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9月,四川德阳孝泉镇。一支队伍天不亮就出发了。士兵脚上穿的是草鞋,身上是单衣,背上是老套筒步枪和一把大刀。他们要走的路,是先翻秦岭到宝鸡,再换火车往东。带队的人里,有一个叫何煋荣的团长,他的儿子何允中后来成了川军抗战史的研究者。何煋荣生前反复给儿子讲这段路,讲得最多的不是打仗,是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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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批人属于第22集团军,北路出川的主力。从成都启程,徒步经川陕公路到宝鸡,再沿陇海路东进,渡黄河进入山西。地图上的距离是1400多公里。他们走了50多天。出发时是9月初的秋天,走到山西的时候,已经是冰天雪地的寒冬。这50多天里,没有棉衣,没有补给,连一张山西的地图都没有。
但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事情,发生在他们终于坐上火车之后。
那列火车,比草鞋更冷
第22集团军41军124师的老兵后来回忆,到了宝鸡换乘火车往东开。这是很多川军士兵这辈子第一次坐火车。但火车没有给他们带来“机动”的便利。越往北走,天气越冷,车厢是闷罐车,没有取暖,没有厚衣服。有的士兵在车上就被冻死了。更多的被冻僵,到了目的地已经无法下车。
一支从四川盆地走出来的部队,扛过了1400里的山路,扛过了秦岭的秋风,最后死在了铁路线上。不是被子弹打死的,是被火车“运”死的。
这是川军出川机动中最荒诞、也最不常被提起的一层。传说里川军是“穿着草鞋走到前线,然后英勇牺牲”。但真实的机动链条要复杂得多,也残酷得多:走路的时候,人还能靠走动产热。一旦停下来,坐进那节冰冷的铁皮车厢里,单衣草鞋的身体就再也扛不住了。铁路缩短了空间的距离,却放大了他们装备匮乏的致命性。
而这批人到达山西之后面对的是什么?娘子关已经丢了,军情紧急,他们连棉衣和弹药都没有领到,就直接被拉上了前线。第一仗打下来,41军364旅的727团伤亡800多人,728团伤亡1000多人,几乎打光。41军在一周之内损失了一半以上兵力,全军8个团被迫合编为4个团。
走路没有拖垮他们。火车也没有完全拖垮他们。真正让这支集团军在第一个星期就失去大半战斗力的,是“到了就必须立刻打”这个命令,和他们身上那层薄得不能再薄的单衣。
另一条路:24天走完50天的路,然后去填一个“熔炉”
南边的情况,不一样,但底下的逻辑是一样的。
杨森的20军,当时驻在贵州。接到出川命令后,从贵阳、安顺一带出发,沿湘黔公路步行到湖南辰溪,再坐船到长沙,换火车去前线。正常步行的路程需要50天,他们用了24天。怎么做到的?每天走100多公里。走到晚上,几乎所有人的草鞋都磨穿了。部队的要求是:临睡前,每个人必须把第二天要穿的草鞋编好。
一个士兵在24天里,用脚走完了一段正常人需要50天才能走完的路。他的脚底板在到达长沙火车站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了。
到了淞沪战场,20军接防大场、蕴藻浜一带。这是一片平原,没有天然屏障,上海的地下水位又高,战壕挖下去不到一米就出水。士兵们泡在泥浆里打仗,只有冲锋的时候才能跃出地面。日军的飞机、舰炮、重炮从地面、空中和海上同时覆盖。冯玉祥后来有一句描述,常被引用:“我们的部队每天一个师又一个师地投入战场,有的不到三个小时就死了一半,有的支持了五个小时死了三分之二,这个战场就像大熔炉一般,填进去就熔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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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军在这座“熔炉”里打了五天三昼夜。804团在顿悟寺阵地血战二十多个小时,全团营长只剩彭焕文一人,连长非死即伤,排长只剩4人,士兵只剩120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