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锈迹斑斑的破铁门被“砰”地一声狠狠踹开。
魏雪漫眼眶通红,死死攥着兜里的汇款单,厉声尖叫:“柳月琴!你跟野男人逍遥快活了整整十八年,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
屋内弥漫着刺鼻的浓烈苦药味。
那个佝偻瘦弱的女人猛然回头,手里的搪瓷盆“当啷”砸在地上,温水溅了一地。
而在她身后光线昏暗的墙角里,轮椅上赫然蜷缩着一个身形枯瘪扭曲、半张脸尽是可怖焦痕的身影。
那道黑影听见动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吃力地转过头来。
魏雪漫未尽的痛骂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双腿骤然脱力,整个人“咚”地一声瘫软跪倒在地。
第01章
红底烫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边缘已经被捏出了褶印。
魏雪漫推开掉漆的黑铁门,院子里弥漫着潮湿的木屑味。
魏宏德正蹲在屋檐下推刨子,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突,一下又一下,刨花卷成薄薄的枯卷,落在打着补丁的解放鞋边。
“爸,省城大学的通知书送到了。”
魏雪漫把信封递过去。
魏宏德推刨子的动作猛地一顿,手里的木方险些滑脱。
他抬起那张早衰刻板的脸,眼角深刻的沟壑抽动两下,用布满老茧的粗糙掌心在裤腿上反复蹭干净,才小心翼翼接过薄薄的纸封。
“好……好,争气。”
魏宏德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声音干瘪,“你妈当年卷走家里拆迁款跟那个姓萧的野男人跑的时候,说你克家,指着你活不过三岁。漫漫,你争气,给爸长了脸。”
又是这句话。
从魏雪漫记事起,每逢她生日、过节、或是升学拿奖状,父亲总要咬牙切齿念叨一遍:柳月琴爱慕虚荣、丧尽天良,在魏雪漫刚满百日时,就跟着外地无业游民萧正霆私奔跑路,留下重病啼哭的女婴和一屁股烂债。
整个清溪镇都同情魏宏德这个苦情木匠,靠着微薄的零工和低保补助,硬生生把弃女拉扯成人。
“爸,我去里屋翻一下户口本,明天一早去镇上办助学贷款。”
魏雪漫避开了父亲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
“在……在大衣柜底下那个老樟木箱里。”
魏宏德把通知书揣进怀里,低下头继续推刨子,“最底下一层,别乱翻。”
里屋光线昏暗,只有窗棂透进几道斜斜的灰光。
魏雪漫蹲下身,扣开老樟木箱生锈的铜锁扣。
箱子里堆着父亲不常穿的旧棉袄,散发着刺鼻的樟脑丸味。
她探手摸向最深处,指尖触到箱底松动的一块薄木板,稍一用力,整块夹层木板脱落下来。
夹层底下没有户口本,只有一个用红蓝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铁盒。
魏雪漫指尖微颤,扯开风化变脆的塑料袋,掀开锈迹斑斑的盒盖。
里面没有金银细软,全是一沓码得整整齐齐的中国邮政汇款单存根。
最上面一张纸质泛黄,寄出日期是十八年前的四月,汇款金额伍拾元整;第二张是同年八月,汇款金额伍拾元整……
魏雪漫的心跳骤然失速,手指失控地一张张往下翻。
一年两笔,从五十到一百,再到后来的五百、一千。
整整三十六张汇款单,寄出局所全盖着同一个暗红色的邮戳:省城城北邮政所。
而收款人一栏,赫然工工整整写着三个字:魏雪漫。
最后一张汇款单的日期就在上个月中旬,金额是三千元整。
三十六笔汇款加在一起,不多不少,刚好是她四年重点大学学杂费的总和。
魏雪漫猛地翻过最后一张汇款单。
不同于前面十七年所有汇款单附言栏的一片空白,这张汇款单的附言栏里,用发紫的圆珠笔歪歪扭扭挤着两行小字,字迹颤抖得几乎撕裂纸面:
“城北槐树巷7号后院小铁门。若我不行了,取药找门牌,柜底有给雪漫留的东西。”
落款是一个模糊残缺的“琴”字。
十八年音信全无的私奔生母,卷走五万巨款和野男人逍遥快活的恶女人,竟然每半年准时给她寄来一笔钱?
甚至精确算好了她大学的学费?
这算什么?
迟来的良心发现?
还是那个女人跟着情夫在省城享尽荣华富贵后,施舍给原配家庭的零钱?
一股冰冷刺骨的血气直冲头顶,魏雪漫攥紧那叠泛黄的薄纸,指关节泛白。
她要去找柳月琴,去城北槐树巷7号推开那扇小铁门,亲口问问那个狠心的女人,凭什么在抛弃襁褓中的婴儿十八年之后,还要用这种施舍者的姿态来恶心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魏宏德掀开布门帘走进来,手里攥着户口本,嘴里正念叨着:“漫漫,户口本在神龛后面,我刚才记混……”
话音戛然而止。
魏宏德的视线撞在散落一地的绿色汇款单上,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户口本啪嗒一声砸在泥地上。
“这是什么?”
魏雪漫站起身,将那张带着字迹的汇款单竖在父亲眼前,声音发抖,“城北邮政所寄出来的,寄了十八年。你早就收到了,为什么一直瞒着我?柳月琴到底在哪儿?!”
魏宏德那张常年木讷灰暗的脸上,肌肉剧烈抽搐起来。
他没有去捡户口本,而是发了疯似地往前扑,伸出那双带满木刺的糙手去抢魏雪漫手里的单据:“脏钱!那个贱女人跟野男人弄来的脏钱!烧了!全得烧了!”
魏雪漫敏捷地侧身避开,将三十六张汇款单死死按在胸口,冷冷盯着眼前的父亲。
就在魏宏德扑空的瞬间,魏雪漫清晰地看到,父亲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瞳孔深处没有被背叛者的愤怒,反而翻涌着一片掩盖不住的、濒临崩溃的惨白惊惶。
第02章
魏宏德的手指在半空抖得像筛糠,指甲缝里全是黑褐色的木屑。
他往前踉跄了一步,膝盖撞在木箱边沿,发出一声闷响。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魏宏德嗓门猛地拔高,干瘪的喉咙里像是卡了碎玻璃,沙哑得变了调,“那是她给那个奸夫买药剩下的黑心钱!她跟野男人跑了十八年,快活了十八年,寄这几张纸片就是为了恶心老子!你要是去找她,你就是认贼作母,你对得起我拉扯你念完高中的苦心吗?!”
魏雪漫没有后退,手腕收紧,把那厚厚一叠汇款单塞进斜挎布包的夹层。
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刺得魏宏德眼皮直跳。
“她快活?”
魏雪漫从包里抽出一截塑料尺子,抵住魏宏德伸过来的手腕,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父亲脸上,“三十六张单子,每一笔都是五百、八百,最后一张凑齐了整整三千二。我查过今年的大学缴费单,四年学杂费加住宿费,正好是一万八千四百块。她要是真跟野男人穿金戴银、逍遥快活,犯得着用零钞碎票一笔笔从邮局柜台往清溪县汇?为什么连总数都卡得一分不差?!”
魏宏德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眼底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
他猛一扬手,打掉那柄塑料尺子,恶狠狠地扑向地上的木箱,双手在里面疯狂翻扯,木屑和旧衣物被扬得满屋飞舞。
“找!你找死!”
魏宏德神经质地抓起一把剪刀,冲着空气乱划,“户口本老子撕了!你哪儿也别想去!上了重点大学翅膀硬了是不是?老子今天就把你锁在柴房里!”
看着父亲歇斯底里的疯癫模样,魏雪漫的心彻底沉到了冰窟底。
十八年了,邻居夸魏宏德是个砸锅卖铁供女儿读书的苦命爹,镇上评他做文明孝父,可此时此刻,在这个发黄阴暗的土屋里,站在她面前的分明是一个被戳穿了某张伪装皮囊的亡命徒。
魏雪漫不再多说一句,蹲下身一把抢过散在地上的录取通知书,顺手把木箱角落里自己落下的布袋抓进怀里。
刺啦一声。
布袋系带挂在木箱内壁生锈的铁钉上,扯出了一截黑黢黢的硬物,骨碌碌滚落到魏雪漫脚边。
那是一根长约四寸的铜管喷嘴,下端死死缠着半截浸透了黑色油污、且被严重烧焦的粗布引信。
金属管壁上满是高温炙烤后留下的斑驳焦壳,虽然干燥,却依然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陈年煤油腥气。
魏雪漫记得这东西,小时候在老杂货铺废墟里捡破烂时,父亲曾像护命一样把它抢过去锁进铁皮盒,说那是当年店铺遭灾遭雷劈留下的祸根,谁碰谁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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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乱之中,魏雪漫顾不得细看,顺手将这截烧黑的喷灯引信塞进旅行包侧袋,借着魏宏德挥舞剪刀撞翻板凳的当口,侧身猛地撞开柴门,拔腿冲进了巷子深处的晨雾里。
“魏雪漫!你敢去城北,老子打断你的腿!”
魏宏德凄厉的嚎叫声被清晨呼啸的穿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半小时后,清溪县客运南站。
通往省城的破旧绿皮大巴正吐着刺鼻的黑烟,车窗铁皮震得嗡嗡作响。
魏雪漫咬着发白的下唇,死死攥着斜挎包的背带,快步踩上生锈的登车踏板。
就在大巴车尾气喷出的浓烟后方,站台旁的一根水泥电线杆阴影里,一个身穿洗得发白旧警衬、脚踩老式防滑军胶鞋的干瘦老头缓缓掐灭了手里的劣质纸烟。
钟耀祖摘下老花镜,用粗粝的指腹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眶。
他退休前是清溪县消防中队的中队长,当年那场把魏家杂货铺烧成白地的腊月大火,勘验报告上至今还压着他未签同意结案的亲笔批注。
整整十八年,现场遗留的助燃剂疑点像一根扎进肉里的烂铁刺,折磨得他夜夜难眠。
老头从布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
那是他昨天托省城军休所老战友查到的一份异常档案——省城城北红旗诊所,过去三个月内连续两次向县民政局调取过伤残优抚特种烧伤药的底联。
而调档单的代领人栏目里,赫然歪歪扭扭签着“柳月琴”三个字。
钟耀祖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穿过浑浊的尾气,定格在车窗边那个面容倔强、眉眼酷似柳月琴的年轻女孩身上。
女孩包侧露出的那截焦黑铁管,在清晨斜射的阳光下泛起一抹诡异的乌光。
钟耀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工业级煤油喷灯专用的加压引信接头。
十八年前在废墟残瓦下,他曾亲手提取过一模一样的熔融碎片,可当年魏宏德一口咬定店里只有火柴和蜡烛,半滴煤油都不曾卖过。
“老魏啊老魏,你藏得可真够深……”
钟耀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浑身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
大巴车伴随着粗暴的挂挡声猛地前冲,钟耀祖不再迟疑,大步流星跨上一辆停在路边的破旧桑塔纳,钥匙一拧,引擎发出一声暴躁的低吼,悄无声息地咬住了大巴车的车尾。
四个小时颠簸,省城城北。
这里的街道与省城的繁华毫无瓜葛,低矮的自建民房密密麻麻挤压在一起,头顶是交错如蛛网的违章电线,空气里漂浮着烂菜叶与劣质中草药混合的酸腐气味。
魏雪漫按照最后一张汇款单附言栏上那串像密码一样的门牌数字,一路跌跌撞撞穿过泥泞逼仄的暗巷。
鞋袜全被污水浸透,冷冰冰地贴在脚踝上。
巷子尽头,是一栋由废弃预制板搭建的半地下简易房,一扇刷着红漆却早已锈蚀剥落的破铁门斜斜挂在门框上,门缝里正往外渗着一股浓重苦涩的熬药焦味,以及某种排泄物与消毒水混合后的刺鼻腥臭。
魏雪漫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积压了十八年的怨恨与屈辱,快步走上前。
她的手刚按在冰凉刺骨的铁门把手上,身后幽暗潮湿的窄巷拐角处,猛然传来一声踩碎烂瓦片的极轻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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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魏雪漫收紧按在门把手上的五指,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发白。
她没有回头去看巷子拐角的那道异响。
十八年被丢弃的屈辱与积怨如同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她骨头缝里来回刮磨,此时此刻,她眼里只剩下眼前这扇摇摇欲坠的铁门。
屋里正传出一阵断断续续的粗粝喘息,像破旧风箱在砂石地上死命拖拽,伴随着铁盆碰撞水泥地的闷响。
魏雪漫不再犹豫,抬脚对着斑驳脱漆的门板猛力踹了上去。
“吱呀——”锈蚀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悲鸣,破铁门猛然弹开撞在发霉的墙皮上,呛人的灰尘扑面散开。
门内沉淀了不知多少年月的酸腐腥臭、浓烈苦药味混杂着皮肉溃烂的刺鼻焦气,排山倒海般撞进鼻腔。
魏雪漫胸口剧烈起伏,原本准备好要在第一声就撕破脸痛骂质问的言语,在看清屋内的那一刹那,被生生卡在了发干的嗓子眼里。
魏雪漫猛地撞开铁门,一眼看到昏暗潮湿的低矮隔间里,那个被父亲痛骂了十八年跟野男人私奔享福的母亲,正赤着双脚跪在一盆黑红发浑的血水前,吃力地托起一个面孔全被烈火烧毁融烂、眼眶只剩两团焦黑肉坑的重残男人,用粗布擦拭着他胸口黏连脓血的溃烂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