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姑当了一辈子大领导从不帮亲戚,如今退休了却突然想回老家养老
楔子
接到我妈电话那天,我正在工地上盯着浇筑混凝土。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四五回我才听见,掏出来一看,七个未接,全是我妈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妈这人有个特点,天塌下来她都只打一遍电话,打完就等着,你要是没接,她就自己想办法。能让她连打七个电话的事,那得是多大的事。
我赶紧回拨过去,还没开口,我妈的声音就从听筒里冲出来,嗓门大得我不得不把手机拿远半尺。
“小刚!你二姑要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二姑。这个称呼在我脑子里转了三圈才落地。二姑,周敏华,我爸的二姐,我们家最大的官,也是我们家最不像是亲戚的亲戚。她在省城当了三十多年领导,从科员一路干到副厅,是我们老周家祖坟上冒青烟冒出来的大人物。但我活了三十八年,见过她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其中四次是在爷爷的葬礼和奶奶的葬礼上,剩下一次是我考上大学那年,她托人捎了一个红包来,红包里装了五百块钱,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就写了四个字:好好读书。
字是打印的。
“她回来干啥?”我本能地问了一句。
“说是要回来养老!”我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惊讶里掺着一点幸灾乐祸,又像是困惑里裹着一层戒备,“你爸已经去村口接了,说是今天就到。小刚,你说她这是唱的哪一出?当了那么大官,省城那么多房子,回咱这穷乡僻壤养什么老?”
我没接话。因为我妈问的这个问题,也是我想问的。
二姑这辈子,跟我们这些亲戚划得那叫一个清。我大伯当年想让她给堂哥安排个工作,她电话里就回了一句不符合政策,后来大伯提着两只老母鸡去省城找她,她愣是没让人进门,让秘书把鸡收下了,转手送去了食堂,大伯连她办公室的门朝哪开都没看着。我三叔家的堂姐想考她那个系统的公务员,笔试过了,想让她在面试环节打个招呼,她直接给我三叔发了条短信:考不上就明年再考,别想歪门邪道。气得我三叔三年没跟她说话。
至于我爸,他倒是从来没求过二姑什么。我爸这人骨头硬,年轻时候在村里当会计,后来包了十几亩地种果树,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不愁吃穿。他常说的一句话是,你二姑是公家的人,咱不能给她添麻烦。但我知道,他心里也有疙瘩。我奶奶瘫痪在床那三年,二姑只回来过一次,待了不到两个小时,留了一万块钱就走了。奶奶走的那天晚上,我爸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眼睛红得像兔子,我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烟熏的。
所以这回,二姑说要回来养老,我妈那个反应,我完全理解。不光我妈,我估计整个周家村的人都竖着耳朵等着看戏呢。当了一辈子大领导,从来不拿正眼看亲戚,现在退休了想起老家来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挂了电话,跟工头请了三天假,开车往村里赶。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同一个问题:二姑这回回来,到底图什么?
第一章 接人
我爸是下午四点多把二姑接回来的。我赶回村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远远就看见我家院门口围了一堆人,隔壁王婶、后街的张叔、还有几个平时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都端着碗站在那儿,一边扒饭一边往我家院子里瞟。那场面,跟村里放露天电影似的,就差有人搬个小马扎坐着嗑瓜子了。
我拨开人群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我二姑。
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我以为当了大领导的人,退休了也得是那种端着架子的老太太,头发染得乌黑,穿金戴银,说话打官腔。但我二姑就穿了一件灰扑扑的棉布外套,脚上是一双黑布鞋,头发花白,剪得短短的,跟村里那些老太太没什么两样。唯一能看出她当过干部的地方,是她坐着的那个姿势,腰挺得笔直,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跟我爸说话的时候眼神定定的,不躲不闪。那种坐法,怎么说呢,就像你坐在主席台上面对几百号人讲话的那种坐法,后背不挨椅背,整个人像用尺子量出来的。
我爸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一张老榆木桌子,桌上放着我妈刚沏的茶。我爸不说话,就抽烟。二姑也不说话,就坐着。我妈在厨房里把锅碗瓢盆弄得叮当响,那动静大得跟拆房子似的。我后来问我妈,你那是做饭呢还是拆迁呢?我妈翻了个白眼说,我那是提醒某人,这是我家厨房,不是她省城的大酒店。
我走过去叫了声二姑,她抬头看我,眼神亮了一下,说,小刚吧,长这么大了。就这一句话,然后就没词了。我站在那儿也挺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问她二姑你退休金一个月多少钱吧。好在我妈在厨房里喊了一嗓子,小刚,过来端菜!我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晚饭吃得那叫一个难受。我妈做了四个菜一个汤,摆盘的时候把盘子摞得老高,端上桌的时候故意把一盘炒鸡蛋放在二姑正对面,那意思太明显了,鸡蛋是我们家自己养的鸡下的,跟你那省城大饭店里的山珍海味比不了。二姑没说什么,夹了一筷子鸡蛋,嚼了两口,忽然说了句,还是咱家鸡蛋香。
我妈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忍住,接了一句,香啥香,土鸡蛋,不值钱。
二姑笑了笑,没接话。
那顿饭我吃得如坐针毡。我爸全程就说了一句话,吃菜。二姑说了三句,鸡蛋香,米饭好,这茶不错。我妈说了零句,全程用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代替发言。我夹在中间,一会儿看看我爸,一会儿看看二姑,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片场的群众演员,不知道该演哪出。
吃完饭,我妈收拾碗筷,我爸借口去果园看看溜了,屋里就剩我和二姑。她端着茶杯坐在那儿,看着墙上挂的全家福,那照片还是十年前拍的,我奶奶还在,二姑那会儿头发还没这么白。
小刚,她忽然开口,你爸是不是恨我?
这问题问得也太直接了。我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那两个字卡在嗓子眼里死活出不来。我爸恨不恨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奶奶走的那天晚上,我爸一个人蹲在院子里说的那句话,他说,我二姐是干大事的人,咱不能拖她后腿。
我把这话原样告诉了二姑。她听完,半天没动,手里的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去又端起来,最后说了句,你爸是个好人。
就这一句。但我注意到她端茶杯的手有点抖,茶水晃出来几滴,落在她灰布裤子上,她也没擦。
那天晚上二姑就住在我家西屋。那屋本来是放杂物的,堆着旧农具、几袋子陈年玉米、还有我小时候骑过的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链子都锈没了。我妈临时收拾出来的,被褥倒是新的,但我妈故意没给铺电热毯,那几天倒春寒,夜里能到零下。我后来问我妈,你至于吗?我妈理直气壮地说,她当了三十年领导,底下人伺候得她舒舒服服的,回来就得让她知道知道,老百姓家没那么多讲究。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西屋门口,看见门缝底下透着光。我犹豫了一下,没推门。厕所回来的时候,那光还亮着。我贴着门听了一耳朵,里面没动静,连翻书的声音都没有。我心想这老太太不会是在里面冻得睡不着干坐着吧?想敲门问问,又觉得大半夜的敲一个二十年没怎么说过话的二姑的门,太奇怪了,最后还是回屋睡了。
第二章 扫院子的老太太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没起,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我扒着窗户一看,二姑正拿着扫帚扫院子,旁边站着隔壁王婶。王婶那人嘴上没把门的,说话跟倒豆子似的,远近闻名。当年我考上大学那会儿,她逢人就说,小刚那孩子打小就聪明,我早就看出来了。后来我毕业在工地上搬砖,她又逢人就说,小刚那孩子啊,小时候看着聪明,长大了也就那么回事。总之她那张嘴,好的坏的都敢往外秃噜。
这会儿她正站在院子当中,一手端着碗稀饭,一手拿着筷子指点江山:哎哟,这不是敏华吗?多少年没见了,听说你当大官了?咋想起回来了?是不是省城住腻了,回来体验生活来了?
二姑一边扫一边笑:王姐,我退休了,回来种点菜养点鸡,跟你作伴。
王婶嘴一撇:你可别逗了,你那双金贵手还能种菜?当年你妈瘫在床上你都不回来伺候,现在回来种菜?糊弄鬼呢?
这话说得太直接了。我赶紧穿衣服想出去拦,但二姑没恼,她把扫帚往墙根一靠,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王婶说,王姐说得对,我妈那会儿我没伺候,是我不对。现在我回来了,慢慢补吧。
王婶张了张嘴,没话了。我站在窗户后面,看着王婶端着碗讪讪地走了,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表情跟吃了颗没熟的杏似的,酸得皱眉头。
接下来的日子,二姑就在村里住下了。她把西屋收拾得干干净净,自己去镇上买了锅碗瓢盆,还在院子里开了一小块地,真种上了青菜。那地是她自己一锹一锹翻的,我在旁边看着,想搭把手,她说不用,你忙你的去,我自己来。我看着她那双握了三十年签字笔的手攥着铁锹把,没一会儿就磨出了两个水泡,她也不吭声,晚上自己拿针挑了,第二天接着干。
我妈冷眼旁观了三天,第四天吃饭的时候忽然说了句,二姐,你那块地土不行,得施点肥。第二天一早,我爸把果园里沤好的农家肥给她拉了一车来。二姑站在那堆肥跟前,捂着鼻子说,老弟,你这是想熏死我?我爸嘿嘿一笑,熏不死,肥着呢,上完肥你那菜长得跟小树似的。
这是二姑回来以后,我爸跟她说的第一句不带客套话的话。
但我妈那个冷眼旁观的劲儿,也就撑了不到一礼拜。有一天晚上她躺床上跟我说,你二姑那个人吧,说她冷血吧,她这回回来好像也没那么冷。说她热乎吧,你看她跟谁说话都隔着一层。你说她到底啥意思?我想了想说,妈,你有没有想过,二姑可能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咱们处?我妈翻了个身,说,当了三十多年领导,连怎么跟人说话都不会了?我不信。嘴上这么说,但我听见她半夜起来了一趟,往西屋门口搁了个暖水袋。
第三章 大伯来了
二姑回来第五天,我大伯从邻村赶过来了。大伯这人,怎么说呢,一辈子就信一个理:有关系不用,过期作废。他年轻时候在村里当民兵连长,后来托人进了乡里的农机站,再后来农机站黄了,他就回村种地,但那个托人办事的瘾一直没戒。他闺女周玲当年考公务员,他跑省城找二姑,碰了一鼻子灰,回来骂了二姑三个月。后来周玲去深圳打工,他又骂,说都是你二姑耽误的。
大伯进门的时候派头十足,背着手,迈着四方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县里来检查工作的。进门就嚷嚷:敏华,你回来也不跟我说一声?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哥?二姑给他倒了杯水,大伯没接,往椅子上一坐,跷着二郎腿说,我听说你退休了?退休了好,退休了该享享福了。不过二妹啊,你侄子小伟今年大学毕业,工作还没着落,你看你在省城那么多年,认识的人多……
二姑看着他,说,大哥,我退休了,人走茶凉,现在说话不好使了。
大伯脸一沉:你糊弄谁呢?你当了三十年领导,说句话还能不好使?你给人家办过那么多事,人家不得还你人情?
二姑叹了口气:大哥,我在位的时候没帮小伟,退了休更帮不了。你要说走亲戚,咱好好走动,你要说办事,我真办不了。
大伯腾地站起来了,指着二姑鼻子说,周敏华,你拍拍良心,咱爹咱妈活着的时候,家里啥事不是我们几个在跟前伺候?你在省城当你的官,一年回来不了一趟,爹走的时候你回来待了三天,妈瘫了三年你就回来待了俩钟头。现在你退了休了,拍拍屁股回来了,还端着个官架子,你给谁看呢?
这话说得重了。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二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说,大哥,你说得对,爹妈跟前我尽孝少,这是我的亏欠。但小伟的工作,我真不能插手。他一个大小伙子,有文凭有手有脚,自己闯去。你让他靠我这个二姑,靠得了一时靠得了一世?哪天我不在了,他靠谁?
大伯把手一甩,说,你少给我讲大道理!你就是自私!你就是只顾你自己!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的时候把那杯水碰洒了,淌了一桌子。二姑拿抹布擦桌子,擦完把抹布洗了晾好,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我妈在厨房里跟我嘀咕:看见了吧?还是那个样,铁公鸡一只。
我没说话。但我注意到一件事,大伯走的时候,二姑追出去往他兜里塞了个信封,大伯往外掏,二姑按着他手不让掏。后来我才知道,那信封里装了五千块钱,二姑说是给小伟的毕业贺礼,跟找工作没关系。大伯回家以后在电话里跟我爸说,你二姐这人,给钱的时候倒像个亲戚,办事的时候就不像了。我爸说,大哥,你要这么算账,那你这亲戚当得也不咋地道。大伯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把电话挂了。
第四章 周玲的电话
真正闹起来是半个月后的事。我三叔家的堂姐周玲从深圳回来了。周玲比我大两岁,当年考公务员差了三分没考上,三叔求二姑帮忙,二姑没管,周玲一赌气去了深圳,这些年混得一般,在个小公司做行政,攒了点钱,但深圳那地方你也知道,攒多少都不够花。她回来是因为三婶病了,乳腺癌,要做手术,县医院说得去省城做,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保守估计得二十万。三叔家拿不出这么多钱,医保能报一部分,但前期得自己垫。
周玲回来那天晚上就找到我家来了。她瘦了不少,眼窝凹进去,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整个人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六岁。她没哭没闹,进门就给二姑鞠了一躬,说,二姑,我妈病了,需要去省城做手术。我知道你有关系,能挂上专家号。我不求你别的,就求你帮我挂个号,别的我自己想办法。
二姑问她:挂哪个医院的号?
周玲说:省人民医院,乳腺外科的张主任。
二姑想了想,说:行,明天我给你回话。
周玲走了以后,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哟,这回能办了?不是说不插手吗?
二姑没理她,回屋打了个电话,打了二十多分钟。我路过门口听见她说,老张啊,我敏华……对对对,退了退了……有个事麻烦你,我侄女她妈查出乳腺癌,想去你们那儿做手术……挂号?挂什么号,你给我加个号……我知道你忙,你哪天不忙?就这么定了,下周二上午,我让她们直接去找你……行了行了,改天请你喝酒。
我心想这老太太打电话的架势,跟她在位时候一模一样,一点没变。
第二天一早,她告诉周玲,号挂上了,下周二上午九点,张主任的专家门诊。周玲当场就哭了,抱着二姑不撒手。二姑拍了拍她后背,说,玲啊,二姑能帮的就这些,剩下的钱你自己想办法,啊。
周玲使劲点头。
但这话传到我三叔耳朵里,三叔炸了。他当晚拎着酒瓶子冲到我家院子里,那会儿刚过八点,村里人都还没睡,听见动静全出来了。三叔喝得脸红脖子粗,指着二姑的窗户就骂开了:周敏华!你装什么装!你一个副厅长,随便找个人借点钱不就完了?你亲嫂子得了癌症,你就给挂个号?你的心是石头长的?你知不知道你侄女在深圳这些年过的啥日子?她挣那点钱全填了房租了!你倒好,省城大房子住着,小车开着,你嫂子看病你连个屁都不放!
村里人围了一圈看热闹。我爸从屋里冲出去拉三叔,三叔喝多了,一把把我爸推了个趔趄,酒瓶子摔在地上碎了一地。二姑从屋里出来了,她站在台阶上,看着三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老三,嫂子看病的钱,我来出。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三叔的酒醒了一半,瞪着眼睛说:你说啥?
二姑说:我说嫂子的手术费,我来出。二十万够不够?不够我再添。
三叔傻了。围观的也傻了。我妈从厨房里冲出来,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我大伯第二天听说这事,专门从邻村跑过来问真假,二姑当着他面给周玲转了二十万,手机银行转账,几分钟就到账了。大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敏华,你有钱给老三家的看病,没钱帮你侄子找工作?
二姑说:大哥,小伟找工作,那是锦上添花的事,他自己有手有脚有文凭,慢慢找总能找到。嫂子这个病,晚一天都可能出大事,这是救命的事。我能帮救命,不能帮锦上添花。
大伯气得直哆嗦,指着二姑说:你你你……你就是偏心!
二姑没再解释。
这事在村里传开以后,大家看二姑的眼神有点变了。但也就变了一点。因为紧接着又出了一件事。
第五章 一顿晚饭
周玲她妈手术做完那天,二姑在家做了顿饭,把我们家几个亲戚都叫来了。大伯没来,三叔来了,二叔在东北没回来,剩下的就是几个堂兄妹。二姑做了八个菜,有荤有素,还炖了一只鸡,那鸡是她自己养的,养了俩月,刚会打鸣,让她一狠心给宰了。
二姑在饭桌上说了几句话,她说她这回回来,不走了,这老房子她要翻修一下,以后就在这儿养老了。她还说,她在省城的房子已经卖了,卖的钱分成三份,一份自己留着养老,一份给周玲她妈做后续治疗,还有一份,她捐给了镇上的中心小学,盖图书馆。
这话说完,桌上安静了得有半分钟。然后我堂哥周伟(大伯的儿子)忽然说了一句:二姑,你房子卖了多少钱?
二姑说:二百多万。
周伟筷子都掉了:二百多万?你捐了?
二姑说:捐了八十万。
周伟脸都绿了。他今年大学毕业没找到工作,天天在家打游戏,大伯愁得头发都白了。他可能想不明白,二姑宁愿把八十万捐给学校,也不愿意花点钱给他找个工作。
但二姑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她说:小伟,你爸说我不帮你,我确实没帮。但我想问问你,你自己想干什么?你要是想进体制内,你就好好复习考,考不上就再考。你要是想干别的,你告诉我你想干什么,我可以给你出主意,但我不会给你出钱。你二姑我的钱,要么花在救命上,要么花在正事上。啥叫正事?让更多人有书读,让病人能看上病。给你找个工作然后你干两天嫌累不干了,那叫正事吗?
周伟脸一阵红一阵白,筷子捡起来又掉了,最后把碗一推,走了。
那天晚上,我陪二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倒春寒过去了,晚上没那么冷了,天上星星挺多,村里没路灯,星星看得格外清楚。二姑给我讲了件事,我听完之后,好多事都串起来了。
她说她刚当上处长那年,我大伯找她安排工作的人不是周伟,是我堂姐周玲。那时候周玲刚毕业,大伯让她帮周玲进机关,她没答应。后来三叔又来找她,还是为了周玲的事,她还是没答应。但周玲不知道的是,二姑当年私下找过省城一个企业的老总,给周玲推荐了一个岗位,那岗位专业对口,待遇比公务员还好。二姑跟那个老总说,这孩子是我侄女,你给她个面试机会,行就行,不行拉倒,别提我名字。人家给了面试机会,周玲也去了,但面试完她嫌那公司不是体制内,没去,直接去了深圳。二姑说,她后来再没管过任何亲戚的事,因为她发现,只要她帮一次,后面就有无数次,而且帮了也没人领情,都觉得是应该的。
你爸当年说得对,二姑说,我是公家的人,不能给公家添麻烦。
我沉默了半天,问她:那你现在回来,是觉得能给公家添的麻烦少了?
二姑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得那么舒展,眼睛弯弯的,跟我奶奶照片上的笑一个样。她说:我退了,不在位了,现在我就是个老太太。老太太帮人挂号,那是个人情,不是权力。老太太给侄女掏手术费,那是亲戚情分,不是以权谋私。我当了一辈子官,最怕的就是把权力带进家里来。现在权力交出去了,我才能真真正正地当一回你们二姑。
我听完这话,心里堵得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我在工地上混了十几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当面叫哥背后捅刀的,有称兄道弟转头赖账的。我二姑这种,当了三十年官,手里攥着权,愣是没往家拿一分,退了休反倒自己贴钱帮亲戚,这事儿搁哪儿说都透着股傻气。但那股傻气吧,你仔细品品,还有点让人鼻子发酸。
第二天,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把二姑这话原样学了一遍。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了句:你二姑这人,一辈子要强。就这一句,别的啥也没说。但当天晚上他给我二姑送了一篮子苹果去,那苹果是他果园里挑的最好的,一个个红得发紫,我二姑后来跟我说,那苹果甜得齁嗓子。
第六章 三叔的转变
三婶手术做完,在省城住了半个月的院。那半个月,周玲请了假在医院陪护,三叔在家看门,隔一天坐大巴去省城看一趟。手术挺成功,后续还得做几次化疗,但医生说发现得不算晚,预后应该不错。
三叔从省城回来那天晚上,提着两瓶酒来我家了。那酒是他从省城超市买的,八十多块钱一瓶,对他来说不算便宜了。他进门的时候二姑正蹲在院子里薅草,手上全是泥。三叔站那儿吭哧了半天,最后把酒往地上一搁,说,二姐,喝酒。
二姑抬头看他一眼,说,你先坐着,我把这点草薅完。
三叔就真坐那儿等着,等了十几分钟,二姑薅完了草,洗了手,坐他对面。三叔倒了杯酒推过去,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说,二姐,我那天喝多了,说的话不是人话,你别往心里去。
二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你说得也没全错,我这人确实冷。
三叔急了:二姐你别这么说,我不是那意思……
二姑摆摆手:老三你听我说完。我这辈子当官,当得把人都当木了。刚参加工作那会儿,我也热心肠,谁家有事都往前凑。后来发现不行,你在那个位置上,帮了这个不帮那个,帮了轻的没帮重的,全是仇。我就干脆一刀切,谁的忙都不帮,谁的面子都不给。切着切着,把自己也切进去了。妈瘫那三年我没回来伺候,说是工作忙,其实有俩周末我是空的,我开车都走到半道了,又掉头回去了。为啥?我怕回去一趟,村里人这个找那个找,我应付不了。你说我是不是冷?
三叔端着酒杯,手停在那儿,好半天没说话。最后他把酒一口闷了,说,二姐,我服了。我这个人,光看见你没帮我的地方,没看见你心里那些疙瘩。你说得对,你要是在位的时候帮了我家玲子,玲子现在说不定还在县里那个破单位混日子,一个月挣三千块钱,还没她现在深圳挣得多。
二姑笑了:那倒也是,玲子那孩子有股劲儿,是我当初看走眼了,我以为她受不了苦,没想到她在深圳咬牙撑了这么多年。
三叔说,她随我,犟。
那天晚上三叔喝多了,走的时候拉着二姑的手说,二姐,你以后有啥事招呼我,我虽然没能耐,力气活儿还能干。二姑说行,明天帮我把那块地的土翻翻,我腰不行了。三叔拍着胸脯说没问题。
第二天三叔真来了,扛着锄头,还捎了一袋子复合肥。二姑站在地头指挥:那块翻深点,对,再深点。三叔一边刨一边嘟囔:你这比我们生产队长还能指挥。二姑说,那可不,我干了三十年领导,别的没学会,就会动嘴。
俩人在地里干了一上午,中午我妈做了炸酱面,三叔吃了三碗,二姑吃了两碗。吃完三叔抹着嘴说,二姐,你这菜地种得比咱爹那会儿强。二姑说,咱爹那会儿种地是为了活命,我种地是为了活动筋骨,能一样吗?三叔嘿嘿笑,说那倒也是。
第七章 父亲的疙瘩
我父亲跟二姑之间那个疙瘩,是最后才解开的。
那段时间二姑天天来我家吃饭,我妈嘴上还是爱损她,但做饭的时候会特意多炒一个二姑爱吃的菜。有一回我妈做了个红烧肉,二姑吃了两块,我妈说,你不是血脂高吗,少吃点。二姑说,就吃两块,解解馋。我妈把盘子往她跟前推了推说,吃吧吃吧,回头血脂高了别赖我。二姑说,赖不着你,我赖我自己嘴馋。
这俩人斗嘴斗了一个多月,倒斗出点感情来了。有一天我妈跟二姑说,二姐,你以后别自己开火了,就在我家吃,多添双筷子的事。二姑说,那我交伙食费。我妈眼睛一瞪,交啥交,你帮玲子她妈出了二十万,我管你几顿饭还管不起?二姑说,那不一样。我妈说,有啥不一样的,我说管就管。二姑没再推,第二天去镇上买了两袋大米一桶油扛过来了,我妈看着那袋五十斤的大米说,你这是交伙食费呢还是进货呢?
但我爸跟二姑之间,一直不咸不淡的。我爸每天该下地种树下地种树,该去镇上卖果子去镇上卖果子,跟二姑说话就是吃饭了、走了、慢点这些。二姑也不主动找他聊,俩人就跟合租的室友似的,客客气气,不冷不热。
我问我爸,你跟二姑到底咋回事?我爸蹲在果园地头抽烟,抽了半根才说,你二姑当年走的时候,你奶奶哭了一宿,说你二姑心野,飞出这个家就不回来了。后来你奶奶瘫了,天天盼你二姑回来,你二姑回来那一趟,待了俩钟头,你奶奶拉着她手不让走,她掰开你奶奶的手走的。你奶奶那天晚上一句话没说,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我爸说到这儿把烟掐了,说,我知道你二姑当官不容易,我也知道她不是不孝顺。但我就是过不去那个坎儿。你奶奶走的时候,嘴里念叨的是你二姑的小名。
我后来把这话学给二姑听了。二姑坐在院子里那把藤椅上,听完半天没动。然后她站起来,去屋里翻了半天,翻出个铁盒子来,打开,里面是一沓车票。我凑过去看,全是省城到咱们县城的火车票,有绿皮车的,有后来动车开通以后的,我数了数,二十多张。
二姑说,你爸以为我就回来过一趟。其实我回来过好多趟,都是当天来当天走。有一回我到了村口,看见你奶奶在院子里晒太阳,旁边围着一堆人在唠嗑,我没敢进去,我怕我进去以后,这个求我办事那个求我帮忙,我应付不了。我就在村口站了半个钟头,又坐车回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说今天吃了啥似的。但我看见她手指头在那沓车票上来回摩挲,有一张车票的边角都被她摸得起毛了。
我爸后来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这沓车票的事。他啥也没说,但第二天一早,他拎着两瓶好酒去二姑屋里了。俩人喝了一上午,把一瓶半白酒干进去了。我中午回去的时候,我爸正红着脸跟二姑掰扯当年奶奶偏心谁的事。我爸说,咱妈最疼你,啥好吃的都给你留着。二姑说,你拉倒吧,咱妈最疼你,你小时候偷她柜子里的糖吃,她装没看见。我爸说,那糖后来不都分给你吃了?二姑说,那是因为我看见了,你怕我告状才分我的。俩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声越大,我妈吓得跑过去看,以为又吵起来了。结果俩人看见我妈,同时说,再拿个酒杯来。
那顿酒喝完,我爸送二姑回屋,回来跟我妈说,我二姐不容易。我妈说,用你说?我早看出来了。
第八章 周伟的选择
周伟那天从饭桌上走了以后,半个月没露面。大伯急得给我打电话,说小伟在家把自己关屋里,饭都不怎么吃,你二姑到底跟他说啥了?我说大伯你别急,我二姑没骂他,就问他一句想干啥。大伯说,他想干啥?他想当官!他要有那本事考啊,考了两回了,一回差八分,一回差五分,你说气不气人?
我后来找了个周末,专门去大伯家找周伟。周伟窝在屋里打游戏,屋里一股方便面味儿。我把他拽出来吃了顿烧烤,两瓶啤酒下肚,他话匣子打开了。
哥,你说二姑是不是看不起我?周伟说,她给玲姐她妈出二十万,眼睛都不眨,我让她帮我找个工作,她跟我说一堆大道理。我是她亲侄子,玲姐她妈是她嫂子,这远近亲疏她分不清?
我说,小伟,你二姑给玲姐她妈出钱,是因为那是救命的事。你找工作,你自己觉得是救命的事吗?
周伟不吭声了,闷头撸了两串腰子。
我又说,你二姑跟我说了,你要是真想考公务员,她可以辅导你。她当年考公务员的时候,笔试面试都是头名,这本事她可没丢。
周伟眼睛亮了:真的?
我说,我骗你干啥。
第二天周伟就去找二姑了。二姑真给他辅导了,每个周末把他叫到家里来,从申论到行测,一门一门地讲。二姑讲题的时候那架势,跟她在单位开会似的,拿个小本本记着周伟的薄弱点,还给他列了个复习计划表,精确到每天做多少道题。周伟一开始还不服气,做了两套卷子以后服了,说二姑这脑子比我们大学老师都好使。
就这么辅导了半年,周伟再考,笔试过了,面试二姑又给他辅导了两回,最后考上了县里的农业局。他上班第一天给二姑打电话,二姑在电话里就说了一句话:好好干,别给你二姑丢人。周伟在电话那头笑了,说,二姑,我以前觉得你冷血,现在觉得你挺酷的。
二姑挂了电话跟我学这话,学完自己乐了,说,酷?我都六十多的人了,还酷呢。
第九章 钱与情
二姑把省城房子卖了二百多万这事,在村里传开以后,来串门的人明显多了。以前二姑门口冷清得能逮蚂蚱,现在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有送鸡蛋的,有送自家腌的咸菜的,还有直接坐下来抹眼泪说家里困难的。二姑心里门儿清,这些人以前路上碰见都不带打招呼的,现在来串门,冲啥来的还不明白吗?
她处理这些事有自己的一套。送鸡蛋的,她收,收完了转头给人家回一兜子自己种的青菜。送咸菜的,她也收,回人家一包镇上买的点心。坐下来哭穷的,她就听着,听完了说一句,哎呀,现在日子都不好过,我退休金也就那么点,帮不了大忙,你要是不嫌弃,我这有二百块钱你先拿着应急。二百块钱,不多不少,既给了面子,又断了念想。人家拿了钱也不好意思再来,再来还是二百,来两回就没人来了。
我后来问她,你这招跟谁学的?她说,跟组织部老部长学的,他当年找我谈话,说敏华啊,你记住,当官要会装穷。我说装穷多丢人。他说丢人比丢官强。我那时候年轻,觉得这老头真滑头,后来自己当了领导才明白,你不装穷,人家就真以为你富得流油,今天找你借三万,明天找你借五万,你借是不借?借了收不回来,不借得罪人。我干脆一开始就让他们知道我没钱,大家都省事。
我说,那你给玲姐她妈二十万的时候咋不装穷了?
二姑说,那不一样,那是救命。救命的事你要是还装穷,那就不是滑头,是没良心了。
这话说得实在,我琢磨了好几天。
第十章 图书馆
二姑捐给镇中心小学那八十万,盖了个图书馆,起名叫敏华书屋。镇上搞了个捐赠仪式,非要请二姑去讲话。二姑不想去,说捐都捐了还讲啥话。镇教育组的人跑了三趟,最后二姑说行吧我去,但我有个条件,别让我坐主席台,我跟学生坐一块儿。
仪式那天,二姑真没坐主席台,她搬了个小板凳坐第一排学生堆里,跟旁边的小学生唠嗑。那小学生问她,奶奶你是干啥的?二姑说,奶奶是退休老干部。小学生说,老干部是啥?二姑说,就是以前上班,现在不上班了,专门管闲事的老太太。小学生乐了,说那你管啥闲事?二姑指了指图书馆说,这不就管了个闲事吗。
镇教育组的人请她上台讲两句,她上去就说了三句话:第一句,这图书馆是给你们盖的,不是给我盖的,你们尽管看,看坏了我再买。第二句,书是好东西,我小时候想看书没得看,你们现在有得看,别浪费。第三句,将来你们谁有出息了,别忘了回来给镇上的孩子也盖个图书馆。
三句话讲完,底下学生鼓掌鼓得震天响。教育组的人脸都绿了,说周厅长您这也太简短了。二姑说,我退休了,不是厅长了,你叫我周大姐就行。
图书馆开起来以后,二姑每个礼拜去两趟,帮着整理整理书,给小孩讲讲题。有一回我碰见她戴着老花镜给一个四年级的小孩讲鸡兔同笼,讲了三遍那小孩还没明白,二姑把老花镜一摘说,走,咱去院子里抓鸡去,抓两只鸡两只兔子搁一块儿数数腿。那小孩后来逢人就说,敏华奶奶教数学是靠抓鸡抓出来的。
第十一章 周玲回来了
那年春节,周玲从深圳回来了。她妈化疗做完了,恢复得挺好,能下地做饭了。周玲这回回来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回来都是愁眉苦脸的,这回脸上有笑模样了。她给二姑买了件羊毛衫,二姑穿上试了试说,贵吧?周玲说不贵,二百多。二姑说,二百多还不贵?我这一辈子穿的最贵的一件衣服是开会发的,三百块钱的西装,穿了二十年。
周玲说,二姑,我升职了,部门主管,工资涨了三千。
二姑眼睛一亮:真的?涨了多少?
周玲说:涨了三千,加上原来的,一个月一万二了。
二姑拍着大腿说,好!这就对了!我当年就说你有那股劲儿,你还不信。你看你在深圳熬了这些年,熬出来了。你要是当年进了县里那个单位,现在撑死挣五千,还得天天给领导端茶倒水。
周玲说,二姑,当年的事我早想明白了,你不帮我,是把我往正道上逼。我要是在县里混着,哪能知道自个儿还能管一个部门。
二姑摆摆手说,你别给我戴高帽,我当时就是不想管,没想那么多。
周玲说,不管你咋想的,结果反正是好的。
那天晚上周玲在二姑屋里聊到半夜,聊的啥我不知道,但第二天周玲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二姑送她到村口,从兜里掏了个红包塞给她,说,拿着,给你妈的,别嫌少。周玲不要,二姑说,拿着!你妈化疗完得补补身子,买点好吃的。周玲接过来一摸,那厚度少说也有两千。
周玲上了车,从窗户里探出头来说,二姑,等我在深圳站稳了,接你去玩!二姑说,行,我等着,你到时候别嫌我老太婆麻烦。周玲说,不嫌!二姑挥挥手说,走吧走吧,再不走赶不上高铁了。
第十二章 记者来了
二姑回村养老的事,后来上了我们县里的新闻。县电视台来了个记者,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扛着个摄像机,后面跟着个摄像大哥。小姑娘问二姑,周厅长,听说您把省城的房子卖了回老家养老,能说说为什么吗?
二姑说,我是周家村的人,出去转了一圈,老了还是得回来。再说了,我侄女在深圳打工,一年回不来一趟,我替她照顾她妈,这不挺好?
记者又问,您当了一辈子领导,最大的感悟是什么?
二姑想了想,说,当官的时候,亲戚觉得你不近人情。不当官了,亲戚觉得你回来了。这就对了,人情是人情,官位是官位,搅和在一起,两头都做不好。
记者估计没听太明白,又追问了一句:那您觉得亲戚之间应该怎么相处?
二姑说,亲戚之间啊,少惦记人家的权,少惦记人家的钱,多想想人家有啥难处你能搭把手。你惦记人家权,人家就得罪你;你惦记人家钱,人家就躲着你。反过来,人家有难处你搭把手,人家记你一辈子好。
记者走的时候跟摄像大哥嘀咕:这老太太说话一套一套的,到底是当领导的。摄像大哥说,人家当了一辈子领导,说话能没水平吗?
我在旁边听着,心想这老太太,说话还是带着点官腔。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回听着,没那么刺耳了。
第十三章 二姑的过去
二姑的个人生活,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全家人都不知道。她从来没提过,也没人敢问。
是有天晚上我跟她喝闲酒,她喝了两杯白酒,自己说起来的。她说她二十八岁那年结的婚,对方是省城一个中学老师,人挺好,就是身体不好,有心脏病。俩人过了六年,她男人发病没救过来,走了。那年她三十四岁,没孩子。
我问她,那后来咋没再找一个?
二姑说,找啥找,我这脾气,谁能受得了?你二姑我这辈子,当官当得把人都当木了,说话跟下命令似的,哪个男人受得了这个?再说了,我这个位置,找谁都得掂量掂量人家是不是冲着我的权来的。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你二姑夫走的那年,我差点就申请调回来了。那时候你奶奶刚瘫,家里正缺人手。我报告都写好了,后来想了想,又撕了。
我问为啥。
她说,我回来了,你爸你大伯你三叔,肯定得让我帮忙办事。我帮吧,违反原则;不帮吧,得罪人。到时候一家人闹得鸡飞狗跳,你奶奶躺在床上还得跟着操心。我寻思着,我离远点,你们该咋过咋过,我每个月寄点钱回来,比啥都强。
我说,那你咋不跟我爸解释?
二姑笑了:解释啥?你爸那人你还不了解?我越解释他越觉得我找借口。有些事啊,就得等时间到了,人退了,坐下来慢慢说。这不,现在说开了,你爸昨天还给我送苹果呢,那苹果甜吧?
我说甜。
二姑说,甜就对了,那是你爸果园里最好的果子,他平时卖都不舍得卖。
第十四章 翻修老屋
开春以后,二姑开始翻修老屋。那老屋是爷爷留下来的,土坯墙,瓦顶,下雨天漏雨,刮风天进风。二姑说,我住这儿行,但不能让我住着危房啊,万一哪天塌了把我埋里头,你们还得给我办丧事,多麻烦。
她找了村里的施工队,把土墙换成砖墙,瓦顶换成彩钢瓦,屋里铺了地暖,还装了个抽水马桶。施工那俩月,二姑天天在工地上盯着,跟包工头为了水泥标号吵了三回。包工头跟我抱怨,你二姑比监理还难伺候。我说你知足吧,她当年管全省的项目,你这点小活儿人家看一眼就知道毛病在哪。
房子翻修完那天,二姑请全家人吃饭。大伯也来了,大伯自从周伟考上公务员以后,对二姑态度好多了。那顿饭大伯主动给二姑敬了杯酒,说,敏华,大哥以前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二姑说,大哥你说哪儿的话,你骂我那是应该的,我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大伯说,行了行了,咱都别翻旧账了,以后好好处。
周伟在旁边插嘴说,爸,你跟我二姑好好处,我还指望我二姑给我辅导遴选考试呢。大伯说,你拉倒吧,你二姑都教你一回考上了,你还想累她?二姑说,没事,让他来,我闲着也是闲着,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周伟说,二姑,等我考上了请你吃大餐。二姑说,大餐就免了,你给我带两条好烟就行。我爸在旁边说,你二姑不抽烟。二姑说,我不抽,我转手卖了换钱。全桌人都乐了。
第十五章 王婶的酸菜
王婶那人,嘴碎归嘴碎,但心不坏。二姑回来那会儿她说了不少风凉话,后来看二姑真在村里扎根了,又帮这个帮那个的,王婶嘴上不说,心里服了。
有一天王婶端着一盆酸菜来二姑家,进门就说,敏华,我自己腌的,你尝尝。二姑说,王姐你还会腌酸菜?王婶说,这话说的,咱农村老娘们谁不会腌酸菜?你尝尝我这味儿咋样。二姑尝了一口说,酸得正好,脆生。王婶说,那可不,我腌了三十年了。
从那以后王婶隔三差五来串门,有时候帮二姑薅薅草,有时候俩人坐在院子里唠嗑。王婶问二姑,你当年当那么大官,出门是不是坐小轿车?二姑说,坐。王婶说,有专职司机?二姑说,有。王婶说,那你现在回来骑个三轮车去镇上买菜,心里不别扭?二姑说,有啥别扭的,小轿车坐着是舒服,可那不是我自己的车,我退了休人家就把车收回去了。三轮车是我自己买的,骑到哪儿都踏实。
王婶说,你这话在理。我娘家那边有个亲戚,当了个小官,退了休天天在家骂街,说人走茶凉,我看他就是想不开。二姑说,想不开的人多了,我有个老同事,退了休天天给原来单位打电话,问这问那,后来人家把他拉黑了。王婶说,那也太惨了。二姑说,惨啥,自找的。退了休就该干退休的事,你老惦记着原来那一摊子,人家烦你你也难受,何苦呢。
王婶后来跟村里人说,周敏华这人不孬,别看她当过大官,一点架子没有。村里人信王婶,王婶说行的人,一般都行。从那以后,来找二姑唠嗑的人更多了,有请教种菜的,有请教养鸡的,还有个大妈来请教怎么做红烧肉。二姑说,红烧肉我可不会,我就会吃。大妈说,那你会吃也行,你教教我咋吃。二姑说,这还用教?张嘴往里搁呗。俩老太太笑得前仰后合。
第十六章 父亲的病
那年秋天,我爸查出了冠心病,血管堵了百分之七十,得做支架。县医院做不了,得去省城。我妈急得团团转,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变了。我正准备请假往回赶,二姑把电话接过去了,说,小刚你甭回来了,你爸的事我来安排。
她挂了电话就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打给省人民医院心内科的主任,那是她当年的老部下,说老领导你放心,明天上午就来,我亲自做。第二个打给周玲,说玲子你爸要来做手术,你请两天假过来帮帮忙。第三个打给我妈,说弟妹你别慌,把老弟的医保卡身份证收拾好,明天早上六点我让车来接你们。
第二天一早,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我家门口,司机下来恭恭敬敬地给我爸开车门。我爸站在那儿愣了半天,说,这谁的车?二姑说,我租的,赶紧上车,别磨蹭。我爸上了车,一路上没说话,到了医院门口才憋出一句:二姐,让你费心了。二姑说,费啥心,我打几个电话的事。
我爸做完支架出来,二姑在病房里守了一宿。我妈让她回去休息,她说,你回去,我在这儿盯着,我觉少。我妈后来说,她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二姑坐在陪护椅上打瞌睡,手里还攥着我爸的输液管子,怕他翻身压着了。我妈说,那一刻她心里那点疙瘩全消了,这个二姑姐,心里有家里人,就是嘴太笨,不会说。
我爸出院那天,二姑把住院费结了一半。我妈不让,二姑说,我给我弟掏点医药费咋了?我又没动公款,我自己的退休金,想给谁花给谁花。我妈说,那你也不能一个人掏啊,我们也有钱。二姑说,行行行,你掏另一半,行了吧?我妈说这还差不多。俩老太太在收费窗口跟前争了半天,收费的小姑娘憋着笑给她们办的。
第十七章 过年
那年过年,二姑说在她家过。她翻修完的房子宽敞,坐得下全家人。年三十那天,大伯一家、三叔一家、我们家,全去了,摆了满满两桌。二姑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炖了鸡,烧了肉,炸了丸子,还包了二百个饺子。我妈和我三婶在旁边打下手,三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嘴上也没闲着。
我妈说,二姐你当年在省城过年是不是都下馆子?二姑说,下啥馆子,我一个人,煮袋速冻饺子就算过了。我妈说,那你咋不回来?二姑说,回来干啥,你们都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我一个外人似的。我妈说,你咋是外人呢?二姑说,我自己觉得是。三婶在旁边插嘴说,二姐你这就不对了,你啥时候回来咱家不欢迎你了?二姑说,你们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骂我,敏华那家伙,当了个官就忘了本。我妈和三婶对视一眼,同时说,那倒是骂过。二姑说,你看你看,我就知道。仨人笑成一团。
年夜饭上,二姑端了杯酒站起来,说,我说两句。大伯说,你少说两句,菜都凉了。二姑说,就两句。第一句,以前我做得不好的地方,你们多担待。第二句,以后我就在村里扎下了,谁家有事言语一声,能帮的我帮,帮不了的你们也别骂我。说完一口把酒干了。我爸带头鼓掌,说,二姐这话实在。大伯说,行了行了,吃菜吃菜,再不吃饺子坨了。
那顿年夜饭吃到十一点多,周伟喝多了,抱着二姑胳膊说,二姑,我以前觉得你冷血,现在觉得你比我爸还亲。大伯在旁边说,你这小子,喝多了就认别人当爹?周伟说,二姑是女的,咋当爹?全桌人笑得直不起腰。二姑拍着周伟后背说,行了行了,你喝多了,赶紧吃点饺子压压。
第十八章 村里的图书馆
转过年来,敏华书屋开了快一年了。二姑每个礼拜去两趟,雷打不动。书屋里的书从最初的几百本涨到了三千多本,一部分是二姑自己买的,一部分是镇上发动捐的,还有一部分是二姑托省城的老同事老部下捐的。她那些老同事一听她回老家盖图书馆,有人捐钱有人捐书,还有个大老板直接捐了五万块钱,说周厅长当年对我有恩,这钱不多,算我的心意。
二姑把那五万块钱记了个账,买了二十套新课桌椅,书屋里原来的旧桌子旧椅子全换了。换完那天她给我打电话说,小刚你来看看,这桌椅多亮堂,比我在省城办公室那套还新。我去了一看,桌子椅子确实新,但书屋角落里搁着个旧纸箱子,上面写着周敏华办公室,我问她这是啥。她打开给我看,里面是些她当年用过的笔记本、钢笔、还有个掉了漆的保温杯。她说,这些破烂我舍不得扔,搁这儿让孩子们看看,当年他们奶奶就是拿这些破玩意儿干了三十年工作的。
我说,你这不叫破烂,你这叫文物。二姑说,文物啥呀,就是破烂。但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第十九章 二姑的规矩
二姑在村里住久了,慢慢立了些规矩。第一条,谁家婚丧嫁娶她随份子,按村里普通标准来,不搞特殊。她说我要是随多了,以后别人家办事都来找我,我随不起。第二条,谁家找她办事,她先问清楚啥事,能帮的帮,不能帮的当面说清楚,不拖着不吊着。她说拖着不办比直接拒绝还招人恨。第三条,她每周去书屋两天,这两天谁来了也不招待,有事改天说。她说这是她给自己定上班时间,退了休也得有个作息,不然人就废了。
这些规矩传出去以后,村里人都说周敏华这人办事透亮,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不给你瞎耽误工夫。有个村民找我二姑想让她帮忙跟镇上说说,把村里的路修一修。二姑说,修路是好事,但我不能直接找镇上,我又不是领导了,我去找了人家为难。你这么着,你联合几户人家写个申请,我帮你们改改措辞,然后你自己递到镇上去,递完我帮你们问问进度。那村民照做了,路后来真修了,镇政府拨的钱。那村民逢人就说,周敏华这人办事讲究,她不替你包办,但她教你咋办。
第二十章 尾声
二姑现在每天早晨起来扫院子,然后去她那块小菜地里鼓捣。菜地扩展到了三分地,种了黄瓜西红柿豆角茄子,吃不完就东家送西家送。我妈嘴上还是爱损她,但隔三差五就往她屋里送包子送饺子,二姑也不客气,送啥吃啥。我爸没事就拎着茶壶去找她下棋,俩人一边下棋一边抬杠,有一次为一步棋吵得面红耳赤,最后二姑把棋盘一推说,不下了不下了,你这臭棋篓子。我爸嘿嘿一笑,把棋盘摆好说,再来一盘,让你先走。
那天黄昏,我坐在院子里看我二姑给我爸倒茶,我爸翘着二郎腿哼小曲儿,我妈在厨房里喊吃饭了,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金红色。我忽然觉得,二姑这趟回来,可能不光是为了养老。
她是回来把丢了几十年的东西,一件一件捡回来。
我儿子去年放暑假在村里住了俩月,天天跟着二姑去书屋看书。有一天他问我,爸,二姑奶奶以前是多大的官?我说副厅级,比县长还大。我儿子说,那她咋还自己种菜?我说,她自己种的菜好吃。我儿子说,那她咋不雇个人帮她种?我说,她雇得起,但她觉得自个儿种的有意思。我儿子想了想说,那她这个官当得还挺好玩的,退了休想干啥干啥。我说,你二姑奶奶这辈子,最厉害的不是当多大的官,是退了休以后,能把以前放不下的东西全放下,还能把以前丢了的亲戚全捡回来。
我儿子说,那她挺酷的。
我说,你这话可别当她面说,她不爱听。
我儿子说,为啥?
我说,她觉得自己就是个老太太,酷啥酷。
我儿子说,那我也觉得她酷。
我笑了,没再说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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