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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五十,天还是黑的。
周明远的三轮摩托停在面馆门口,车斗里空着,只放了两条麻绳和一床旧棉被。
“坐稳。”他把棉被铺在车斗里,“路上颠。”
林晚晴爬上去,坐在棉被上,把记账本抱在怀里。
“为啥铺被子?”
“一会儿拉货,垫着不硌。”周明远说,“你先坐着。”
车发动,咳了两声,才吭哧吭哧转起来。
县城到郑州,一百二十公里。
三轮摩托不能上高速,走国道。路面不平,一路颠。林晚晴坐在车斗里,风从后面灌进来,她把外套领子竖起来,还是冷。
“你冷不冷?”周明远在前面喊。
“不冷。”
“后面有件军大衣。”
她摸到了,是件旧的,绿色的,掉了两颗扣子。
披上以后,暖和多了。
路过加油站的时候,周明远停下来,加三十块钱的油。
林晚晴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油价牌。
七块二一升。
“这么贵?”
“年前五块八。”周明远把油枪插进去,“我一个月油钱,从四百变成七百。”
“差三百。”
“差三百。”他说,“这一趟来回,油钱一百二。”
“那你一天赚三百?”
“一天三百,一个月跑二十天,六千。”他说,“扣掉房租,剩四千八。”
油枪跳了。他把油枪拔出来,甩了甩。
“你算省了一千七。”周明远说,“我算多花了三百。”
他跨上车,没回头。
“这就是咱俩的区别。”
车上了国道。
路灯稀了。两边是黑的,偶尔过一个村子,能看见一两户亮着灯。
风从后面灌,林晚晴把军大衣裹紧。
她抱着那个记账本。
本子是新买的,县里文具店三块钱一本。她记了半个多月,写满了前三页。
第一页是面粉。第二页是花椒。第三页是今天。
她翻开第三页,看见自己早上写的一行:
面粉 100袋 × 73 = 7300
花椒 20斤 × 45.5 = 910
胡椒 40斤 × 26 = 1040
合计:9250
底下还有一行,是她后来加的:
面粉预付两成五:1825
她看着那四个数。
她在车斗里颠了三个钟头,就为了把面粉那一行的单价,从八十八变成七十三。
风把本子吹得哗啦响。她翻回第一页。
第一页第一行,是她自己写的:
十一月三日,第一次自己进货。
她把本子合上。
“这条路你走多少回了?”
“一个月四五趟。”周明远说,“给县里十几家送货,面粉、油、调料,都得从郑州拉。”
“为啥不从县里进?”
“县里的批发商都是二道贩子。”他说,“一袋面粉,从郑州拉到县里,加八块。我跑一趟,油钱六十,能省下三百多。”
“那你赚啥?”
“赚差价。”周明远说,“我给餐馆的价格,比县里批发商便宜三块,比郑州零售贵两块。两头都合适。”
林晚晴在心里算了一下。
“你一个月跑五趟,一趟省三百,一千五。”
“差不多。”
“那你咋不早说。”
“你也没问。”
六点四十,天亮了。
胡泊粮油批发市场在郑州西郊,占地四万平米,分A到F六个区。A区是面粉谷物,B区是调味品干货,C区是冻品。
进市场之前,路两边已经堵了。
卡车、面包车、三轮车、手推车,见缝插针地停。有人在按喇叭,有人在喊,有人在讨价还价。
周明远把车停在路口的空地上,跳下来。
“走。”
林晚晴跟着往里走。
头顶的灯泡一排一排,有的亮有的不亮。地面是湿的,渗着一层黑油。叉车从过道里穿过去,鸣一声笛,人群往两边闪。
空气里全是面粉和胡椒的混合味,还掺着一点鱼腥和烂菜叶。
面粉是白的,落在地上像下过雪。胡椒是灰的,风一吹,麻味呛进嗓子。
一个摊位前围了十几个人。
老板站在纸箱上,手里举着一张大红纸。
“降了降了!面粉七十一了!要的举手!”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挤进去,有人记账。
“上个月七十六。”旁边一个戴帽子的男人跟旁边的人说,“又降五块。”
“买不买?”
“再等等。”
另一个摊位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纸,被风吹得翘起来一角。
纸上四个字:转让。
摊位上的东西已经搬空了,只剩几个空纸箱,摞在墙角。
林晚晴看了两眼。
“走吧。”周明远在前面喊。
车停进B区,周明远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腰。
“先看胡椒。”
老张调料行的门脸不大,里面堆得满满当当。麻袋摞到顶,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价目表,字都看不清了。
老板是个穿花衬衫的中年人,正蹲在地上数钱。抬头看见周明远,咧嘴笑了。
“哟,小周。”
“张哥。”
“这位是?”
“林晚晴。”周明远说,“县城开胡辣汤铺的。”
花衬衫站起来,上下打量她。
“大厂回来的吧?”
林晚晴一愣:“你怎么知道?”
“看你穿的鞋。”他笑,“县城没人穿这个。”
“胡椒啥价?”
“三十四。”
“上个月三十。”
“上个月是上个月。”花衬衫说,“今年云南干旱,产量少了三成。你去问,哪家都这个价。”
林晚晴蹲下身,抓起一把胡椒粒。
不是抓一把就走。她把十粒挑出来,摊在手心里,一粒一粒看。
颜色深褐,表面有细纹,纹里有一点灰。
她闻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心那十粒放在两只手掌中间,搓。
搓了四下。
她摊开手,闻了闻自己的手心。
“新胡椒搓完,手是麻的。”她说,“陈胡椒搓完,手是香的,但不麻。”
她把手伸到花衬衫面前。
“你闻。”
花衬衫没闻。
“你这个,”林晚晴说,“麻味出了一半。另一半是香的。说明这一袋里,一半是新的,一半是去年的。”
花衬衫的笑僵住了。
周明远在旁边插了一句:“她以前在质检部干过。”
“我没在质检部干过。”林晚晴说,“我审需求。”
“审需求是干啥?”
“就是看人说话真不真。”林晚晴说,“供应商跟我说‘这个没问题’,我就去翻他的记录。记录不会骗人。”
“那你今天翻的是啥?”
“入库日期。”林晚晴说,“袋子上印着。”
“所以她一进店先看袋子,不看货。”周明远在旁边插了一句。
花衬衫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把那十粒倒回麻袋。
“我买四十斤。”
“四十斤?”
“四十斤。”
“四十斤我按新货价给你。”
“新货价三十四。”林晚晴说,“那我刚才说的话,你当我没说。”
她站起来。
她捻了一粒放在嘴里,嚼了嚼。
麻,辣,回香。但有一点陈味。
“这批放多久了?”
“新货。”
“新货不会有这个味。”林晚晴说,“这是去年的,混了一半。”
花衬衫的笑僵了一下。
“你这——”
“我不懂胡椒。”林晚晴站起来,“但我懂批次。你这袋子上印的入库日期是六月,现在是十一月。五个月,胡椒的挥发油掉一半。”
花衬衫盯着她看了三秒。
“三十。”他说,“去年的,三十。”
“二十七。”
“二十九。”
“二十六。”林晚晴说,“我要四十斤。现款。”
花衬衫看了看周明远,周明远耸了耸肩。
“行。”花衬衫说,“二十六。但下批新货到,得三十二。”
“到时候再说。”
从调料行出来,周明远一直笑。
“你刚才那一下,把人家底裤都扒了。”
“信息差就是利润。”林晚晴把记账本翻开,“他以为我不懂,其实袋子上写着呢。”
“你在哪学的?”
“审需求文档。”她说,“供应商说‘这个接口很稳定’,你就得去看他的变更记录。”
A区的面粉批发商更难缠。
老赵头,五十出头,铺面比调料行大三倍,门口停着三辆厢式货车。嗓门大,一开口能把人震得耳朵嗡嗡响。
“涨价!”他拍着桌子,“不是三十,是二十二!今年小麦减产,化肥涨,运费涨——你让我不涨?”
“赵哥。”周明远递了根烟,“晚晴一个月用五十袋。”
“五十袋?”老赵头接过烟,没点,“五十袋够干啥。”
“够你走个量。”林晚晴说,“您这铺面,一天出多少袋?”
“三百。”
“那我这五十袋,是六分之一天。”
老赵头不说话了。
“我不要您赔本。”林晚晴说,“您涨二十二,我认。但我要签季度合同,一百袋起,您给我七十三。”
“七十三?”老赵头瞪眼,“成本都七十一!”
“那就七十三。”林晚晴说,“我算过,您一袋赚两块,一百袋两百。这钱您不赚,我就去万邦。”
老赵头盯着她。
“你去万邦,人家给你多少?”
“六十八。”
“那你去啊。”
“万邦要现款,一次两百袋。”林晚晴说,“我没那么多钱,您有。您从万邦拿,六十八,转给我七十三,赚五块。您不亏。”
老赵头抽了半根烟,才开口。
“你这丫头。”
“咋了。”
“不像卖汤的。”
“像干啥的?”
“像收账的。”
他把烟摁灭。
“七十三。季度结。先付三成定金。”
“两成。”
“三成。”
“两成五。”林晚晴说,“我今天就转。”
老赵头看了她两秒,笑了。
“行。两成五。你这张嘴,搁我们村能当媒婆。”
转完账,一千八百七十块。
面粉一百袋,七十三一袋,合计七千三百。两成五,一千八百二十五。
她多转了四十五。
老赵头问:“多了。”
“多的算下一批的定金。”林晚晴说,“您别嫌少。”
“不嫌少。”老赵头说,“我就是怕你算错。”
“我不会算错。”
“做生意的,就怕这句。”
林晚晴把手机收起来,手心里全是汗。
“成了。”周明远在旁边说。
“嗯。”
“你刚才手心在抖。”
“没有。”
“我看见的。”
林晚晴没理他。
装车的时候,老赵头过来了。
他指挥工人把一百袋面粉码上货车,自己在旁边数,数完,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
“这是送货单。明天早上六点前到,你自己点。”
“好。”
“点完了给我回个话。”
“好。”
老赵头站在那儿,没走。
“你这丫头。”
“咋了。”
“我闺女也三十多。”他说,“在上海,做会计。一年回来一回。”
林晚晴没接话。
“她也这样。”老赵头说,“跟我说话,一句是一句,从来不绕。”
“那是好事。”
“好事。”老赵头笑了一下,“可她去年跟我说,爸,我不回来了,上海买房子了。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在铺子里坐了一下午。”
他把烟点上。
“我这铺子,干了十五年。”他说,“以后谁接?”
“您闺女不接?”
“她连面粉多少钱一袋都不知道。”
老赵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
“她上个月给我寄了五千。”
“寄了多少?”
“五千。”他说,“让我别干了。”
“那您呢?”
“我说我不干谁干。”老赵头说,“她说你雇人。”
“雇人不好吗?”
“雇人我得给人开三千。”老赵头说,“我自己一个月才赚三千。”
他把烟头摁在墙上,摁了半秒才松手。
“那我为啥不自己干。”
“所以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往外跑的时候,没想过后头的事。”
老赵头把最后一袋面扛上车,肩膀顶了一下,面袋落进车斗,扬起一层白粉。他拍了拍手,又往裤子上蹭,蹭出两道白印。车斗的减震早就坏了,八袋面压下去,车身矮了一截。车一开,花椒的味道从编织袋口往外钻,麻得人想打喷嚏。
回程的时候,车斗里装了八袋面粉、二十斤花椒、四十斤胡椒。
三轮摩托压得低了一点。周明远开得比来时慢。
“为啥只拉八袋?”
“一百袋让老赵头送。”林晚晴说,“他有三辆货车,一趟就到了。我拉八袋回去够卖十天。”
“那你还跟着来?”
“我得看着货。”
“看着我拉不行?”
“不行。”林晚晴说,“我得知道面粉是什么样,花椒是什么味。”
中午,两人在市场门口吃烩面。
十块钱一碗,肉不多,汤浓。
“你算过没?”周明远问,“这趟省了多少。”
“算过。”林晚晴翻开本子,“面粉从八十八压到七十三,一袋省十五,一百袋一千五。花椒从六十五压到四十五块五,二十斤省三百九。胡椒从三十四压到二十六,四十斤省三百二。加起来两千二百一。”
“那你这一趟值。”
“值。”林晚晴说,“但我更想知道一件事。”
“啥事?”
“为啥县里没人这么干?”
周明远喝了一口汤。
“因为麻烦。”他说,“一趟一天,来回两百四十公里,风里雨里。县里那些老板,宁可多花三块钱,在家打麻将。”
“那你为啥干?”
“我没麻将搭子。”
吃了一半,周明远放下筷子。
“晚晴。”
“嗯。”
“我前妻上个月再婚了。”
林晚晴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的?”
“我儿子说的。”周明远说,“他说,妈让我问你,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他怎么说的?”
“他在电话里跟我说的。”周明远把筷子放下,“他说,爸,我妈家里有个叔叔。”
林晚晴放下筷子。
“我问,那叔叔对你好不好。”
“他说,好。给我买了乐高。”
“我说,那就好。”
周明远端起碗,喝了一口。
“我说那好,那就好。”他又说了一遍,“挂了电话,我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晚上。”
碗里的辣油浮在汤面上,结成一小块一小块。
“我后来想了一晚上。”他说,“我想的不是她结婚。我想的是,我儿子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没觉得这是个事。”
“他多大?”
“九岁。”
“九岁不懂。”
“九岁懂一半。”周明远说,“他知道该告诉我。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所以他挑了个好的说。”
他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汤喝了。
“乐高是海洋系列的,一盒三百多。”
“你买的?”
“我买的。”他说,“我每个月去看他一次,都买。”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下个月。”
“那你打算去吗?”
“去。”他说,“她再婚是她的事。我儿子还是我儿子。”
林晚晴低头吃面。
“你难受吗?”
“难受。”周明远说,“但不是那种难受。就是……”
他想了想。
“就是觉得,人家往前走了,我还在原地。”
“你也在往前走。”
“我往前走了两年,走到一个县城。”周明远笑了一下,“她往前走了三年,走到一个新房子里。”
碗里的辣油凝在边上。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
“所以我才想干这个。”
“哪个?”
“跟你合伙。”他说,“我想干一件,能让我儿子以后说‘我爸干过这个’的事。”
他起身去隔壁摊位,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买的啥?”
“烧饼。”他把一个袋子放在桌上,“这家的芝麻多。我爸爱吃。”
“你爸牙行吗?”
“不行。”周明远说,“泡汤里吃。泡软了才咬得动。”
他把另一个袋子也放下。
“这个是给你的。”
林晚晴打开。里面是两块酱牛肉,用油纸包着,还热。
“我不要。”
“拿着。”他说,“你妈那腰,得吃点肉。别老喝汤。”
“这多少钱?”
“别问。”周明远把袋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我这趟的油钱你出了,我给你妈买块肉,怎么了。”
下午四点,回到县城。
车停在面馆门口,赵桂兰正在门口择菜。
她看见车斗里的东西,站起来。
“拉这么多?”
“够卖十天。”
“花椒多少钱?”
“四十五块五。”
赵桂兰把花椒凑到眼前看了看。
“我买的一斤六十。”
“以后别买了。”林晚晴跳下车,“我进。”
赵桂兰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面袋子,又捏了捏花椒。
“这花椒好。”她说,“颗粒饱。”
“云南的。”
“云南的贵。”
“四十五块五。”
赵桂兰把花椒袋子的口拆开,抓了一把,摊在手心里。
她数了数。
“二十斤。”
“二十斤。”
“能用多久?”
“一个月。”林晚晴说,“我算了,一个月花椒二十斤,胡椒四十斤,面粉五十袋。”
“那你一个月进货多少回?”
“四回。”
“四回。”赵桂兰把花椒倒回袋子,“你比以前跑得勤。”
“勤点好。”
“勤啥好。”赵桂兰说,“我三十年就在一个地方买,从来没跑过。”
“所以你买贵了。”
“我买贵了。”赵桂兰说,“我知道我买贵了。”
她扎上袋口。
“我懒得跑。”
她说完,拎起那袋花椒,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回头:
“你以后别跑那么勤。”她说,“你跑一趟,我在家担心一趟。”
“四十五块五。”
赵桂兰抬头看她。
“你咋谈下来的?”
“我说他掺了去年的。”
赵桂兰“哦”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回头。
“你爸当年也这么干。”
“干啥?”
“跟人谈价。”赵桂兰说,“他不砍价,他就站那儿看。看得人家心里发毛,自己降。”
晚上,林晚晴在灯下记账。
她把今天谈下来的价格一行一行写进去,写完,又算了一遍。
一千七百四十块。
她盯着这个数字,觉得有点空。
一千七百四十块,在大厂的时候,是她不到两天的工资。
现在是她跑了两百四十公里、在风里颠了三个钟头、跟两个老板磨了半天嘴皮子,换来的。
周明远发来一条微信:
明天六点,牛肉照旧。你妈说给你留了饺子。
她回了一个字:好。
中午那两块酱牛肉,她拿进厨房,切成薄片,摆在盘子里,端到后院。
赵桂兰看了一眼。
“哪来的?”
“周明远买的。”
“他买这个干啥。”
“说让你吃点肉。”
赵桂兰没动。过了一会儿,她捏了一片,放进嘴里,慢慢嚼。
“咸了。”她说。
“咸了你还吃。”
“咸了下饭。”赵桂兰又捏了一片,“这人还行。”
“啥叫还行。”
“知道给人买东西。”赵桂兰说,“现在这样的人不多。”
她把盘子里最后一片捏起来,没吃,放在一边。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块包酱牛肉的油纸拿过来,展平,叠了三折,压在窗台上的盐罐底下。
林晚晴看见了,没问。
第二天早上,她去窗台上找东西,看见那张油纸。
油纸被压得平平的,上面写了一行字。
是母亲的字,圆珠笔,蓝色:
晚晴,酱牛肉配粥。
她把油纸折好,放回原处。
然后她去厨房,盛了一碗粥。
她把粥端到后院,放在窗台上。
那盆多肉旁边。
赵桂兰蹲在地上,正在给那盆多肉浇水。
“妈。”
“这花快死了。”
“是。”
“你从北京带回来的?”
“嗯。”
赵桂兰把水壶放下,站起来。
“花死了能再买。”她说,“人别死就行。”
“妈。”
“嗯。”
“今天那个老赵头,跟我说他闺女在上海,不回来了。”
“他说他干了十五年,以后没人接。”
赵桂兰把水壶挂在墙上的钉子上。
“人都是这样。”她说,“干一辈子,最后交给谁,自己说了不算。”
“那你呢?”
“我?”赵桂兰笑了一下,“我交给你了。”
她进屋了。
林晚晴站在后院里。
水壶还挂在墙上,绳子上剩的水一滴一滴落,落在那盆多肉旁边的砖头上。
砖头已经黑了。
她想起老赵头那句话。
“我这铺子干了十五年,以后谁接。”
她想起他闺女在上海,一年回来一回。
她想起他闺女上个月给他寄了五千,让他别干了。
她还想起他说,雇人得给人开三千,他自己才赚三千。
她站了一会儿,进屋。
赵桂兰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
“妈。”
“嗯。”
“你今天累不累?”
“累。”
“那明天……”
“明天还去。”赵桂兰说,“一天不歇,才能干三十年。”
林晚晴把灯关了。
黑暗中,她躺在那张小床上,听见隔壁母亲翻了个身。
被子响了一下。
然后是院子里的风声。
那盆多肉的叶子,掉了一片。
她听见了。她没动。
明天更新第 08 章:门口那两张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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