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那天下午,我在卫生间给公公洗尿垫。
客厅里公公和小叔子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把水龙头一拧,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爸这张存折你拿着,密码是你生日。"
我手里的尿垫滑进盆里,肥皂水溅了一裤腿。
公公卧床四年,脑子一直是清楚的。清楚到记得住存折密码,也清楚该把存折给谁。
小叔子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给他煮米糊。他连鞋都没换,站在门口喊:"嫂子,爸叫我来的。"
四年,他来过几次我数得清:三次,每次不超过半小时。
这间卫生间我洗过多少块尿垫,我没数过。冬天水凉,手背裂口子,抹点药,第二天照样下水。
四年前公公脑梗,从医院抬回来那天,丈夫拉着我的手说:"你辞了吧,在家照顾爸,我出去跑车。"
我原来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二。辞职那天店长问我:"干了六年,真想好了?"我说想好了。
四年里我给他擦身,一天三次。夏天出汗多,一天五次。
他大便干,我用开塞露,一次一支,用手指一点点抠。头一回弄完,我在卫生间吐了半个小时。
米糊一天四顿,米要泡两个钟头,打的时候加一勺核桃粉。四年我打坏了三台料理机。
夜里两个小时翻一次身,我在他床边支了张折叠床,四年没睡过一个整觉。
褥疮起过一次,硬币那么大。我用生理盐水一天洗两遍,洗了十九天,才长好。
四年我瘦了十八斤,原来穿的裤子,腰上能塞进一个拳头。
我儿子那年上高三,班主任打电话来:"孩子成绩掉了,家里是不是有事?"
我说没事,挂了电话继续熬米糊。他的家长会,我一次没去过。
他清醒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过:"秀啊,这个家多亏有你。"
我那时候是真信了。
钱的事,是从第二年开始的。
第一次住院自费三万二,我刷的自己的卡。出院那天公公说:"这钱爸记着,报销下来就还你。"
第二次四万八,我把嫁妆里那对金镯子拿去卖了。
报销款下来的那个月,我问丈夫:"爸说还我的钱……"
他正低头看手机,头都没抬:"爸的钱爸做主,你别惦记。"
我没再问。一家人,日子还长。
第三年中秋,全家在小叔子店里吃饭。我最后一个到,因为要先给公公喂完饭。
小叔子喝了酒,笑着说:"嫂子在家也是闲着,照顾爸正好。"一桌人都笑,我丈夫也跟着笑。
他媳妇发朋友圈,九张图,配文"新店开张,感谢家人"。我在底下点了个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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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九那天,我端着洗好的尿垫出去晾,走到客厅门口,站住了。
我问:"爸,那我垫的八万块钱呢?"
公公把存折往小叔子手里又推了推:"那是我自己的钱,我想给谁给谁。"
小叔子把存折折起来塞进棉袄内兜,冲我笑:"嫂子,我这两年生意不好做。"
我没说话,端着盆去了阳台。放盆的时候手抖,晾衣夹扣了三次才扣上。
晚上丈夫回来,我把事说了。他坐在沙发上脱鞋,一只鞋脱了半天。
然后他抬起头。
"你在家伺候四年,吃住都是家里的,你还想怎么样。"
我站在那儿,没哭,也没吵。
我去厨房关了火。锅里的米糊糊了一层底,焦味从锅盖缝里往外冒。
那天夜里我照常给他翻了四次身。
三点那次他醒了,问我:"几点了?"
我说:"三点,您睡吧。"
他嗯了一声,说:"你也睡。"
我在折叠床上躺到天亮,眼睛一直睁着。窗外的天从黑变灰,再变白。
第二天上午,我把四年的账本摊在客厅桌上。一个硬皮本,买药、买尿垫、买菜,一笔一笔,记了四年。
第一页第一笔是三块五,一包尿垫。最后一页是:腊月十九,存折给了小叔子,八万块没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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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公公一周的药分进药盒,七格,早中晚。周一到周日一格一格摆,摆到周日那格,我停了很久。
然后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只装我自己的衣服。
出门前,我把家里那串钥匙放在鞋柜上。
公公在屋里喊:"中午吃什么?"
我说:"锅里有米糊,药在床头,盒上写着数。"
我回了我妈家。我妈什么也没问,给我下了一碗面。
第一天,他没打电话。
第二天他打了三个,我一个都没接。
第三天他打了八个,一共十一个。最后一个我接了。
他在那头说:"爸的药,一天吃几次?"
我说:"白的早晚各两片,黄的中午饭后一片。"
他停了两秒,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我不知道。"
他没再说话。电话没挂,我也没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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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发来一条微信,六个字:"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我盯着那六个字,在厨房站了很久。四年他没说过一句这样的话,现在说了,因为他找不到药。
他不是不会照顾人。他只是从来没想过,这件事该他做。
四年里我以为我在尽孝,他们以为我在占便宜。
药盒有七个格,我摆得整整齐齐。这个家,没有一格是给我的。
我妈把面往我面前推了推,说:"先吃,凉了没法吃。"我没抬头。
面早就坨了,我还是一根一根吃完了。
这四年,我到底是在尽孝,还是在给他们家当一个不领工钱的护工?你们说。
如果你也在照顾卧床的老人,也被这样算过账,评论区留一句,我一条一条看。
—— 本文根据读者投稿整理,人物为化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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