了你们的住宿,我交一千。多的就算我付的房租。"
"一千?"许婉婷声音拔高了,"我们说好的是三千五百!"
"那是你一开始算的。"我说,"但是你没有细算。现在我帮你细算了,就是一千。"
"妈,您这是成心找茬!"许婉婷怒了。
"我没有找茬,我只是在算账。"我平静地说,"你不是要算清楚吗?那我就跟你算清楚。"
陈晓宇在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行。"许婉婷深吸一口气,"那就一千。但是妈,您最好想清楚了。您这样斤斤计较,以后大家怎么相处?"
"我也想问你。"我看着她,"你一开始跟我算那么清楚,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许婉婷被问得哑口无言。
那天晚上,我转了一千纽币给她。
然后我回到房间,给弟弟发消息:"后天过户,你帮我准备好尾款。"
弟弟回复:"姐,都准备好了。对了,你真的要住到对面去?"
"对。"我回复,"我要让他们看看,我不是好欺负的。"
三天后,房产过户完成。
我拿到了钥匙。
那天晚上,我把陈晓宇和许婉婷叫到客厅。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们。"我说。
"什么事?"陈晓宇问。
"我在对面买了套房子。"我说,"从明天开始,我搬过去住。"
两个人都惊呆了。
"什……什么?"陈晓宇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面1203室,我全款买下来了。"我说,"158平米,74万纽币。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
"您……您哪来那么多钱?"许婉婷结结巴巴地问。
"我国内卖房的钱。"我说,"你们不是一直惦记我的存款吗?现在我都花了,花在买房上了。"
"妈!您怎么能这么冲动!"陈晓宇急了,"您买房之前怎么不跟我商量?"
"商量?"我反问,"我花我自己的钱,需要跟谁商量?"
"可是……可是那是您的养老钱啊!"
"对,是我的养老钱。"我说,"所以我买了房子养老。这样以后我就不用交伙食费,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了。我想住就住,想回国就回国。"
许婉婷的脸色变得铁青:"您这是赌气!"
"不是赌气,是我想明白了。"我看着他们俩,"这两个月,我每天像个保姆一样伺候你们,你们不但不感激,还要跟我算账。我现在想通了,我不欠你们的。我有我自己的生活。"
"那轩轩怎么办?"许婉婷急了。
"轩轩我还是会带。"我说,"但是以后我住对面,你们每天把他送过来。傍晚你们下班了再来接。"
"这……"
"就这么定了。"我说完,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后,我靠在门上,深深地吸了口气。
我的手在发抖,但心里却很痛快。
我终于为自己做了一次主。
外面传来许婉婷的尖叫声:"她疯了!她真的疯了!那么多钱买房,她以后怎么办?!"
然后是陈晓宇低沉的声音:"都怪你……"
"怪我?!是你妈太固执!"
他们吵了起来。
我听着他们的争吵,突然觉得很累。
但也很释然。
我拿起手机,给弟弟发了条消息:"志远,我明天搬家。"
弟弟回复:"姐,你终于为自己活一次了。"
是啊,终于为自己活一次了。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行李,抱着孙子,站在门口。
陈晓宇和许婉婷都起来了,看着我。
"妈,您真的要搬走?"陈晓宇还想劝。
"已经决定了。"我说,"对了,这个月的一千纽币我已经转了,算是我这几天的伙食费。"
"妈……"
"以后轩轩要带,你们每天早上八点送过来,下午六点接走。"我说完,拎着行李走出了门。
走到对面1203室,我用钥匙打开门。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整个房子显得特别明亮。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窗外的海景。
这是我的房子。
我的家。
我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
抱着孙子,我坐在沙发上,突然就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一刻,我才真正感觉到,我还活着。
我还是我自己。
窗外,对面窗户里,我看到许婉婷站在客厅,正对着我这边看。
我们隔着几十米,对视了几秒钟。
然后我拉上了窗帘。
我不需要再看她的脸色了。
手机响了,是陈晓宇发来的消息:"妈,您先冷静几天。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我没有回复。
而是打开了一个家具购物网站。
既然是我的家,我就要按我喜欢的样子布置。
我要买一张舒服的大床,要买一套我喜欢的茶具,要把客房布置成我孙子的儿童房。
以后,轩轩在我这里,才是真正的家。
我想到这里,突然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刚才许婉婷看我时的眼神,充满了愤怒和……恐惧?
她在怕什么?
怕我不带孙子?
还是怕我影响她和陈晓宇的关系?
我皱起眉头。
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我打开微信,给弟弟发消息:"志远,帮我查一下,陈晓宇和许婉婷在新西兰的资产情况。"
弟弟回复:"姐,你要查这个干嘛?"
"我总觉得不对劲。"我说,"他们俩的工资加起来应该不少,怎么会穷到连伙食费都要跟我算?"
"也对。"弟弟说,"我找人问问。我有个朋友的儿子在奥克兰做会计,应该能帮上忙。"
"行,你帮我查清楚。"我说。
挂了微信,我抱着孙子去了主卧。
躺在新买的大床上,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但心里,却隐隐有种不安。
总觉得,有什么事情,马上就要浮出水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