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陈远,今年二十九,在省城做设计。这件事发生在我家,我想请各位评评理。
正月初七晚上,我爸陈建民,五十六岁,当着我奶奶、我姑姑和我舅舅的面,把一份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放在了饭桌上。
那是一张离婚协议。
那顿饭本来是为我回省城前送行的,桌上摆着红烧鲤鱼、酥肉、一锅酸菜白肉,热气把窗玻璃糊成了白的。我奶奶刘桂荣,八十三岁,坐在上首,面前是一碗烂烂的白菜粥。她牙口不好,粥得熬一个钟头。
我爸端起酒杯,一口闷了,然后掏出那张纸,轻轻一推。
纸滑过转盘,停在我妈面前。
“玉芬,”他说,“这婚,我离。”
筷子声一下全停了。
![]()
我妈梁玉芬,五十四岁,在一家老纺织厂改制后留下的财务室里做会计,一辈子细心,算盘打得比谁都准。她没有低头看那张纸,只是把脸转向我爸,看了很久。
那个看法有点怪,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他身后的什么东西。
“你再说一遍。”
“我说,离婚。”我爸的声音很稳,“我想了两年了。”
“建民!”我姑姑拍了桌子,“大年里的,你发什么疯?”
我爸没理她。他转向我奶奶,伸手把她面前那碗粥往里推了推,怕她袖子带翻。
“妈,您别急,这事不怨您。”
“怎么不怨我?”我奶奶的手撑着桌沿,嘴唇直哆嗦,“你俩就是为了我,我要是早死两年……”
“妈!”
“我今天就走!我回我那三楼去,不给你们添乱!”
她撑着拐杖要站起来,我舅舅赶紧按住。我表妹把汤碗碰翻了,酸菜汤淌了一桌。
满屋子乱成一团,只有我妈一动不动。
她把手伸到桌上,摸了摸那份协议的边角,动作很慢,像在摸一块烫手的东西。
然后她说:“行。”
就一个字。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刚出锅的酥肉,油滴到了手背上,我都没觉出疼。
我爸妈结婚三十一年,我从小到大,没见他们红过一次脸。
他们到底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这事得从两年多前说起。
那年九月,我爷爷走了,肝癌,从查出来到走,只有四个月。
办完丧事那天晚上,家里人在奶奶家的小屋里坐了一圈。奶奶住在老城西关一栋六层的老楼里,没有电梯,她家在三楼。她那时候八十岁,左腿膝盖不好,上下楼得一级一级地挪。
我爸是长子,下头有个妹妹,就是我姑姑陈建红,嫁到了外省,一年回来两趟。
我姑姑先开了口:“哥,妈一个人住不行。我那边房子小,孩子又要高考,实在腾不出地方……”
“我知道。”我爸说,“我来。”
他转过头,看着我妈:“玉芬,你看呢?”
我妈当时正在给奶奶缝一颗松了的扣子。针尖停在布面上。
“我不同意。”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一点火气,像在说“今天晚饭吃面”。
屋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楼下的自行车铃。
我妈是什么样的人,亲戚都清楚。她人缘好,嘴甜,爷爷住院那四个月,她每周三次去医院替我奶奶换班,擦身、剪指甲、喂水,一点怨言都没有。我奶奶不止一次背后跟人说:“玉芬比亲闺女还亲。”
可那天,她说不同意。
“为什么?”我爸问。
“没什么为什么。”
“玉芬……”
“分开过。”我妈把扣子缝好,咬断线头,“赡养费我出一半,请保姆我出一半。该去看的时候我去,该送饭的时候我送。人,不能住进来。”
我爸没发火,也没争,只是看着我妈,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奶奶一个字没说,只是坐在炕边,把那件缝好扣子的外套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后来我听姑姑在电话里骂:“你妈那个人,心太硬了。”
我打电话问我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她说:“小远,这事你别问。”
然后挂了。
此后两年零五个月,我家的日子过得很古怪。
我爸在公交公司修车,下班后骑四十分钟的电动车去西关,给奶奶做饭,量血压,把药按早中晚分进药盒,吃完饭洗了碗再骑回来。回家时已经九点多。
我妈从不问他去了哪儿,可每个月一号,她准时往我爸卡里转四千块,备注两个字:“妈的。”
两个人不吵,不冷战,吃饭一张桌,递个盐罐子,传个酱油瓶,客气得像合租的室友。
我周末回家,看见我爸站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背对着屋里。我妈在客厅叠衣服,叠得又慢又整齐,叠完一件,再叠一件,好像不想让手闲下来。
有一次我问我爸:“你不怪我妈?”
![]()
他把烟掐了,说:“你妈有她的难处。”
“什么难处?”
他没回答,只说:“你奶奶今天说,想吃口酸汤面。”
我当时以为,我爸是个忍性好的男人。
现在回头想,那两年里,有太多细节被我当成了“上了年纪”。
比如我妈家里的东西,十年没挪过位置。有一回我嫌茶几挡路,往旁边推了半尺,她从厨房出来,膝盖一下磕在茶几角上,疼得直抽气。我说妈你怎么不看路,她笑了笑,说:“人老了,眼神不好使了。”
我说那你去配副新眼镜。
她说:“配过了。”
又比如,她不再看电视,改听戏匣子,说是眼睛累。她不在夜里出门,说是怕冷。她记账改用一个带灯的放大镜,我问她,她说厂里新发的。她让我替她念手机短信,说是字太小。她把家里每一道门框都系了一根红线,说是图个吉利。
还有一次,我在厨房看她倒水。热水壶在左,杯子在右,她把水壶嘴贴在杯沿上,一点一点倒,倒到杯口,用拇指在杯子边试了试水位,才停手。
我当时没有多想。
我只觉得,我妈越来越“慢”了。
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出了一件事。
我奶奶下楼倒垃圾,在三楼半的拐角滑了一跤,坐在楼梯上起不来。邻居发现,打了120。我爸正在车间,接到电话,连工装都没换,骑着车就往医院冲。
奶奶没伤着骨头,只是软组织挫伤,打了封闭,在医院住了三天。
我从省城赶回来,到病房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我妈比我早到。她站在病床边,手里拿着奶奶的片子,举得很近,快贴上鼻尖,对着走廊的光,看了很久。
“妈,片子上说啥?”我问。
“没事。”她把片子放下,“就是疼。”
可她那句话说完,转身要去倒水,右肩狠狠撞在了病房的门框上。
“哎呀!”
一声闷响。我冲过去扶她,她摆摆手,说:“没事,灯太暗。”
走廊的灯亮得刺眼。
我奶奶躺在床上,看着她。
那个眼神,我到今天都忘不掉。
那不是责怪,也不是担心,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往悬崖边走,又不敢出声的眼神。
奶奶出院那天,我爸说:“妈,您别回那三楼了。”
“我不回去,我去哪?”
“您搬过来。”
我奶奶抬头,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在收拾奶奶的东西,背对着我们,手停在一个搪瓷缸上。
“建民,”她说,“我说过了,不行。”
“为什么?”我爸的声音压得很低,“玉芬,两年多了,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没有理由。”
“你没有理由,就让我妈一个人守着那个三楼?”
“她有保姆,有你,有我每个月转的钱。”
“那是钱!”我爸第一次吼出了声,“妈要的是人!是半夜起来有人应一声!是饭桌上多一双筷子!”
“你吼我?”
“我没吼……”
“你吼我。”我妈放下搪瓷缸,慢慢转过身,眼圈是红的,可她的目光没落在我爸脸上,落在他肩膀旁边一尺远的地方,“陈建民,你这两年,一次都没吼过我。”
我爸愣住了。
我奶奶撑着床沿站起来,声音抖得厉害:“别吵,别吵了,我自己去养老院,我谁的累赘也不当……”
她伸手去拿拐杖,抓了个空,往前扑去。
我爸一步冲过去接住她。
我妈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指节一点一点发白。
那天回去路上,我们三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回到家,我爸把自己关进了书房,抽了一夜的烟。
第二天,也就是正月初一的早上,他从书房走出来,眼睛通红,对我妈说:“初七,我跟你说清楚。”
我以为他要说的是搬家。
我万万没想到,他说的是离婚。
![]()
正月初七那晚,亲戚们都散了。
我奶奶被我爸送回了西关,走的时候,她拉着我妈的手,说了一句:“玉芬,是妈拖累你了。”
我妈没应,把手抽了回来,进屋,关上了门。
半夜,我口渴,起来倒水,听见爸妈卧室传来一阵很轻的响动。不是哭声,是抽屉被一下一下拉开又推上的声音。
我走到门口。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我妈坐在床沿上,没开灯,膝盖上放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她从里面一张一张地抽纸,凑到眼前,贴着看,一张看完,又塞回去。
她的手在抖。
忽然,她把那只袋子紧紧按在胸口,肩膀塌了下去,发出一声压得极低的、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的呜咽。
袋子滑落,纸散了一地。
有一张飘到了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
抬头是医院的名字,下面是几行印刷体:
“诊断:双眼原发性开角型青光眼(晚期)。右眼视野缺损严重,左眼管状视野……”
诊断日期,是两年零五个月前,我爷爷出殡后的第六天。
我的手一下子凉了。
我往下翻,下面压着一张手写的纸,字很大很粗,是用黑色马克笔写的,一笔一画,像小学生练字:
“茶几不能动。水壶在左。药盒在第二格。奶奶的拖鞋放门口。”
最后一行,写得几乎出了格:
“不能让建民知道。”
就在这时,卧室里的人说话了。
“小远。”
我浑身一僵。
我妈没有回头,她背对着门口,却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你在门口站了多久了?”
我张不开嘴。
她慢慢转过头,面朝我的方向,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看过来。
“把灯打开,”她轻声说,“妈……看不清你。”
可客厅的灯,一直是亮着的。
我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