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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曲家三考——兼谈古代戏曲作者署名中的地名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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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清传奇《扬州鹤》,署“三原双生编著”,学界一直不详其真名,今考作者为陕西三原籍文人员双屋,曾活跃于康雍年间的扬州文坛,与华嵒、程梦星等均有交游;清杂剧《梦花因》的作者“浚仪鸥波亭长”实为赵宜梅,号香雪,浚仪为赵氏郡望,并非实际籍贯,其籍贯或为北平;清传奇《点金丹》作者“西泠词客”,此前一直被认为是浙江杭州人。结合无锡文人贾季超的序文,可证作者实际为江苏无锡人,该剧的刊刻时间应为清嘉庆十七年(1812)至嘉庆二十年(1815)之间,而非此前认为的乾隆年间。关于古代戏曲著者别号中的地名,并非都是指作者籍贯,有时为作者郡望,有时为作者寓居地,有时为作者祖籍。在判断作者籍贯时,须经过审慎考证,方可下结论。

关键词:《扬州鹤》;《梦花因》;《点金丹》;作者

中国古典戏曲有部分作品署名仅署别号、室名,相关史料记载零散,这些作家的真实身份、籍里、生平信息至今仍不详,影响了对作品创作背景的解读。戏曲作者考辨历来是戏曲文献研究的基础工作,准确的作者身份信息是探讨作品创作年代、思想内涵、艺术传承的前提。近年来,随着海内外戏曲文献的陆续整理刊布,尤其是《古本戏曲丛刊》系列的出版,为既往失考的曲家身份考证提供了更多可资比对的原始材料。本文选取《扬州鹤》《梦花因》《点金丹》三部作者信息存疑的明清戏曲作品为研究对象,通过梳理作品卷首序跋、钩稽同时代文人诗文集、交游记录,结合传统姓名文化、地方史志记载等多重证据,考订三位作者的真实身份与相关背景,纠正此前学界的相关误判。

一、《扬州鹤》作者“三原双生”为员双屋


《古本戏曲丛刊六集》收录的《扬州鹤》是一部清传奇。周越然《言言斋劫存戏曲目》、庄一拂《古典戏曲存目汇考》均有著录,现存上海图书馆藏旧钞本,为周越然旧藏,该书卷首明确标注作者为“三原双生编著”,现有曲籍均不详其真名,仅推测其可能为扬州人。

《扬州鹤》卷首有两篇序文,一篇作者为松石间人,一篇作者为雍正元年的状元金坛人于振。其中松石间人作于辛亥小阳春二十三日的序文是破解作者身份的核心证据。根据于振(1691—1747)的生活年代,辛亥年当为雍正九年(1731),该序明确记载:“予往来扬州者三年,偶憩璚华观黄鹤楼上,得见双屋此编,乃恍然曰:‘此非丹药方邪?’”此处明确提到剧作者在扬州,“双屋”当为剧作者的字号。

清雍正年间,扬州确有双屋其人。清代著名画家、扬州八怪之一的华嵒(1682—1756)在康雍年间,曾多次往返于杭州与扬州。其诗文集《离垢集》中,保存了四首与扬州员双屋交往的诗作,卷一有《题员双屋〈红板词〉后》云:“老去文章谁复怜,白头空守旧青毡。梨花满院萧萧雨,杜牧伤春又一年。”卷二有《员双屋见过雅谈,赋此以赠》《过双屋口赠》,后者云:“命驾发东里,尘往无厌劳。披青入寒巷,叩门访孤高。一榻陈岁月,双屋周梅桃。居素有致趣,乐胜远乖挠。好古固已笃,道著光自韬。诗书益神智,兰蕙涉风骚。浮云观富贵,芳草结春袍。白首良可惜,澄心无所饕。知子不我拒,相与话蓬蒿。”说明员双屋住在扬州东里,其住宅双屋周围种满梅树和桃树,“双屋”乃员双屋的堂名,当为其别号。且此时员双屋已“白首”。卷三有《壬戌夏,员双屋携囊渡江,饱观杭之西湖,兼访陋室,晤拙子,留诗而去。余时亦客维扬,叩双屋,则主人已在六桥烟柳间矣······》。“壬戌”当为雍正十年(1732)。《扬州鹤》卷首于振序作于癸丑仲秋,即雍正十一年(1733);松石间人序作于雍正九年(1731)。员双屋的生活年代正是剧作的成书年代。

除华嵒外,康雍年间扬州文坛领袖程梦星(1678—1747)的《茗柯词》中也有一首《遍地花·题员双屋小影》词记员双屋:“绿竹红蕖细堪数,更阶前桂香飘露。似诚斋径辟三三,却酒熟还招旧雨。记乌丝制曲偏无误,词坛久传佳句。且与君夜挑灯,又共订〈桃花〉小谱。”词下阕的内容说明员双屋亦谙熟音律,擅长填词,具备创作戏曲的能力。

回看剧作署名,“员双屋”中“双”字与剧作署名“三原双生”的“双”字直接对应。至于“三原”,当指陕西三原。陕西三原员氏为著姓,查光绪《三原县新志》,有众多员姓人士。员姓与伍员(伍子胥)有关,光绪《三原县新志》卷四载:“显圣庙,在城隍庙左。碑记谓即春秋伍员。”在清代,陕西三原曾出过三位员姓进士:顺治六年(1649)的员起龙,雍正五年(1727)的员怀英,咸丰六年(1856)的员凤林。

员双屋鲜见于典籍的记载,但在扬州的三原员氏颇为有名。清代前期,迁至扬州的三原员氏一支,业盐致富,较为兴旺。今扬州仪征有“白沙翠竹江村”别墅,为清代著名园林,阮元《广陵诗事》卷六云:“江都周南(燉)有《白沙翠竹江村诗叙》云:‘是村旧属吾家别业,更历数主,至郑氏始增台榭,多名流题咏。近归香林,遂成江北名构。今者香林邀同皋斋、渔山、采庸扁舟一过,采庸亦尝读书其中,犹识守门老人,感今话昔,漫赋一章。’”“员燉字周南,号帆山,别号雪痕居士,祖籍陕西三原、生长扬州、生于康熙五十一年壬辰(1712),以诗文名于雍乾间。”可知扬州著名的“白沙翠竹江村”最早正是三原员氏别业。而这个别墅主人三原员氏当为员燉的祖上。

员姓为稀见姓氏,员燉与员双屋极可能属同一家族。据华嵒《离垢集》所记,其在扬州,常客员氏之渊雅堂。华嵒每次渡扬子江于扬州售画,寄迹员九果堂家,多得员果堂一家关照。集中多见其与员氏交往之作,共有员双屋、员裳亭、员青衢、员九(果堂)、员十二、员燉(周南)、员琳(字道颐,员周南八妹,员九女)、员彤伯(员九子)、员艾林等。这其中的绝大多数员姓人士,史料极少记载,仅员燉频见于史料,如李斗《扬州画舫录》、《(道光)仪征县志》、阮元《淮海英灵集》、袁枚《小仓山房文集》等。道光《仪征县志》云:“员燉,字周南,号帆山,先世由秦迁扬,弱冠游庠,孝友性成,广见博闻,援据精确,交游极广。中年侨居仪征城南,室仅蔽风雨,而陈设整洁,茗椀清谈,可涤俗尘。古文与柳州相近,所作小跋尤极古峭,诗宗宋元,艺林重之。”袁枚《小仓山房文集》卷三十四有一篇《帆山子传》,传主正是员燉:“姓员,名燉,字周南,帆山子其别号也。先世陕人,学第五伦载盐来扬州,卒致折阅。年七十四而终。”以上两则传记说明,三原员氏祖上乃因业盐迁徙扬州。

《扬州鹤》传奇取材于杜子春求仙的经典故事,剧中杜子春“祖贯长安,寄居邗上”。该剧以“暴富终成幻梦”作为叙事脉络,这一设定恰好与员氏一族的家族经历形成了巧妙的互文——员氏祖上自西安三原迁居扬州业盐,早年曾坐拥“白沙翠竹江村”这样的名园别业,盛极一时,此后渐渐衰弱。到员燉一辈,家道中落,仅能以“室仅蔽风雨”终老,其妹员琳甚至“穷饿而死”。家族由盛转衰的浮沉际遇,与剧中杜子春得财失财、终成空幻的人生境遇高度契合。员双屋虽然“白头空守旧青毡”(华嵒《题员双屋〈红板词〉后》),但“浮云观富贵”(华嵒《过双屋口赠》)。由此观之,这部作品很可能是员双屋借经典故事外壳,寄寓自身家族兴衰感慨的抒怀之作。

二、《梦花因》作者“浚仪鸥波亭长”为赵宜梅


《古本戏曲丛刊十集》收录的《梦花因》杂剧,四折,分别为:桃渡恨情、柳亭絮别、遗芳草梦、证果花圆。该剧有清道光元年桐阴书屋刊本,封面题“道光元年秋镌”,署“浚仪鸥波亭长填词,蓼园卫廷吟客按拍、季弟青豆山人参阅”。另,姚燮《今乐府选》第三十二册选录全本,浙江图书馆藏,作者署“鸥波亭长”。

关于作者“鸥波亭长”真名,目前学术界暂不知晓。如新近出版的程华平《明清传奇杂剧编年史》称:“鸥波亭长,字子贞,姓名不详,河南浚仪(今属开封)人,约生于清嘉庆、道光年间。”郭英德、李志远《明清戏曲序跋纂笺》记:“鸥波亭长,名子贞,浚仪(今河南开封)人,姓氏、生平均未详。嘉庆、道光间在世。”杜桂萍、魏洪洲《清代杂剧叙录》记:“鸥波亭长,名子贞,浚仪(今河南开封)人,姓氏、生平均未详。”

关于“子贞”,源自《梦花因》卷首李兆洛序:“吾友子贞,起誉列侯,齐名仲子。能工韵语,能作俪文。昙首善讴,茂倩得解;相如制曲,延年合音。出其《梦花》,常为花梦。此本初出,世人竞传”。该剧第三折小生上场云:“俺赵子贞,一号香雪,宋代王孙,清时外史”。前列三著一称“子贞”为字,一称“子贞”为名。一般来说,古人称谓友人时,较少直呼其名,“子贞”应为其字。

《梦花因》主要写了以下故事:淮南书生刘芳尘前往金陵参加乡试,途经桃叶渡口时,偶遇贫家女子李湘帘。湘帘遭遇家门变故,父亲亡故、母亲重病,其叔父李猫贪财忘义,暗中将她卖与秦淮河上的妓家。湘帘誓死不从,境况窘迫。刘芳尘见状仗义疏财,拿出二百两银子为湘帘赎身,助她归家。湘帘回家后感念刘生恩义,日久生情,时常在梦中与芳尘相会,情思愈深。随后她托媒人向刘芳尘提亲,愿以身相许、结为夫妻。但刘芳尘认为自己当初出手相助是出于道义,若应允婚事反倒成了“始义终乱”,便婉言拒绝了湘帘的心意,决意离开金陵返乡。临行前,李湘帘在柳亭设下酒宴为芳尘饯行,芳尘放心不下湘帘的处境,将她托付给好友赵子贞(号香雪)照料,随后独自启程。刘芳尘走后,湘帘思念成疾,一病不起,不久便郁郁而终。三年后,刘芳尘从赵香雪处得知湘帘夭逝的消息,内心百感交集、万分感慨。其后花神显灵,指引刘、李二人在梦中相会,向他们道明二人前世今生的缘分因果,二人方才顿悟前尘往事,最终了却牵绊、各自散去。

卷首刘连《梦花因》题词云:“香雪词客《梦花因传奇》所由作也”,则作者另有别号“香雪词客”,而剧中又有人物赵子贞即号香雪,应是作者自寓,初步判断作者姓赵。

从作者的署名“浚仪鸥波亭长”,亦可判断作者姓赵。浚仪在今河南开封,以往学者多凭此认为作者是河南开封人。笔者以为,这还不能确定,可能只是表示郡望。因为浚仪是赵氏的郡望,西汉赵广汉、宋代赵氏宗室均有出自浚仪的记载。此外“鸥波亭”亦与赵氏有关。其别号“鸥波亭长”当源自元代大书画家赵孟頫的鸥波亭典故:赵孟頫晚年居湖州,筑有鸥波亭,以鸥鸟为伴,后世赵氏裔孙以“鸥波”为号追慕先祖,作者以“鸥波亭长”为别号,正是其作为赵氏后人身份的明确标识。

国家图书馆藏有一部《长生树》传奇,三十出,抄本,署“浚仪赵宜梅汝枬填词,同谱周开麒石生顾误,少同学李振钧海初正拍,小阮彩麟小櫰校字”。剧叙义士子真子虽家道中落仍乐善好施,因受济阳公周济,感念厚恩无以为报,遂将济阳公累世德行谱为《天上果》传奇,命仙官子弟排演,令其贤名雅俗共赏、传于后世。同时子真子为济阳公立长生禄位,日日焚香叩拜,此举感动天帝,下令三界、四方、五岳诸神为济阳公赐福消灾。此后济阳公科举、任官诸事皆得神灵庇佑,顺遂无虞。上帝又降五星于济阳公家族,使其连得五子。最终济阳公功行圆满,位列仙班;恰逢桃花源中三千年一熟的仙桃成熟,诸神献桃庆贺,天庭共贺盛事。作者在剧中即为“子真”。而《梦花因》的作者亦字“子贞”,古代“真”与“贞”常相通。如清代杂剧《紫芝缘》,剧前序作者署名“太原天倪贞士”,而在该剧中,有人物“天倪真士”,当指同一个人。

《长生树》作者赵宜梅姓名前亦标注“浚仪”两字。此外,《梦花因》卷首有“调寄【沁园春】,青豆山人季弟宜兰”的《梦花因》题词。可知作者之弟名宜兰;而中国传统取名习惯中“梅兰竹菊”为四君子序列,“宜梅”为“宜兰”兄长亦在情理之中。

更为关键的是,《梦花因》作者号“香雪”,而赵宜梅亦有字号香雪。清代河南人杨铎《泰山纪游》,现有国家图书馆藏道光己亥年(1839)稿本,该书卷首有赵宜梅题诗,署“赵宜梅香雪”。

以上各条证据环环相扣,可证《梦花因》作者“浚仪鸥波亭长”即赵宜梅。

赵宜梅曾注释陶澍(1779—1839)诗歌,书名《煌华草笺注》。署“金匮邓际昌笺注,松滋谢元淮补注,北平赵宜梅补笺。”则赵宜梅或系北平人,“浚仪”只表示郡望。

三、《点金丹》作者“西泠词客”是无锡人


《古本戏曲丛刊八集》收录《点金丹》传奇,封面题“驯阳未定稿”,另有印章“天都仙吏之章”。卷首有《点金丹小引》,署“西泠词客偶书于芙蓉阁里”,乃作者自序,因此,后来曲籍介绍该剧作者时,均记为“西泠词客”。如郭英德、李志远所编《明清戏曲序跋纂笺》中称:“西泠词客,姓名、籍里、生平均未详,疑为浙江杭州人。”这一推测并不够准确,结合同时代文人无锡贾季超的序文可考知,作者实为江苏无锡人。

贾季超为《点金丹》所作序文云:“分袂十年,每深依企。朵云遥堕,仰荷注存。藉稔二哥大人,福祺亨吉为慰。赐读《点金丹》,得知二哥道行深纯,《悟真篇》《无根树》世人不解,君真独得三昧也。至《九宫大成》,律娴法熟,按宫立调,制谱名家魏良辅复生,当引为知音矣。超于去秋北闱报罢,踉跄南归。曾拈《聊斋·青梅》故事,学谱传奇,即名《青梅记》。才填半册,捧到《金丹》,君已先得我心。大巫在前,小巫气索,即焚其稿。今岁修两邑志书,公举超董其事。年伯大人应列传志中,望将行略开寄。二哥风流仙吏,摆脱尘埃,而山水优游,还思故里否?超自伤沦落,少壮所读之书,已为魔母攫去······儿子董文,禀笔请安。”

贾季超(1749—1815),字亦群,号云庄,一作云装,别署春午主人,金匮(今江苏无锡)人,诸生,隐居不仕,与同邑杨抡、马灿、嵇文炜等以词相倡和;工画,尤擅画兰,吴地人称之 为“贾兰花”。作为无锡本土文人,贾季超与《点金丹》作者为故交,称其为“二哥”,称其父为 “年伯大人”,贾季超父亲和“西泠词客”父亲或为同年举人。序中明确提及两人是同乡:“还思故 里否”说明作者长期在外,故里与贾季超同属一地。贾季超还要求西泠词客将其父亲的传略寄给 他,以便修志时采入。因此,“西泠词客”并非浙江杭州人,其真正籍贯为江苏无锡。“西泠词客”作为别号或与曾游历、寓居杭州的经历有关,并不代表其本籍。

序中称“今岁修两邑志书”当指清嘉庆年间由秦瀛总纂,韩履宠、齐彦槐等修撰的《无锡金匮县志》,该书有嘉庆十八年(1813)刻本。金匮原属无锡县,雍正二年(1724)无锡县析置金匮县。嘉庆《无锡金匮县志》是当时无锡、金匮两县联合纂修的第一部地方志。此后最早的两县合志为道光二十年(1840)的《无锡金匮县续志》。《(嘉庆)无锡金匮县志》始于嘉庆壬申年(即嘉庆十七年,1812),秦瀛序称:“阅嘉庆壬申,余窃取旧志,重加厘订,益以乾隆庚午以后邑乘之所当补入者,志成,名之曰《无锡金匮志》。”可知序文作于嘉庆十七年(1812)后,据此可推断《点金丹》实际刊行时间当在嘉庆十七年(1812)之后、贾季超去世(1815)之前。这与贾季超自称已非“少壮”亦相合。《点金丹》全书并未标注具体刊刻信息,《古本戏曲丛刊八集》记该书为“清乾隆刊本”,或系误判,该传奇应为清嘉庆刊本。

结语


以上戏曲作家的考证案例不难发现,古代戏曲作者别号中附带的地名信息,是破解其身份的重要线索,但解读时需仔细辨析。这类地名有时指向作家的郡望,是家族源流的标识,如《梦花因》作者署名中的“浚仪”实为赵氏郡望,并非实际籍贯,类似例子还有《冰心册》的作者“东海刘古山”,其实作者刘永安(字古山)是河北三河人,并非江苏东海人,“东海”乃刘氏郡望;有时对应作者的客居之地,如《点金丹》作者署名“西泠词客”,仅代表其曾寓居杭州的经历,其本籍为无锡,类似例子如《眉楼载花船》的作者“孤山放鹤人”,作者只是曾客居杭州,实为山西安邑人张联第。《花萼楼》的作者“昭亭有情痴”,昭亭在安徽宣城,但作者实为山西安邑景氏,昭亭只是其客居地;有时则为祖籍所在,如《扬州鹤》作者“三原双生”名号中的“三原”,便是其家族原籍陕西三原,这种情况较为常见。对作者生平的判断,需结合同时代文人交游文献、地方志记载等多重证据交叉验证,切不可仅据别号地名便直接定论作者籍贯。此外,有些人名前的古地名也需要有其他佐证材料加以确证。如朱英《倒鸳鸯》自序题署“云间朱英寄林氏”,一般认为,云间是松江府的古称,后来学者亦直接将朱英归为松江府作家。但据笔者新发现的朱英生平资料,可知朱英实为苏州府嘉定县人(今上海嘉定),这个区域其实也是属于古云间的范围。

一般而言,将戏曲作者考证与小说作者考证相比,前者往往难度稍低。核心原因在于戏曲创作在清代文人圈层中属于公开的风雅活动,作者取别号多为彰显志趣、追慕先祖或标记行迹,并无刻意隐藏身份的意图,其字号、别署往往能与诗文集、友朋题赠、序跋题记等材料形成互文线索。而古代小说作者常因题材涉及世情讽喻、或者传统观念中视小说为“小道末技”,多有意隐匿真实身份,别号往往隐晦难解,相关史料记载也更为零散。很多戏曲剧本附录的大量实名的副文本说明剧作的写作、刊行在当时为人们所知悉,这些文本是破解戏曲作者姓名的重要线索。

明清戏曲史的整体面貌,从来不是由少数名家巨匠单独构筑。无数中小作家的创作实践,同样是填充戏曲发展脉络、丰富明清戏曲生态的关键组成部分。本文所考辨的三位曲家,均属于传统语境中“无籍籍名”的底层文人:他们未获取科举功名,仕宦经历难以考证,生平轨迹鲜见于正史、方志记载,甚至连完整的姓名、籍贯都长期被别号所遮蔽,相关留存资料极为零散。其家谱文献也难以获见,导致其生平信息始终处于模糊难考的状态,也使得相关作品的创作背景、文本内涵长期得不到准确解读。本文结合剧作序跋、同时代文人交游记录、地方史志与传统姓名文化等线索,仅能初步厘清三位曲家的基本身份信息与大致活动年代,关于其具体的人生经历、交游网络、其他创作留存乃至戏曲观念等内容,仍存在大量空白有待补充。本研究仅为抛砖引玉,期待未来有更多新的文献材料被发现,逐步补全这些被历史湮没的创作者的生平细节,为明清戏曲史的深入研究奠定基础。


作者:黄义枢

来源:《戏曲艺术》2026年第4期

选稿:宋柄燃

编辑:江 桐

校对:郑雨晴

审订:刘宇欣

责编:杜佳玲

(由于版面内容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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