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母亲头七那天，我在她枕头底下摸到一本存折。
封皮磨得发毛，扉页上用圆珠笔写着六个数字，是我的生日。
银行柜台前，我把存折递进去。
柜员敲了几下键盘，抬眼看我：“余额八块。”我以为听错了。
她把屏幕转过来，那个“8”字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正要问流水，她忽然压低声音，从窗口底下塞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粘得死死的，说是母亲生前托她转交。
我拆开时手指头直抖，里头一张纸条。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喘上气。
心跳像被人一把攥停。
01
母亲走的那天是腊月初八，天冷得水管都冻裂了。
我在超市上完夜班赶回来，她身子已经硬了。
胃癌，查出来就是晚期，前后不到三个月。
她这人一辈子能忍，疼得厉害了就蹲在灶台边上，拿擀面杖顶着肚子，我问她怎么了，她说老胃病，吃点苏打饼干就好。
头七那天，亲戚都走了，屋里剩下我一个人。
供桌上的香灰落了一层，苹果蔫了皮。
我端了盆热水去擦她屋里的柜子，擦到床头时，手伸到枕头底下一摸，硬邦邦的，是个存折。
封皮是暗红色的，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
翻开第一页，户名许桂香，开户日期是五年前的三月。
扉页空白处有一行圆珠笔字，歪歪扭扭的：密码870912。
是我的生日。
我把存折合上，又翻开，来回看了两遍。
母亲这辈子没进过几回银行，买菜都是零钱，攒够一百就拿皮筋一扎。
她居然有存折，还设了我的生日当密码。
我正发愣，外头铁门响了一声。
进来的是舅舅许成业，穿件油渍麻花的棉袄，脚上胶鞋还沾着泥。
他进门没看我，直奔母亲那屋，拉开衣柜门就翻。
棉袄棉裤扔了一床，又去掀褥子。
“舅，你找啥？”
他没回头，手在柜子夹层里摸：“你妈留了个铁盒子，说给我的。你看见没？”
我说没看见。他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最后直起腰，脸色不太好看，嘴里嘟囔了一句“不能啊”，又问我头七那天有没有别人来过。
我说就亲戚们，站了站都走了。他哦了一声，眼珠子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我手里那本存折上。我下意识往兜里一揣。
“那是啥？”
“没啥，妈的旧东西。”
他看了我两秒，没再问，从兜里掏出烟点上，抽了两口又掐了，说还有趟货要送，走了。
他前脚走，后脚于宝珠来了。
于宝珠住隔壁单元，跟母亲做了三十年邻居，退休后天天来串门。
她拎了一兜子鸡蛋，进门就叹气，说桂香命苦，没享着福。
我给她倒水，她坐沙发上东张西望，忽然压低嗓门：“晓雯，你妈走之前那天晚上，跟我说了句话。”
“啥话？”
“她说，枕头底下那东西，你别让晓雯扔。”
我手一顿。
于宝珠说那天母亲精神头还行，拉着她手说了好些话，别的都记不清了，就这一句反反复复讲了两遍。
她当时没当回事，以为说的是枕巾。
我把存折从兜里摸出来。于宝珠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妈存钱了？她可抠了一辈子，买菜净捡收摊的。”
我没接话。
送走于宝珠，天已经黑透了。
我把存折夹进一本旧挂历里，塞到衣柜顶上。
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翻去就一件事：我妈哪来的钱存定期？
她退休工资两千出头，每月还要吃药。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存折去了银行。
02
银行刚开门，人不多。
我排到三号窗口，把存折和身份证递进去，说查一下余额。
柜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胸牌上写沈玉兰。
她翻开存折看了一眼，又看看我，问：“本人来的？”
“我妈的，人没了。”
她手停在键盘上：“那得带死亡证明、户口本注销页，还有继承公证书。光拿身份证不行。”
我愣了一下。头七刚过，公证书还没办。沈玉兰把存折推回来，说办齐了再来，她这就能查。
我站在银行门口吹了会儿冷风，心里有点堵。
母亲藏了五年的存折，想查都查不成。
往回走的路上碰见于宝珠，她正从菜市场出来，塑料袋里装着两根蔫黄瓜。
我跟她说了银行的事，她哎哟一声：“你妈那人你还不知道？一辈子不给人添麻烦，走都走了还留个存折让你跑腿。”
“她哪来的钱啊？”
于宝珠想了想：“你妈每月十五都去趟邻县，说是赶集。我碰见过好几回，早上六点就出门，下午三四点才回来。可你见她买过啥？连根葱都没带回来过。”
十五。
我在心里记了一笔。
母亲确实每月十五出门，从我离婚搬回来住就发现了。
我问过她，她说去邻县赶集热闹，散散心。
我当时还想，老太太腿脚不好还跑那么远，图啥。
回家我把存折翻出来，对着灯照封皮夹层。
存折用久了，夹层有点开胶，我拿指甲沿着缝抠了两下，摸到里头有东西。
抽出来是一张折叠的纸，城西康复院的收费收据，金额两千三，日期是母亲去世前三天。
收据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续上。
我盯着“康复院”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母亲好好的去康复院交什么钱？
收据上的病人名字印得模糊，我凑到台灯底下辨认，姓周，名字被公章盖住了一半。
周。我妈姓许，我爸姓周。可我爸五年前就死在外地工地上了。
我坐在床沿上，把收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父亲走的时候我在场，殡仪馆的人推出来一个裹尸袋，母亲不让开，说摔得不像样了，别看了。
后来骨灰盒是舅舅去领的，葬礼办得潦草，母亲说人死在外地，拉回来花钱，就地火化了。
我当时哭得昏天黑地，也没细想。
可康复院这张收据是怎么回事？
我摸出手机给舅舅打电话。
响了好几声他才接，那头吵得很，发动机嗡嗡响。
我问他知不知道城西康复院。
他顿了一下，说不知道，又问我从哪儿听来的。
“妈留了张收据。”
“什么收据？你别瞎翻，你妈都走了，她那些东西……”
“舅，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发动机声也小了，像是靠边停了车。舅舅声音压低了：“晓雯，你听舅的，别查了。存折里多少钱你取出来花，别的别管。”
“为什么？”
“你妈不让说。”
他把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坐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我妈不让说。我妈一辈子有什么事瞒着我？
03
第二天我请了假，照着收据上的地址坐公交去了城西。
康复院在城郊结合部，一栋五层旧楼，外墙皮掉得跟癞痢头似的，门口挂着块褪色的牌子。
我没进去，在对面的小卖部门口站着，买了瓶水慢慢喝。
等了不到半小时，一辆银灰色面包车拐过来停在康复院门口。
车门推开，舅舅先跳下来，绕到后头拉开侧门，搬下来一辆折叠轮椅。
他动作很熟练，撑开轮椅，又从车里扶出个人来。
那人穿着件蓝白条的病号服，瘦得肩膀支棱着，脑袋歪在一边，两条腿软绵绵拖在地上。
舅舅半抱半拖地把他弄上轮椅，推着往大门走。
我看不见那人的脸，帽子压得低，围巾裹着下巴。
但舅舅推轮椅的架势，小心翼翼的，跟推什么值钱物件似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母亲每月十五出门，舅舅今天也来了。
存折里的钱，康复院的收据，舅舅翻箱倒柜找铁盒。
这些事串在一块儿，一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掏出手机打过去。舅舅接了，背景音很安静，应该已经进了楼。
“舅，你在哪儿？”
“路上，跑车呢。”
“跑车怎么没动静？”
他噎了一下：“刚卸完货，歇会儿。你啥事？”
“我在城西康复院门口。”
电话里静得能听见他的呼吸。过了好几秒，他说：“你看见啥了？”
“看见你推着个老头进去了。”
他没说话。我又问了一遍，那老头是谁。舅舅叹了口气，声音有点哑：“晓雯，你回去吧，这事儿电话里说不清。”
“那我进去自己看。”
“别！”他急了，“你听舅一句话，今天先回去。明天，明天舅上你家去，该说的我都说。”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康复院的大门。
玻璃门里已经看不见舅舅的影子了。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要是搁以前，我肯定冲进去了。
可舅舅那声“别”喊得太急，跟求人似的。
他这辈子没求过人，当年我妈拿擀面杖追着他打，他都没服过软。
我回了家。一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琢磨。那老头是谁？舅舅为什么往里搭钱？母亲每月十五跑那么远，就为了看这个人？
第二天舅舅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我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
到了第四天，我下班回来，发现母亲那屋的衣柜门敞着，铁盒子不见了。
我赶紧去追，在楼下堵住了正往三轮车上装货的舅舅。
“舅，你把铁盒拿走了？”
他背对着我捆绳子，没吭声。
“妈说留给你的，我不跟你抢。我就问一句，康复院那老头是谁？”
他手停了，转过身看着我。眼圈有点红，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是你爸。”
我耳朵里嗡了一声，以为自己听岔了：“你说啥？”
“你爸没死。”
04
我抓着舅舅的棉袄袖子，让他再说一遍。
他甩开我的手，从三轮车座底下摸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饼干盒。
盒盖上贴着张发黄的贴纸，还是我小时候攒的方便面卡片。
“你妈留给我的。说等你想知道了，再给你看。”
我伸手去接，他把盒子往怀里一收：“你先别急。里头是账本，还有你妈写的东西。你看了别上火，你妈有她的难处。”
“你先把话说清楚，我爸怎么就没死了？”
舅舅蹲在马路牙子上，掏出烟点上。
抽了半根才开口，说五年前父亲跑长途运输，本来是他自己的活儿。
那天他闹肚子起不来床，求父亲替他一趟。
父亲是开大货的老手，二话没说就去了。
结果在盘山路上为了躲一辆对头车，翻进沟里。
“包工头跑了，医药费全是自己垫的。你妈把家里积蓄全填进去，还差一大截。你那时候刚离婚，工作也没了，天天在家哭。你妈说不能让你再受刺激，跟我商量，对外就说你爸没救过来，死在外地了。”
我蹲在他对面，腿发软，干脆坐在了路沿石上。
五年前的事一帧一帧往回倒。
那天舅舅来家里报丧，说父亲在工地上摔了，人当场就没了。
母亲坐在地上哭得背过气去，我忙着扶她，又忙着通知亲戚，从头到尾没去过出事的地方，也没见过遗体。
“那我爸现在……”
“瘫了。脖子以下没知觉，话也说不了，脑子倒是清楚。康复院住了五年，每月费用两千多。你妈退休工资不够，把外婆留下的拆迁款也填进去了。就那本存折，原来有八万多，你妈每月十五取了交费，取了五年，剩下八块。”
我算了算，八万块除以五年，差不多。
母亲一件棉袄穿了十年，袖口磨烂了拿黑线缝上。
买菜为了省两毛钱多走一站路。
我以为她就是抠，就是疼钱。
原来她每月十五揣着钱往城西跑，交完费连瓶水都不舍得买。
“你为啥不早告诉我？”
舅舅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你妈不让。她说你性子急，知道了肯定要把你爸接回家自己伺候，工作咋办？日子咋过？你妈原话，说她能扛一天是一天，扛不动了再说。”
“那现在她走了，你就接着瞒？”
“我这不是正要去接你爸嘛。康复院欠了三个月费，人家催了。我把面包车卖了，凑了一万二，先接回家再说。”
我看着舅舅那辆三轮车，车斗里装着几箱饮料。
他原来的面包车我坐过，冬天暖风坏了，玻璃上结霜，他拿银行卡刮着开。
那车是他吃饭的家伙，卖了八千块。
“舅。”
“嗯？”
“你每月贴多少钱？”
他别过脸去：“没多少，五百。你妈出大头，我就是搭把手。”
五百块，五年，三万。加上卖车的八千。他一个跑运输的，自己也有老婆孩子要养。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铁盒给我。”
他犹豫了一下，递过来。我打开盒盖，里头最上面是一张纸，母亲的字，写得歪歪斜斜：成业，姐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05
第二天我去街道办了死亡证明的补办手续，又跑了趟公证处。
公证员问我办什么，我说继承我妈的存折。
他说余额多少，我说八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该走的流程走了一遍。
第五天材料齐了，我又去了银行。
还是三号窗口，沈玉兰当班。
我把一摞材料递进去，她翻了一遍，点点头，把存折往读卡器里一刷。
键盘敲了几下，她盯着屏幕，嘴唇抿了抿。
“余额八块。”
我嗯了一声。她看了我一眼，又问：“打流水吗？”
“打。”
她操作了一会儿，打印机吱吱响着吐出一长条纸。
我接过来一看，密密麻麻全是支出，每月十五一笔，金额两千到两千五不等，最后一笔是母亲去世前三天，余额剩八块零三分。
沈玉兰没把流水单直接给我。她左右看了看，从抽屉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胶水粘得严严实实，上面写着“周晓雯亲启”，是母亲的笔迹。
“你妈半年前来办业务，让我保管的。说等她走了，你来查存折，就把这个给你。”
我接过信封，手有点抖。沈玉兰低声补了一句：“你妈那天在柜台前坐了半天，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就剩这一张。”
我没在银行拆，揣着信封走到门口台阶上坐下。腊月的风刮得脸生疼，我撕开封口，里头就一张纸条，母亲的字，歪歪扭扭写了三行：“城西康复院302病房，找林梦琪。你爸没死。别恨你舅。”
我盯着“你爸没死”四个字，脑子一片空白。
沈玉兰说的没错，母亲确实坐了半天，因为这张纸条上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写的，笔画歪七扭八，有几处墨迹被水洇开了，不知道是泪还是汗。
我在台阶上坐了很久，久到保安过来问我要不要帮忙。
我站起来，拦了辆出租车，说了康复院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问：“探病啊？”
我说嗯。
“那地方条件不咋好，便宜是便宜。”
我没接话，攥着那张纸条，指甲掐进掌心里。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拐进一条窄路，两边是修车铺和废品站。
康复院的旧楼出现在前头时，我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302病房在走廊尽头。
门虚掩着，我推开门，先看见一张床，床头摇起来一半，上面靠着个人。
瘦，脸颊凹进去，脖子上插着根管子，头发剃得精光，头皮上有一道长长的疤。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是我小学毕业那年照的全家福。照片里父亲穿着白衬衫，把我扛在肩膀上，笑得露出一口黄牙。
我站在门口，脚底下跟灌了铅似的。
床上的人慢慢转过头，眼珠子动了动，定在我脸上。
他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右手从被子里挣出来，哆嗦着往我这边伸。
我走过去，在床边蹲下。他的手够到我头顶，停在那儿，手指头蜷了蜷，像是想摸又不敢摸。
“爸。”
他嘴咧了一下，眼泪顺着太阳穴淌进枕头里。
我说不出第二句话，趴在他床边哭得跟个傻子似的。
五年了，我给他烧了五年纸，磕了五年头。
原来他就在城西，离我上班的超市不到十公里。
06
护工林梦琪端着药盘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她把药盘放桌上，说：“你是桂香姨的闺女吧？你跟你妈长得像。”
我擦了把脸站起来。
林梦琪二十出头，说话带点外地口音，手脚麻利。
她一边给父亲翻身拍背一边跟我说话，说周叔住这儿五年了，一直是桂香姨每月十五来交费，风雨无阻。
今年入冬后桂香姨来得少了，最后三个月欠着费，她帮着垫了一千多。
“你妈上回来，人瘦了一大圈，走路都打晃。我说姨你歇歇，她说不行，得赶紧把费续上，下个月可能来不了。”
我翻开床头柜上的缴费单，一沓子收据用夹子夹着。
签名栏里，母亲的名字和舅舅的名字交替出现。
最近三个月，全是舅舅签的。
林梦琪说那三个月舅舅来得勤，每周都来，给父亲擦身子换衣服，比护工还仔细。
“周叔心里明白，就是说不出来。每次有人来他都盯着门口看，看完就叹气。”
我坐在床边给父亲剪指甲，指甲又厚又硬，剪刀下去打滑。
剪到第三根时，他突然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我抬头看他，他眼珠子使劲往床头柜方向转。
柜子底下塞着个塑料袋，我拽出来一看，里头是母亲的一件旧棉袄。
袖口补着黑线，就是她穿了十年的那件。
棉袄兜里鼓鼓囊囊的，掏出来一把零钱，五块十块的，用皮筋扎着，一共三百二。
还有一张超市小票，背面写着：给晓雯买件新羽绒服，她那件钻毛了。
我攥着那张小票，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林梦琪说母亲最后一次来是三个月前，走的时候在走廊里扶着墙喘，她上去扶，母亲摆摆手说没事，就是饿的。
林梦琪给她买了碗面，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说留着肚子回家吃。
“桂香姨走那天，我给她打电话没接。后来你舅来办手续，我才知道人没了。”
我站起来，跟林梦琪说我要办转院，接父亲回家。
她说行，但得等两天，得先做个体检，看看能不能挪动。
我点头，把住院费欠款结清，又留了五百块钱伙食费。
回家路上我给舅舅打了个电话，说我去看过我爸了。他在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就说了句：“看了就好。”
“舅，铁盒里那封信我看了。”
“嗯。”
“我妈说欠你的，下辈子还。”
他不吭声。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过了会儿说：“你妈不欠我啥。是我欠她的。要不是替你舅顶班，你爸能出事？”
“那是我爸自愿的。”
“自愿归自愿，我心里过不去。”
我说舅，明天你来家吃饭吧。他愣了一下，说行。
07
第二天舅舅来了，提了一兜子菜，还带了瓶酒。我炒了四个菜，摆上桌，给他倒了一杯。他端起杯子没喝，先叹了口气。
“你妈这人，太要强。当年你爸出事，包工头跑了，医药费一天两千多。你妈把家里存折全取空了，又回娘家找你外婆的拆迁款。你外婆那钱本来是给你舅我俩分的，你妈那份她一直没动，说是留给你结婚用。”
“后来全填进去了？”
“全填了。康复院头两年费用高，一个月四千多。你妈退休工资两千二，剩下的全靠那八万块拆迁款撑着。撑了五年，可不就剩八块了。”
舅舅抿了口酒，又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一摞单据。
“这是你妈让我记的账。每笔钱花哪儿了，她都让我写清楚，说将来晓雯问起来，不能说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