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先烧起来的是挂在车体外面的油桶。
火苗贴着铁皮往上走，黑烟顺舱盖的缝隙往车里灌。901号坦克停在朔江附近一段窄得转不开身的山路上，前头有车，后头也有车，左边是石壁，右边还是石壁。退不出去，也调不了头。车里的人隔着烟等连长表态：弃车，还是不走。
1979年2月20日的上午，天亮没多久，谷底的光却被两边的山挡住了，暗得像傍晚。
很多年后，人们提起这一仗，记住的是那句命令。可在那句话出口以前，车组其实已经把手放在舱盖上，随时准备跳。坦克兵心里都清楚，车一着火，油箱和炮弹就是两笔账，谁也算不准什么时候一起结。
连长谭进德没点头。
他让炮手继续找目标，让机枪压住山壁上冒火的地方，把这个已经开始燃烧的铁壳子最后一点价值榨出来。
这不是一个让人舒服的决定。留下，车里的人要顶着烟和热；走，谷底那些趴在石头后面的步兵就少了一层压制。两头都是人命，他只能挑一头。
从后来人的角度看，这一步没什么可犹豫的。可当时坐在车里的就是他自己，油桶在头顶烧着，弹药就在脚底下，中间隔几分钟还是几十秒，谁也说不清。他能凭的，只有眼睛和耳朵，还有车还能不能打。
一条窄路，把七辆车串成了一串
朔江在高平省北边。那一带是喀斯特地貌，山不是土山，是石灰岩，立陡立陡地长在路边，像谁把几堵墙随手插在了地上。
要把这段路为什么难走讲明白，时间得往回拨几天。
1979年2月17日，边境线上多个方向同时打响。广西一面由广州军区担纲，主力往高平省压；云南一面，昆明军区的部队从河口、金平一线动起来。高平是越南北部的一个省城，山多、路少，从边境通往高平的通道，能过大车的没几条。
朔江在高平北边，正卡在这些通道的节点上。谁想往高平走，都得先过这一带的山口和谷道。对方也明白这个道理，部队上来之前，阵地已经修在山上，火力事先量好了距离。这就注定了，进攻的一方得在别人挑好的地形上打。
从边境过来的人都知道，这种山里修出来的公路，宽的地方能会车，窄的地方只够一辆车贴着山根挪。原先进攻的路线要从这里过，绕不开。
站在对面看，这套打法并不复杂：路让给你，两边的高地留给自己。人藏在岩洞、石缝和草棵子后面，等车队整个进到窄段，再往下打。地形替他们省了很多事，也把进来的人逼到了最难受的位置。
车队是七辆坦克，加上搭车前进的步兵。搭车这事在当时很常见：路远，人跑不动，坦克有装甲有炮，步兵坐在上面既能省脚力，遇到情况还能借车上的火力顶一阵。
可这条路把好处一点点磨没了。
七辆车只能排成一列，车头咬着车尾。第一辆停下，后面六辆跟着停；中间那辆要是横过来，整条路就断了。在开阔地上，坦克最不怕的就是堵，一打方向就能散开，可在这儿，方向盘和操纵杆都成了摆设。
山壁高，视线短。坐在车里往外看，能看见的只有对面那块石头和头顶一条窄窄的天。山上的人往下看，却是整条路、整串车，谁在前面谁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