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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友重逢,还要继续做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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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视觉中国供图

  大学生王月和杨青在上初中时就认识了。王月礼貌内敛,杨青活泼开朗,两人经常在线上聊天,杨青发什么王月都会回复。杨青初中毕业时给王月发小作文,一边写一边哭。中考后,两人去了不同的高中,学业压力大,放假少,很难拿到手机,线上和线下的联系都断了,她们也渐渐各自有了新朋友。

  00后女孩陈子秋是在一个“社交停摆”的日子里翻出那本旧QQ号码册的。当时她刚升学,到了一个新环境,“身边没什么人知道过去的我是什么样子,我就想找过去没联系过的朋友说说话”。她找出妈妈以前用的QQ号,登录,加上了一个多年没联系的好友——刘妍。

  与“走散”多年的老友重逢,是很多年轻人心中的期待与彷徨,也是近期社交媒体上的热门话题。我们为什么会走散,走散之后还能重逢吗,重逢之后友谊就能继续吗,如果继续不了还有必要重逢吗……种种困惑,被搬上屏幕、在网络讨论,更萦绕在我们的人生中。

  在接受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专访时,武汉大学心理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心理学会积极心理学专业委员会主任喻丰说:“如果一段过去的友谊,能够让我们今天更懂得怎样去理解、珍惜和善待身边的人,那么它对我们的影响,其实仍然存在。一段友谊的价值,不能只用它持续了多少年来衡量。它曾经怎样影响过我们,与我们后来怎样对待别人,同样重要。”

  “走散”的原因影响“重逢”的可能

  在重逢之前,陈子秋和刘妍已经“走散”了很多年。小学时,陈子秋性格软,不太有主见,偶尔自卑;刘妍自信、直率,有点骄纵,也不容忍欺凌。陈子秋说:“我俩与其说是关系好,不如说是从‘搭子’先做起的吧。”

  两个在集体里有些“落单”的孩子成了“搭子”。刘妍曾替被同学冤枉的陈子秋解围,陈子秋也在她身上第一次感到,“原来能这么自信地表达自己,很自在很舒服,不用看脸色”。她后来尝试画画、最终选择平面设计,也受到刘妍影响。

  但友谊裂开过一道口子。有一次在饭桌上,刘妍冲陈子秋撒气,说了伤人的话。陈子秋回忆:“因为软弱,我也没有办法表达,但我是不高兴的。”后来刘妍转学,出国前邀请她去家里,陈子秋逃避了。“那天在校门口,她喊住我,问我为什么不去她家。我扭头就和别的朋友走掉了。”从此,多年未见。

  陈子秋的消息发过去,刘妍很惊喜,也有些茫然——一方面是信息来得突然,另一方面对方居然还记得自己。但无论如何,两个人就这么重新接上了线。重逢之后,两人聊起了这些年,过去的误会也被说开了。刘妍的性格也变得平和,慢慢觉得自己之前可能“太自我了”。她们都意识到曾经的友谊的珍贵。

  最近,喻丰在一档聚焦老友重逢的节目《后会友期》中,透露自己也删过微信好友,引发网络讨论。他向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说,“删除好友”,也即当下朋友“走散”的直接表现方式。在他看来,朋友“走散”需要区分两个不同层面:一个是两个人在现实生活中还有没有朋友关系,另一个是双方在彼此心里还有没有位置,“这是两回事”。

  喻丰表示,决定一段关系能否重新恢复,至少有3个因素:第一是当初走散的性质。“如果只是毕业、搬家、工作忙碌,双方并没有发生严重冲突,那么关系重新接续的可能性比较大,因为过去建立的信任没有受到根本破坏;如果当初因为背叛、伤害或者价值观冲突而分开,重新联系就需要先处理那些未解决的问题。”

  第二是过去的情感基础。“曾经关系越亲密,共同经历越多,越容易在记忆中保留对方的位置。但过去的感情强度不是万能的,有些曾经特别亲密的人,恰恰因为后来伤害太深,反而最难重新成为朋友。”

  第三是今天的两个人还有没有重新建立关系的意愿和能力。“即使当年无话不谈,今天如果已经没有共同语言,或者其中一方根本不愿继续交往,那么再美好的回忆也无法让这段关系恢复。”

  除了回忆过去,我们还有什么可以分享

  有研究显示,“主动联系”旧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便编辑好了信息,也只有约三分之一的概率会发送出去。喻丰分析,原因包括对不确定性的恐惧、低估自己的主动联系会给别人带来的愉悦程度,以及自我保护等。

  如何克服这种心理障碍?喻丰表示,最实用的方法是,不要一开始就给“重逢”赋予太大意义。“如果只是自然失联,可以从非常简单的问候开始。比如‘今天路过以前常去的地方,突然想到你,最近好吗’。不需要一开始就解释为什么10年没联系,也不需要马上安排一场盛大的重逢。”

  喻丰说,“走散”的不同原因,会直接影响之后的“重逢”。其中,“被生活冲散”是非常普遍的,也是最容易恢复的。只要有一个共同记忆,就可能把当年的感情重新唤起。

  王月的重逢,是从一条朋友圈开始的。她刷朋友圈时停了下来,屏幕上显示杨青发了生日动态。王月想起这个在初中辅导班认识的朋友,主动去找杨青搭话,杨青也兴致勃勃地回复。就这样,时隔4年,两个人重逢。

  重逢后的第一个寒假,她们约在一家奶茶店。明明那么久没见,两人却发现,她们不约而同地看同样的书、关注同样的圈子,对很多事情有相似的情感体验。她们都是MBTI里的“N人”,情感细腻,喜欢哲学、心理学。杨青还发现,自己对王月的专业正好也感兴趣,在学校辅修过。

  这次重逢之后,两人的关系没有再间断,基本每天都会在微信上聊几句,有事情互相沟通,遇到问题互相帮助。后来,她们一同考研,王月主动辅导杨青面试。杨青的笔试分有点危险,面试分加上去后顺利“上岸”。杨青一直记得王月说过的一句话——“你是我自己选出来的家人”。

  不过,喻丰提醒,这种亲切不一定能够持久,“重逢以后,我们还是要面对一个问题:除了回忆过去,今天的我们还有什么可以分享。”

  确实,陈子秋很快发现,两人并没有那么多话可聊了:“她跟我聊的一切都是过去……过去……我们哪有那么多过去可以聊呢?满打满算相处也只有两年,我们对彼此的人生依旧不熟悉。”

  后来,刘妍要回国时,陈子秋一开始很想见,但最终还是没见。两个性格不同、观念有差异、当下没有生活交集的朋友,再次走向疏远,甚至又没了联系。

  重逢真正的意义,是获得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重拾一段旧关系,自然是有“好处”的。喻丰说,首先,可以帮助我们获得一种自我连续感。“比如,一个人年轻时充满理想,后来进入职场,慢慢变得谨慎、务实。他可能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自己当年为什么喜欢某一件事情。这时候,一个了解他年轻时代的朋友,可能会重新唤起他的记忆。”

  第二,可以恢复人的社会联结感。“我们今天可能因为职业、收入或者社会角色而受到评价,但老朋友记得的,是一个还没有那么多身份标签的自己。这种关系让人感到轻松。”

  第三点非常有意思,可以帮助我们认识人生的多种可能性。“当年同一个班级、同一间宿舍的人,可能从非常接近的起点出发,后来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有人选择稳定的工作,有人选择创业;有人一直生活在家乡,有人去了很远的地方;有人把主要精力放在事业上,有人更重视家庭生活。同样的人生起点可以发展出非常不同的生活,旧友的生活经历可能提醒我们,幸福并没有唯一的标准。”

  此外,重拾友谊还可以帮助我们从另外一种角度理解自己、处理一些未完成的情绪。

  “好处”很多,喻丰也特别提到一点——不是每一次重逢都需要以重新成为朋友为目标。“有些是为了恢复关系,有些是为了消除误解,有些只是为了表达感谢、完成告别。重逢可以给一段关系带来新的可能,但不必否定我们当年做出的选择。”

  “如果重逢之后发现彼此已经没有太多共同话题,也不必感到失败。愉快的见面本身就可以是一件完整而美好的事情,可以珍惜这次重逢,也允许此后继续各自生活。”喻丰说。

  虽然再次渐行渐远,但陈子秋很珍视那次重逢,因为“这让当年的遗憾被说开”。“我相信再过5年、10年,到我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更加稳定的阶段,我会更愿意与跟我同频的人交流。但我有一种感觉:人的本质是社会关系的总和,正是与朋友的相识相遇,构成了现在的自己。”

  喻丰说,当我们与旧友重逢,常常会发现,对方不仅让我们想起了过去发生的事情,还会让我们重新感受到过去的那个自己。从这个层面来看,“重逢”有了一种价值:它帮助我们把过去的自己和今天的自己联系起来,也让我们理解,自己的变化究竟发生在哪里。

  “了解了以上种种,也不必立刻拿起手机联系旧友。”喻丰说,“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有时候需要重新建立旧关系,有时候也需要接受旧关系已经结束。重逢真正的意义,是让我们获得了一次重新选择关系的机会。”

  (应受访者要求,王月、杨青、陈子秋、刘妍为化名)

来源: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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