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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五十二岁这年每月领三千零二十八块退休金,一个人吃一个人睡,有天在菜市场看见以前同事老周蹲在路边啃馒头,西装裤膝盖那儿磨得发亮,我突然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同情他,甚至有点想笑。
笑完回家煮了碗面,坐在阳台上慢慢吃,才咂摸出那个笑的滋味——不是幸灾乐祸,是我终于不用再演一个“羡慕上班的人”的角色了,演了二十多年,卸妆的时候脸都是僵的。
老周以前坐我对桌,每天早上七点五十准时到,泡一杯茶先不喝,摆在显示器左边,像供着什么。然后掏出小本子看昨天记的待办,铅笔一条条划,划完抬头扫一圈办公室,看谁来得比他晚。我那时候也这样,进门先看领导车在不在,再看谁昨晚加了班、今天脸色怎么样,脑子里飞快地算今天该跟谁多聊两句、该躲着谁走。
有一回他闺女发高烧,他媳妇打电话来,他捂着话筒压低声音说“开完这个会就回”,结果会开完又陪领导去吃饭,到家闺女已经挂完水睡了。第二天他跟我抱怨媳妇甩脸子,我说你请个假怎么了,他摇头,说年底评优呢,这时候请假不是把名额往外推吗。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头在桌沿上敲,敲得又快又轻,指甲盖磕着木头,哒哒哒哒,我听着都替他累。
那时候我也累,但我不知道自己累。我每天早上跟打仗似的,穿衣服要琢磨今天见谁、穿哪件不掉价又不抢风头,出门前照三遍镜子,把领子翻下来又立上去,总觉得哪儿不对。到了单位先泡茶,然后等第一个人开口,他要是说“昨天那个方案领导不满意”,我就赶紧接“我也觉得差点意思”,其实我压根不知道哪个方案。中午吃饭更累,你带什么菜、他点多少钱的外卖,都是话里有话,有一回我带了红烧肉,旁边小刘说“哟张姐日子过得讲究”,我第二天就换成青菜炒豆腐,还得特意说一句“最近血脂高”。
后来我退了,头一个月还习惯性六点半醒,摸手机看有没有人@我,没有。第二个月开始睡到自然醒,有回九点多才起,坐在马桶上发了半天愣,心想这要是搁以前,早会都开完了、茶都续第二杯了。第三个月我去交水电费,窗口那人跟我推销什么理财,说阿姨您这钱放活期多亏啊,我说我就这点钱,亏也亏不到哪儿去,他愣了一下,笑了,我也笑了。
我退休金不高,三千出头,买菜得算着来,排骨一周买一回,水果挑当季的,衣服去年没添新的,但真没觉得紧巴。有天下午我在家擦地板,擦到沙发底下摸出二十块钱,高兴得跟捡了宝似的,晚上拿这钱买了半斤虾,白灼,蘸酱油吃,吃完把手指头嘬了一遍。搁上班那会儿,二十块钱掉地上我都未必弯腰,可那天那半斤虾吃得真香,香得我坐那儿想了好一会儿——以前挣得多,怎么吃什么都跟嚼蜡似的。
我琢磨明白了,上班时候挣的那份钱,里头有一大半是“受气费”和“表演费”。你得演一个情绪稳定的人,领导拍桌子你得点头,同事甩锅你得接着,客户半夜发微信你得回“收到”。有一回我加班到十一点,打车回家路上司机说你们写字楼那帮人真不容易,这个点才下班,我说是啊,他说挣得多吧,我说还行,他说那也值,我嘴上嗯了一声,心里想的是我今晚上改那八遍PPT,最后一版用的还是第一版。
更累的是你得演一个“有前途的人”。什么叫有前途?就是领导夸你“好好干”的时候你得眼睛发亮,同事升职的时候你得笑着说恭喜,年底考核拿个B也得表现出“明年继续努力”的劲头。我有一年拿了个C,回家哭了半宿,第二天肿着眼泡上班,还得说“昨晚没睡好”。那时候我特别怕别人问我“最近忙不忙”,我说忙,显得我能干;说不忙,怕人觉得我边缘化。其实忙不忙我自己都不知道,反正每天到那儿就有干不完的破事,填表、开会、等签字,一天下来腿都站肿了,回头想想啥也没干。
退了以后我有个习惯,下午三四点钟去楼下小公园坐着。那儿一帮老头下棋,一帮老太太唠嗑,还有几个跟我差不多岁数的,一看就是刚退不久,坐那儿浑身不自在,手机一会儿掏出来看一会儿塞回去。有个老陈,以前是科长,退了以后天天来公园,头一个月还穿带领子的T恤,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后来慢慢就换圆领衫了,再后来穿大裤衩拖鞋,棋盘边上一蹲,跟谁都能扯两句。有天他跟我说,以前在单位,谁见了都叫他陈科,现在这帮老头喊他老陈,开始听着刺耳,后来觉得老陈比陈科顺耳。他说这话的时候正用小刀削苹果,苹果皮连成一条没断,削完递我一半,我咬了一口,酸得眯眼,他说酸吧,我闺女买的,说是什么有机的,我看就是贵。
我有时候也想,那些还在上班的人看我,会不会觉得我可怜。三千块钱,够干什么的?他们换辆车就顶我两年退休金,出去旅个游就顶我仨月。但我发现我慢慢不这么比了。比这个没意思,就像年轻时候比谁先升职、比谁年终奖多,比到最后都是一肚子气。我现在比的是今天太阳好不好、菜市场的西红柿新不新鲜、楼下那只流浪猫让不让我摸。这些事以前根本没空想,现在能想一下午。
说句招人烦的实话,我一点都不羡慕上班的。他们早上挤地铁的时候我在阳台上浇花,他们开周会互相甩锅的时候我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他们加班改PPT的时候我已经吃完晚饭在楼下溜达了。他们挣得多,可他们花不出去——时间都卖给公司了,钱就是个数字,月底看一眼,下个月接着卖。我挣得少,可我时间都是自己的,想坐着坐着,想躺着躺着,不用跟任何人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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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也有难受的时候。上个月我感冒,烧到三十八度五,自己爬起来烧水吃药,吃完躺那儿想,这要是有人给倒杯水该多好。想完了自己笑了,真有人给你倒水,你就得给人做饭、洗衣服、听他念叨单位那点破事,算来算去还是自己烧水划算。这话说出来有点硬,但我这岁数了,不想再为了“有人倒水”去伺候别人。
我有个老姐妹,退了以后又找了个活儿干,说在家闲得慌。干了俩月跟我吐槽,说老板比原来领导还孙子,同事比原来那帮还精,挣那俩钱不够买药的。我说你图啥,她说图个有事干。我说你跳广场舞不也是有事干,她说那不一样,跳舞没人给你发钱。我心想,没人给你发钱也没人给你气受啊,发那点钱全买气受了。
后来她不干了,天天跟我去公园遛弯,碰见以前同事就远远点个头,人家问她现在忙啥,她说瞎忙,人家说那挺好,她说嗯挺好。走远了她跟我说,其实一点都不忙,就是不想说“我闲着呢”,怕人家觉得她没价值。我说你管他们觉得呢,她说也是,说完自己乐了,乐完又说下回还这么说,习惯了,改不了。
你看,人就是这样,退了休还带着上班时候的壳。壳这东西穿久了,脱下来身上有印子,得过一阵才能消。我这印子消了快两年,现在才算活明白点——别人怎么看你,那是别人的事,你替他们操那份心,他们也不给你开工资。
昨天下午我在阳台上晒被子,听见楼下有人吵架,伸头一看,是俩年轻人为停车位,一个说我先看见的,一个说我车都倒一半了,吵得脸红脖子粗。我看了两眼就缩回来了,把被子翻了个面接着晒。搁以前我可能会想,这要是我单位同事,我得帮谁说话、不帮谁说话,现在我就想,这太阳真好,被子晒完晚上盖着有股味儿,说不清是太阳味还是啥味,反正挺好闻。
晚上躺床上我算了笔账,三千零二十八,水电煤气两百,电话费五十,菜钱八百,偶尔添件衣服买双鞋平均到每月两百,还剩一千七百多。这一千七我干啥呢?上个月买了把躺椅,放阳台上,下午躺那儿看云,看着看着睡着了,醒了一看表四点半,这一觉睡得多值,放上班时候得算“旷工半天”。上上个月我坐公交去郊区赶集,来回四块钱,买了十块钱三斤的苹果,又脆又甜,回来路上跟邻座老太太唠了一路,她教我怎么做苹果酱,我到现在也没做,但唠那一路挺高兴。
有人可能觉得我这是穷开心。穷是真的,开心也是真的。我以前也穷过,刚上班那会儿工资低,月底老吃挂面,但那时候穷得心慌,老想着什么时候能涨工资、什么时候能混上个一官半职。现在穷得踏实,因为这钱月月有,不用看谁脸色,不用等谁签字,到日子就进账。踏实这东西比钱值钱,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老周后来给我打过一回电话,说单位又搞竞聘,他报了名,问我有没有什么建议。我说你都五十多了还竞什么聘,他说不竞不行啊,年轻人往上冲,他不往上走就得被拍在沙滩上。我说那你就竞吧,他说你觉得我能上吗,我说不知道,他说你帮我分析分析,我说我分析不了,我现在脑子都用来记菜价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真羡慕你。我说羡慕我啥,他说羡慕你啥也不想。我说我不是啥也不想,我是不想那些想了也没用的事。他那边有人喊他开会,他匆匆挂了,挂之前说了句“回头聊”,我知道这个回头可能是明年。
撂了电话我坐那儿想了会儿他,想他每天早上七点五十泡的那杯茶,想他手指头敲桌子的哒哒声,想他闺女发烧他陪领导吃饭那个晚上。我不是可怜他,他挣得比我多多了,我就是觉得他那个壳穿得太紧,脱不下来了,脱下来也不会走路了。人这东西,演久了就成真的了,你演一个忙人,慢慢就真忙了,忙到没空想自己到底想干啥。
我写这些不是劝谁退休,也不是说上班不好,上班有上班的好,发工资那天我也高兴过。我就是想说,人得知道自己为啥忙活,是为那三千块钱,还是为别人眼里那点光。要是为别人眼里那点光,那就得一直演,演到灯灭。要是为自己,那三千块钱也能过出三千块钱的舒坦。
前天我在阳台躺椅上晒太阳,对面楼有个女的在擦玻璃,探出半个身子够外面那面,擦得特别卖力。我看了她一会儿,她发现我了,有点不好意思,我冲她点点头,她也点点头,接着擦。我心想她擦那么干净给谁看呢,可能给自己看,也可能给对面楼看,反正她擦她的,我躺我的,谁也不碍着谁。太阳晒到脸上暖烘烘的,我眯着眼想,今晚上吃啥呢,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要不剁点肉馅包饺子吧,包多了冻起来,下周还能吃两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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