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大厅的灯晃得我眼花,推门进去时,台上新人已经敬完酒。
妻子冲过来,把一只空红包塞进我手里,压低声音:“你迟到让全家丢脸,现在拿20万出来赔罪,别让妈下不来台。”岳母站在主桌旁,脸黑得像锅底。
我攥着车钥匙,手心里全是汗。
堵车是因为妻子让我绕路取她定的燕窝,我解释,没人听。
我摔门而出。
第二天,岳母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我直接拉黑。
手机刚安静,银行短信弹出来,账户少了80万。
这钱去了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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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酒店宴会厅的空调开得太足,冷气从头顶灌下来,吹得人后脖子发紧。
我推开那扇包着软皮的大门时,里面已经热闹成一片。
舞台上新人正在敬酒,彭宇轩穿着那套我刷信用卡买的藏蓝西装,端着酒杯笑得嘴角咧到耳根。
台下二十桌坐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混着白酒味、香水味和饭菜的油烟味,闷得人胸口发堵。
我抬脚往里走,皮鞋踩在厚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彭心悦几乎是扑过来的。
她脸上还挂着笑,可眼神像刀子,一把拽住我胳膊,把我拉到旁边没人的柱子后面。
她手心里全是汗,攥得我手腕发疼。
“你怎么才来?”她声音压得低,从牙缝里挤出来,“爸妈脸都丢尽了,你知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想说路上堵了四十分钟,想说那条路我平时不走,想说绕路取燕窝多花了半个钟头。
可她根本不给我开口的机会,直接把一只红色空信封拍在我胸口。
信封轻飘飘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现在进去,拿20万出来赔罪。”她说这话时眼睛盯着我身后,生怕哪个亲戚看见我们在角落拉扯,“现金没有就转账,当着大家面转,别让妈下不来台。”
我低头看了看那只空红包,又抬头看她。
她今天穿了件酒红色的连衣裙,是上个月刚买的,吊牌价我没问,但肯定不便宜。
头发早上刚做的,耳垂上那对金耳环在灯光里晃得人眼晕。
这一切都是我挣的钱,可我站在这里,像个来讨饭的。
“20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你之前说的是10万。”
“那是之前。”她皱起眉头,像是我在故意找茬,“宇轩买房首付还差一截,妈说了,今天亲戚都在,你当众补上这个红包,面子上都过得去。”
我没接那个红包。
手垂在身侧,车钥匙硌着掌心。
大厅里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大概是新人又闹了什么节目。
那笑声传过来,砸在我耳朵里,嗡嗡地响。
“我车停在外面,”我说,“我先回去。”
彭心悦的脸一下子垮了。
她往前逼了一步,手指戳在我胸口上:“李磊,你今天敢走试试。我妈说了,你要是让她在亲戚面前丢人,这日子就别过了。”
我看着她。
她的眉毛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
结婚十二年,每次她想要什么东西又不好开口时,都是这副样子。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她连装都不装了。
“你弟结婚,我出10万礼金,够可以了。”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20万,我没有。”
“你年薪500万,你说没有?”
她声音陡然拔高,旁边有几个人扭头看过来。
我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后背上。
彭心悦意识到自己失态,又压低声音,但语气更狠了:“李磊,你别逼我。今天这钱你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
我没再说话。
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但也没停。
她在后面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尖利,像划玻璃。
我没回头。
推开那扇软皮门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岳母黄蔷的声音,又尖又响:“人呢?跑哪去了?”
电梯门合上,把那些声音全关在了里面。我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银行短信。
您尾号7839账户完成交易人民币800000元,余额……
我盯着那串零,数了两遍。
八十万。
电梯在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我的心却像被人攥住,越收越紧。
这卡是家里的共同账户,平时都是彭心悦在管。
我今天没转过账,那这八十万,是谁转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站着两个穿制服的酒店保安。
他们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脸色不对,但没多问。
我快步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外面下起了小雨。
雨丝斜着打在脸上,凉得我一激灵。
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岳母”两个字。
我盯着看了三秒,拇指一划,拒接。
电话立刻又打过来,我再拒接。
第三次打来时,我直接长按,把那个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雨越下越密,我站在酒店门口的雨棚下,衬衫肩膀洇湿了一片。手里的手机安静了。可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02
三天前,周二晚上。
我到家时快十点,客厅灯亮着,彭心悦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茶几上摊着几张红色请柬,还有一沓酒店菜单。
她头也没抬,直接说:“周六宇轩婚礼,你请个假。”
“周六上午有个项目会。”我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子上。
“推了。”她划着手机屏幕,“宇轩一辈子就结一次婚,你当姐夫的不在场,像什么话。”
我没接话,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杯子握在手里,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
彭心悦跟了进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睡衣领口松松垮垮的,头发随意扎着。
“还有个事。”她语气随意得很,“婚宴当天你早点走,先去趟城东那家燕窝店,我定了一盒礼盒,8万8,你取了直接带去酒店。”
我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8万8的燕窝?”
“给宇轩媳妇的见面礼。”她拨了拨额前的碎发,“人家姑娘家里条件好,咱们不能寒碜。再说了,这钱又不是白花,以后宇轩两口子念你的好。”
我喝了口水,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彭宇轩大学毕业那年,彭心悦给他买了台两万多的电脑。
找工作托关系,花了五万。
谈对象请客吃饭,每次都是彭心悦买单。
我年薪是高,可钱不是这么个花法。
“心悦,”我放下杯子,“咱们家到底还有多少钱?”
她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你问这个干嘛?钱都在理财里,又不是不给你花。”
“我想换辆车。那辆迈腾开了八年了。”
“换什么换。”她眉头立刻皱起来,“家里现在没闲钱。宇轩结婚要花钱,爸身体不好要留备用金,女儿明年上初中也要择校费。你一个大男人,车能开就行。”
她说的每一条都占着理,可我心里就是不踏实。
去年我说想看看存款,她说我不信任她。
前年我说把工资卡拿回来自己管,她哭了一晚上,说我把她当外人。
我妥协了。
这一妥协,就是十二年。
周六早上出门前,我在玄关换鞋,彭心悦从卧室出来,扔给我一把车钥匙。“你开我的车去酒店,我开你那辆。”
“为什么?”
“我那辆是新车,今天亲戚多,开过去好看。”她对着镜子涂口红,“你那辆旧车,反正也没人注意。”
我没多想,接过钥匙出了门。
可等我到地库一看,她那辆白色宝马确实停在车位上,旁边我那辆黑色迈腾不见了。
她什么时候开走的?
我下楼时明明看见她还在涂口红。
打她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喂?你先去取燕窝,我这边有点事,先走了。”背景音里能听见她跟别人说话,好像是岳母的声音。
“你怎么先走了?不是说好一起……”
“哎呀你别磨叽了,赶紧去取燕窝,别迟到。”她挂了。
我站在地库里,手机贴着耳朵,里面只剩下忙音。地库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我攥着那把宝马钥匙,站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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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城东那家燕窝店在一条单行道上,路窄,两边还停满了车。
我绕了两圈才找到个车位,下车时雨刮器还在滴水。
店里空调开得暖烘烘的,店员捧出一个红木盒子,盒面雕着花,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先生,您太太已经付过定金了,尾款八万八。”
我刷了卡。短信提示音响起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同时跳出一个来电,彭心悦。我刚划开接听,她劈头就是一句:“你到哪了?”
“刚取完燕窝,现在过去。”
“快点,仪式马上开始了。妈刚才问你怎么还没到,我都不知道怎么回。”
“路上堵,我尽快。”
“堵堵堵,你每次都这样。”她声音里带着火气,“宇轩结婚这么大的事,你就不能早点出门?”
我握着方向盘,雨刮器在前挡玻璃上来回划。前面的车流一动不动,红色尾灯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我出门不晚,是绕路取燕窝耽误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说“那你快点”,但她没有。
她压低声音,像是捂着话筒:“对了,红包的事,妈刚才又说了。10万可能不太够,宇轩房子首付还差20万,你今天干脆包20万吧。”
前面车动了。我踩下油门,车子往前挪了十几米,又停下。“20万?你之前说10万。”
“之前是之前,现在情况不一样。你就当帮宇轩一把,他以后会记着的。”
“心悦,你弟买房,凭什么我出首付?”
“你年薪500万,20万对你来说算什么?”她语气里带了不耐烦,“再说了,当初你创业失败,我爸是不是借过你钱?现在让你帮衬一下宇轩,你就推三阻四的。”
我沉默了。
她说的没错,十四年前我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是岳父彭学智拿了八万块给我救急。
那笔钱我第二年就还了,还多给了两万利息。
可这笔账,彭心悦提了十四年。
“行,我知道了。”我说。
“那你快点。”她挂了。
前面的车流终于动了。我跟着车流往前开,雨刮器有节奏地响着,一下,一下。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岳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李磊啊。”岳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特有的亲热劲儿,那种亲热让人起鸡皮疙瘩,“你到哪了?心悦说你取燕窝去了?哎呀那个不着急,你人到了就行。”
“妈,路上堵,可能晚一点。”
“晚一点没关系,不过红包你准备好了吧?”她话锋转得自然,“20万,你直接转给宇轩也行,省得包红包麻烦。你转过去,让他在台上念一下,多有面子。”
我没说话。电话那头传来婚宴大厅的喧哗声,有人在喊“新郎官”,有人在笑。岳母的声音又贴过来:“李磊?你听见没?”
“听见了,妈。”我盯着前面的红绿灯,“绿灯了,我先开车。”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燕窝礼盒在后座,红木盒子在路灯的余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八万八,再加二十万,这一趟婚礼,我要掏将近三十万。
而我连一口热菜都还没吃上。
前面路口左转就是酒店。
我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过去。
雨小了,但天更暗了,酒店门口的霓虹灯牌亮着,红色喜字贴了一排。
我把车停进车位,熄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仪表盘的光暗下去,车里一下子黑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还有早上修车时蹭的机油。
这双手一年挣五百万,可今天连一顿安稳饭都吃不上。
04
我推开宴会厅的门时,台上新人正在敬酒。
彭宇轩举着酒杯,新娘子陈芸熙跟在旁边,婚纱拖在地上,被后面的人踩了好几脚。
台下二十桌坐得满满当当,红桌布上摆着吃了一半的菜,转盘上全是骨头和空盘子。
我往里走了几步,彭心悦就冲过来了。
她一把拽住我胳膊,把我拉到柱子后面,动作快得像排练过。
那只空红包拍在我胸口的时候,我看见她指甲缝里嵌着金粉,是早上涂的口红蹭上去的。
“你迟到让全家丢脸,现在拿20万出来赔罪。”她声音压得极低,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别让妈下不来台。”
我没接红包。
目光越过她肩膀,看见主桌那边。
岳母黄蔷坐在正中间,穿着一身暗红旗袍,脖子上戴着那串我去年送她的珍珠项链。
她没往这边看,但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下巴抬得老高。
岳父彭学智坐在她旁边,低着头,像是在看面前的碗筷。
“我路上堵了四十分钟。”我说。
“谁不堵?别人怎么都到了?”她手指戳在我胸口,指甲隔着衬衫掐进肉里,“你就是故意的。你心里根本没有我们家。”
“你让我绕路取燕窝,我去了。你让我包10万红包,我答应了。现在又变20万,心悦,你到底……”
“你到底给不给?”她打断我,眼睛瞪圆了,眼白里泛着红血丝,“李磊,你今天要是不给这个钱,咱俩就离婚。”
她脸上扑了粉,可盖不住额头上冒出来的油光。
嘴唇上的口红因为说话太多,内圈已经褪了色,剩外面一圈红。
这张脸我看了十二年,今天忽然觉得特别陌生。
“离婚?”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很轻,连自己都觉得意外,“行啊。”
她愣住了。
手从我胸口松开,往后退了半步。
旁边有人经过,端着盘子,好奇地看了我们一眼。
彭心悦立刻又换上那副表情,咬着嘴唇,眼眶开始泛红,像是我欺负了她。
“李磊,你别这样。”她声音软下来,变得特别快,“我就是急了,你别往心里去。这样,你先去把红包给了,咱们回家再说,行不行?”
我没理她,转身就走。
她伸手来拉我,指甲在我手腕上划了一道,火辣辣地疼。
我甩开她的手,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走到宴会厅门口时,听见岳母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又尖又响:“李磊!你给我站住!”
我没站住。
推开门,冷气一下子扑在脸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服务员端着托盘匆匆走过。
我快步穿过走廊,按了电梯,门打开,进去,关门。
整个过程中,背后传来彭心悦的喊声,还有岳母的骂声,混在一起,被电梯门关在外面。
到了一楼,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银行短信。
刚才那场闹剧的工夫,账户里少了八十万。
我站在酒店大堂,周围人来人往,前台小姐在接电话,礼宾员推着行李车经过。
没人注意到我。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这笔钱是彭心悦转的,还是岳母?
转给谁了?
彭宇轩?
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年薪五百万,可站在这里,我连自己账户里有多少钱都不清楚。
雨还在下。
我走到门口,雨棚下面站着几个抽烟的人,看了我一眼又移开目光。
我掏出手机,找到岳母的号码,长按,拖进黑名单。
又找到彭心悦的号码,犹豫了一下,也拖了进去。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雨打在雨棚顶上,啪嗒啪嗒。
我站了一会儿,走进雨里。
衬衫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凉得人打哆嗦。
后座那盒燕窝还在,红木盒子被雨淋着,应该没事,那盒子防水。
我开车回家。路上手机响了几次,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我没看。雨刮器左右摆动,一下,一下,像是在扇谁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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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床头柜上手机嗡嗡地响,屏幕亮得刺眼。
我眯着眼拿过来看,未接来电一长串,全是岳母的号码。
从早上六点二十开始,到七点零五分,四十五分钟打了三十七个电话。
我坐起来,后脑勺一阵钝痛,昨晚淋雨之后没吃晚饭就睡了,浑身发烫。
把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岳母的号码,已经拉黑了。
可黑名单不挡未接来电提示。
我犹豫了一下,点开短信。
岳母发来的短信,一条接一条,屏幕刷了整整三页。
“李磊你什么意思?电话不接?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昨天的事你必须给个说法,心悦哭了一晚上。”
“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把20万补上,这事没完。”
“你别以为挣几个钱就了不起,没有我们家,你什么都不是。”
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多发来的:“姓李的,你给我等着。”
我把手机扔回床头柜,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眼袋耷拉着,嘴角起了一个水泡。
热水浇在脸上,烫得皮肤发紧。
我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四十二岁,头发白了不少,鬓角都花白了。
从卫生间出来,我做了个决定。
穿上外套,拿了身份证和银行卡,出门。
路过客厅时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便签,彭心悦的字迹:“昨晚你去哪了?回电话。”
我把便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出了门。
小区门口有家银行,我走进去,取了号,等了十几分钟。
柜台后面的小姑娘接过我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抬头看了我一眼。
“先生,您要查什么?”
“最近五年的流水,全部打出来。”
她愣了一下。“五年?那可能有点多。”
“打。”
打印机开始响,一页一页往外吐纸。
我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些纸越摞越高。
旁边等着办业务的大爷好奇地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手机。
小姑娘把流水装订好,递出来,厚厚一沓,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坐到银行的等候椅上,一页一页翻。
一开始还算正常,工资入账,日常开销,理财赎回。
可翻到第三页,我手指停住了。
一笔五十万的转账,收款人黄蔷。
日期是两年前的三月。
再翻,又是一笔,八十万,收款人彭宇轩。
去年七月。
再翻,一笔一百二十万,收款人黄蔷。
去年十二月。
我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一行一行往下看。
这些转账没有任何备注,全是整数,全是在我出差或者加班的日子。
我翻到最后一页,粗略加了一下,五年间转出去的金额,一千两百多万。
一千两百多万。
我的手开始抖,纸页在指间哗哗地响。
这还不算完。
最后一笔转账下面,有一条担保记录。
李磊为彭宇轩担保借款两百万,担保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很久。
三个月前我在广州出差,身份证一直放在家里。
我把那沓流水纸塞进包里,站起来往外走。
银行自动门打开,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眯起眼。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一条短信,银行发来的:您担保的贷款本息合计二百一十三万元将于本月三十日到期,请确保账户余额充足。
二百一十三万。今天几号?我翻开手机日历,二十三号。七天之后,我要替彭宇轩还两百多万。而我昨天才知道这笔债的存在。
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得头皮发烫,可后背全是冷汗。
手伸进兜里摸到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吴晓雨。
我大学同学,现在做律师,专打离婚和财产纠纷。
上次同学聚会她递给我名片时还说了一句:“老李,有事随时找我。”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喂,李磊?”
“晓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哑,“我想咨询点事,关于离婚和财产转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在哪?我来找你。”
06
我和吴晓雨约在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在城西,离我家和公司都远。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摆着两杯美式,一杯没动。
她穿件灰西装,头发剪短了,比上次见面利落不少。
“说吧。”她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了开始,“从头说。”
我从昨天婚宴开始讲,讲到银行短信,讲到那沓流水,讲到担保记录。
吴晓雨一直没插话,只在笔记本上偶尔写几个字。
她写字很快,笔画潦草,像医生开方子。
“一千两百多万。”我讲完后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你确定这些都是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转出去的?”
“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些转账。”
“工资卡在你手里还是她手里?”
“卡在她那,但短信提醒绑的是我手机。不过……”我想了想,“我手机经常收到银行短信,我以为都是消费提醒,从来没仔细看过。”
吴晓雨点点头。“担保的事呢?你签过字吗?”
“没有。我三个月前在广州出差,身份证在家里。”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很直接。“那就是伪造签名。这个够刑事了。”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旁边桌有对年轻人在小声说话。我忽然觉得很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累。
“还有一件事。”我把手机银行打开,翻到昨天的转账记录给她看,“昨天婚宴上,她又转了八十万出去。转给一个叫黄蔷的账户。”
吴晓雨接过去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我。“你岳母?”
“嗯。”
“李磊,”她合上笔记本,身体往前倾,“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个案子,如果能证明这些转账未经你同意,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单方处置,法院可以判返还。但过程会很长,而且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你妻子和她家里人不会轻易放手。”
“我知道。”
“还有一点,”她顿了顿,“你女儿。你们离婚,孩子抚养权是个问题。你年薪高,但工作忙,法院会考虑谁更适合抚养。”
女儿。
我脑子里闪过女儿的脸。
十二岁,刚上初一,平时跟她妈更亲。
我加班多,出差多,家长会都是彭心悦去。
可每次我回家,女儿都会跑过来抱我,叫我“老爸”。
那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来的时候,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
“我要抚养权。”我说。
吴晓雨看了我一会儿,点头。
“那就从现在开始,收集所有证据。转账记录、担保文件、聊天记录、录音。还有,你家里的房产、车产,全部查清楚登记在谁名下。”
“房子是婚后买的,写的两个人的名字。车一辆宝马,一辆迈腾,都在她名下。”
“存款呢?”
“我不知道。”我苦笑了一声,“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年薪五百万,但我不知道家里有多少存款。”
吴晓雨没笑。
她把录音笔关掉,站起来。
“走吧,先去银行打你自己的征信报告,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担保。然后去房管局查房产。今天能跑几个地方跑几个。”
我跟着她走出咖啡馆。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坐进她车里的时候,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李磊?”是彭心悦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用不着拉黑我妈吧?她血压都气高了,刚吃了药。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吴晓雨看了我一眼,发动了车子。
“李磊?你听见没有?你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我说你两句怎么了?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
“心悦,”我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那八十万,你转给谁了?”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过了几秒,她声音低下去:“什么八十万?”
“昨天下午,账户里少了八十万。转给黄蔷的。”
“那……那是给宇轩的彩礼钱,之前说好的。我妈先垫的,我转给她还上。”
“彩礼钱不是给过了吗?20万红包。”
“那是另外的。李磊,你到底在查什么?”
“我在查我这五年到底挣了多少钱,又到底剩了多少。”我顿了一下,“心悦,咱们法庭上见吧。”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吴晓雨在开车,没看我,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车子汇入主路,两旁的行道树一棵棵往后退。
我把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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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婚宴之后的第三天,事情开始失控。
彭宇轩的婚礼是在城东那家五星级酒店办的,二十桌,一桌八千八,加上婚庆、司仪、车队,总共花了将近三十万。
这笔钱是彭心悦从我们的共同账户里出的,我昨天才知道。
可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陈芸熙,彭宇轩的新婚妻子,在婚后第二天回了娘家。
原因是她发现那20万彩礼根本没到她手里。
婚礼上岳母黄蔷当众宣布给了20万彩礼,实际上那张卡里只有两万。
剩下的十八万,被黄蔷拿去填了彭宇轩的赌债。
陈芸熙的娘家不干了。
她爸带着一帮亲戚堵在彭宇轩家门口,要讨个说法。
彭宇轩躲在家里不敢出来,黄蔷出来应付,三句话没说完就吵起来了。
邻居报了警,警察来了两趟,最后让双方去派出所调解。
这些事是我从吴晓雨那听来的。
她有个朋友在派出所工作,消息灵通。
我坐在她办公室里,听她一条条讲,手里捏着一次性纸杯,杯里的水一口没喝。
“还有,”吴晓雨翻着手机,“婚庆公司的尾款没结,酒店那边押金也没退。彭宇轩的信用卡刷爆了,他名下那套房子首付是你出的,但贷款在他名下,这个月已经逾期了。”
“所以他现在是四面楚歌。”我说。
“对。而且你岳母昨天给我打了电话。”
我抬起头。“她怎么有你电话?”
“你忘了?上次同学聚会,她来接你,我给了她一张名片。”吴晓雨苦笑,“她说要告你遗弃,说你不管老婆孩子。”
我没说话。
纸杯在手里捏扁了,水从裂缝里渗出来,滴在裤子上。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条小街,有家水果店在卸货,几个工人搬着箱子进进出出。
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光刺眼。
“李磊,”吴晓雨在我身后说,“你岳父昨晚给我发了条短信。”
我转过身。“彭学智?”
“嗯。他说他想见你,单独见。不让他老婆和女儿知道。”
彭学智,我岳父,退休中学教师。
六十多岁,话不多,每次家庭聚会都坐在角落里看报纸。
彭心悦和黄蔷闹腾的时候,他从来不掺和,最多皱皱眉。
我对他的印象一直不深,只记得他身体不太好,有糖尿病和高血压。
“什么时候?”
“今晚。他说在城北那家茶馆,七点。”
我点了点头。“我去。”
晚上七点,我到了那家茶馆。
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进去之后倒是别有洞天。
彭学智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壶普洱,两个杯子。
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衬衫领子松松垮垮地围着脖子。
“坐。”他抬了抬手,声音沙哑。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
茶汤颜色很深,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陈香。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放下,从旁边的布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
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
“这个你拿着。”他把笔记本推过来。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
日期、金额、收款人,一笔一笔,全是彭心悦转给黄蔷和彭宇轩的钱。
从五年前开始记,一直到上个月。
有些数字后面还标注了用途,买房、买车、还赌债、旅游、买包。
“我记了五年。”彭学智看着茶杯,没看我,“一开始只是觉得不对劲,家里钱花得太快。后来有一次,心悦让我帮她去银行转账,我看见了那些数字。从那以后我就开始记。”
“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浑浊的膜,像是常年没睡好。
“我告诉过心悦,让她别太过分。她说她心里有数,说你会理解。我信了她。后来我想告诉你,又怕这个家散了。”
他把茶杯转了一圈,手指摩挲着杯沿。“现在家已经散了,我再藏着这些也没用。你拿去吧,该打官司打官司,该要钱要钱。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
“别让心悦坐牢。”他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是我女儿,再怎么错,我也不能看着她进去。那些钱,能追多少追多少,追不回来的,就算了。”
茶馆里有人在弹古筝,弦音叮叮咚咚,听不真切。
我翻着那本笔记本,每一页都写满了数字,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一个教了一辈子书的老人,用记账的方式,默默记录着自己妻女的贪婪。
我不知道他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
“爸,”我叫了他一声,声音有点涩,“您身体怎么样?”
他摆了摆手。“老毛病,死不了。你把这事处理好,别让芸熙那丫头也跟着遭殃。她是个好姑娘,是宇轩配不上人家。”
我合上笔记本,放进包里。
彭学智站起来,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放在桌上,茶钱。
他没让我付,也没再说什么,转身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李磊,这些年,委屈你了。”
他推开门出去了。
玻璃门关上的瞬间,外面街上的车流声涌进来,又被隔断。
我坐在卡座里,面前那壶茶还冒着热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吴晓雨发来的消息:怎么样?
我打了三个字: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