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01章
我拉开公文包内衬拉链时，金属咬合处发出极轻的一声刺响。
指尖在最底层的夹缝里碰到了一张发硬的纸片。
我原本只是想替裴振东把明早要带去大厂的技术审查资料收好，可抽出来的一瞬，指腹沾上了一层细微的铅笔灰。
那是一张巴掌大的手写收据，纸张泛黄，边缘被撕得参差不齐。
抬头没有任何正规医院的机打抬头发票章，只有一行歪斜的蓝色圆珠笔字：清河巷老杨中医诊所。
收据内容简短得诡异，没有药材配比，只潦草写着“特效神经阻滞剂两疗程”，下面是用红色圆珠笔圈出的金额：肆仟伍佰元整。
最底下盖着一个连名字都模糊不清的私章，落款日期就在上周三。
我捏着纸片的手指不由得收紧。
作为省城科技公司的财务主管，我经手过无数票据，这种既没有药品准字批号、又没有任何正规医疗机构签章的手写白条，在行内通常只有一种可能——地下黑诊所的管制药交易。
“大半夜的不睡觉，翻我包干什么？”
床头灯突然被按亮。
裴振东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眼底带着被吵醒的烦躁与血丝。
他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纸片上，整个人动作猛地一僵，随即翻身下床，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一把将那张白条从我手里抽了回去。
动作快得近乎抢夺，指甲甚至刮痛了我的手背。
“这是什么？”
我迎着他的视线问。
裴振东把纸片迅速塞回裤兜，脸色变了变，随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伸手揽住我的肩膀：“能是什么？就是县城老家那边一个老中医开的安神补药。妈最近总说夜里睡不踏实，县医院开的药她吃着反胃，我托老家熟人弄了点民间偏方滋补调理，怕你觉得我不走正规渠道乱花钱，才没跟你提。”
“县城老屋附近的中医？”
我盯着他的眼睛，“老杨诊所早在五年前机械厂改制时就搬空了，哪来的老中医？而且上面写的是神经阻滞类的管制药，根本不是什么安神汤。”
裴振东眼神闪烁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熟悉的道德绑架：“温晓涵，你职业病犯起来没完了是吧？我妈今年六十八了，一辈子下岗没买上养老保险，年轻时拉扯我吃尽了苦头。我这个当儿子的，给她买点托关系才能弄到的特效药怎么了？你非要像审犯人一样查账？”
五年前我们结婚，我体谅婆婆贾玉兰早年丧偶独居不易，又没有城镇职工养老金，主动提议我和裴振东每月各出三千元打进她的存折。
整整五年，风雨无阻，光是我个人账户就汇出了整整十八万。
每个月六千块的赡养费，在老家那个十八线小县城，足够贾玉兰顿顿鱼肉、过得优渥清闲。
可裴振东这几年却总是推三阻四，极少让我回县城看望。
“明天端午，我们一起回去看看妈吧。”
我压下心头的疑虑，低声说，“我假都请好了，五芳斋的礼盒也买齐了。”
“不行！”
裴振东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陡然拔高，见我愣住，他又强行把语气放缓，“晓涵，我明早大厂有个紧急项目要上线封板，根本走不开。再说了，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木讷孤僻了一辈子，最怕城里人打扰她的清净日子。你突然回去，她手足无措反而受累。听话，明天你留在省城休息，钱按时汇过去就行，心意到了比什么都强。”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抓着裤兜的手指却骨节泛白。
后半夜，身边的裴振东鼾声渐起，我却毫无睡意。
那张手写白条上的日期、模糊的私章，以及他刚才下意识的护短与遮掩，像一根倒刺扎在我的心口。
六千块一个月，老太太一个人在县城老屋，到底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为什么需要用到黑诊所的管制药？
天刚蒙蒙亮，裴振东便换上西装，神色匆匆地出门赶去公司。
听着防盗门落锁的咔嗒声，我翻身起床，没有打招呼，也没有给贾玉兰打电话，直接拿上车钥匙下了楼。
从省城开往县城的两个半小时里，天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车轮碾过坑洼的国道，两旁的行道树飞速倒退。
上午九点半，我的车停在县城机械厂的老家属院外。
这是一片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红砖筒子楼，墙皮大片大片脱落，露出里面风化的灰砖。
空气里弥漫着老旧下水道和潮湿青苔的气味。
我拎着端午礼盒，沿着狭窄昏暗的水泥楼梯上到一楼拐角。
贾玉兰住在一楼东侧，原本带个采光不错的小院，可当我拐进走廊看到那扇老旧斑驳的铁门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朝向走廊的卧室窗户，竟然被人从里面用两床发黑的厚棉被严严实实地钉死了，密密匝匝的木条横七竖八地封在窗框上，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去。
还没等我伸手敲门，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气味便顺着铁门缝隙直冲脑门——那不是饭菜的香味，而是混杂着劣质药渣、发馊腐烂的排泄物，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死气沉沉的恶臭。
铁门之内，隐约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第02章
我悬在半空的手指停在生锈的铁门把手上。
那声呜咽很轻，像被厚重的湿布死死捂住，转瞬即逝。
楼道里阴冷潮湿，楼梯拐角处堆着几捆发霉的旧纸箱和废弃自行车架。
我深吸了一口气，刚要屈指敲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塑料袋摩挲的沙沙声。
谁站在玉兰家门口啊？
一个略显苍老却尖锐的大嗓门在逼仄的楼道里回荡开来。
我收回手转过身，迎面走上来一个头发花白、身穿暗红色碎花短袖的老太太。
她手里拎着一把带泥的空心菜，眼角皱纹深陷，正警惕地上下打量着我。
看清她的脸，我立刻认了出来，这是住在对门四十年的老邻居汪素芬。
早年她和我婆婆贾玉兰同在老机械厂车间当女工，熟门熟路，向来是个直性子的大嗓门。
汪阿姨，是我，晓涵。
我连忙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把手里沉甸甸的端午礼盒往上提了提，今天端午，我特意从省城回来看贾阿姨。
汪素芬愣了足足两秒，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脚步在距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她飞快地看了一眼紧闭的铁门，脸色骤然变了变，把声音压得极低：晓涵？
振东媳妇？
你怎么自个儿回来了？
振东呢？
他没跟你一块回？
振东公司临时有紧急项目要加班，走不开。
我想着贾阿姨一个人在老屋孤单，就自己开车过来了。
我轻声解释道，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扇钉满厚棉被的窗户上，汪阿姨，贾阿姨这窗户是怎么回事？
大夏天的，怎么用两床发黑的厚棉被封得这么死？
连木条都钉上去了。
汪素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快步走近我，伸手一把死死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吓人，骨头被捏得隐隐作痛。
晓涵，振东真没跟你一起回？
她凑近我的耳边，眼神不住地往楼上楼下瞟，像是防备着什么极度危险的野兽。
真没有，他还在省城加班呢。
我被她抓得手腕生疼，心里的怪异感像野草一样疯长，汪阿姨，到底出什么事了？
贾阿姨身体不舒服吗？
汪素芬重重叹了一口气，拉着我往楼梯下退了两个台阶，硬是把我拽离了那扇飘着恶臭的铁门稍远的位置。
造孽啊……
你还以为你婆婆在老屋享清福呢？
汪素芬压着嗓子，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不忿与同情，晓涵，你老实跟阿姨说句交底的话，你和振东每个月到底给没给她寄钱？
我的心猛地一跳，一股寒气从脚底蹿了上来：给啊，怎么可能不给？
结婚这五年，我和振东说好的，体谅老人早年受苦没社保，我们做晚辈的每月各出三千，风雨无阻汇到贾阿姨名下的农商行存折里。
我每月一发工资就转账，五年十八万整，从来没断过哪怕一个月。
加起来一个月足足六千块，在咱们县城怎么也够老太太衣食无忧、天天吃香喝辣了吧？
六千？
一个月六千？
汪素芬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随即咬牙切齿地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讽刺与痛心，晓涵，你是个心善又规矩的好闺女，可你被天杀的给蒙在鼓里了！
你知道你婆婆这一年多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
我急切地追问，胸口一阵憋闷，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
去年开春开始，玉兰就几乎不出门了。
偶尔见她出来一次，整个人瘦得跟骨架子一样，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走路都打晃，见人就躲！
汪素芬指着对面的菜市场方向，声音发颤，有几回大清早，我在菜市场垃圾桶旁边碰见她，她正弯着腰捡菜贩子扔在地上的烂菜叶、发馊发酸的臭豆腐！
我一把拉住她，问她怎么吃这个，她吓得浑身哆嗦，当场跪在地上哭，只哭着说家里开销大、买不起菜，求我千万别告诉别人……
六千块？
她手里要是能有六百块，都不至于去垃圾桶里刨烂菜叶吃！
一道惊雷仿佛在我脑海里炸响。
我是科技公司的财务主管，对账目数字向来极度敏锐。
我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把三千块准时汇入贾玉兰的账户，五年十八万，那是我的血汗钱，每一笔都有电子转账记录。
而裴振东口口声声说他那份也按时打了过去，甚至每逢过节还在我面前演孝子，长吁短叹说母亲一个人在老家不易。
一个月六千的赡养费，在消费极低的县城，不仅能让老人过得体面滋润，甚至还能雇个全职保姆。
贾玉兰怎么可能沦落到去垃圾桶捡烂菜叶？
那厚棉被封死的窗户里，那浓烈刺鼻的发烂药味，又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
那振东呢？
我喉咙干涩得厉害，声音已经带了抖意，振东没回来看过吗？
他不是说每个月都会抽空回老屋尽孝吗？
回！
怎么不回！
汪素芬冷哼一声，眼里的鄙夷藏都藏不住，每个月中旬，深更半夜一两点，振东开着车偷偷摸摸回来。
后备箱一开，大箱大箱的瓶瓶罐罐往里搬，鬼鬼祟祟运进屋，待不上两个小时天不亮就开溜。
我夜里起夜听到过好几回动静，每次他走之后，屋里就飘出那股子发苦发臭的怪味，跟死人坑里捞出来的似的！
而且他每次来，连袋新鲜面粉都没给他妈提过！
大箱大箱的药。
半夜送药。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昨晚在省城家里，我无意中从裴振东公文包夹层里翻出的那张皱巴巴的手写收据猛地闪现在眼前——县城偏僻胡同里的私人黑诊所、价格昂贵的管制类神经阻滞剂与抗栓针剂、大额现金交易、无正规发票……
当时裴振东眼神闪烁，敷衍我说那是给贾玉兰买的民间偏方名贵草药，用来调理早年落下的体虚毛病，还反复警告我端午不要去县城打扰老太太静养。
可那收据上的药名分明针对的是重度中风与脑梗死！
贾玉兰根本没有中风，她只是个下岗多年的普通老人，那些药是给谁用的？
我每月转过去的真金白银，难道全被裴振东提现变成了这些见不得光的黑药？
汪阿姨，贾阿姨得什么病了吗？
振东送的到底是什么药？
我一把反抓住汪素芬的胳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我哪知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脏药！
汪素芬摆摆手，神情复杂地看着我，低声道，两个月前，整栋楼的邻居实在受不了屋里飘出来的烂肉臭味，联名去找居委会投诉。
居委会敲门，玉兰死活不开，只隔着门缝哭着说自己得了怪病，见不得风和光，身上流脓发臭，求大家可怜可怜她，千万别报警，别赶她走。
大家念在老工友一场，看她哭得快断气了，才没撕破脸报治安队……
汪素芬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叹着气拍了拍我的手背：晓涵，你是个本分善良的好姑娘，可振东这孩子从小就心眼多、心机深。
你今天既然来了，自己敲门进去看看吧，她就在里面。
阿姨劝你一句，凡事多留个心眼。
说完，汪素芬摇着头，拎着菜篮子快步往二楼走去，脚步匆忙，像是在避开什么晦气至极的脏东西。
空荡荡的昏暗楼道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粗重急促的呼吸声。
厚棉被、发烂的恶臭、捡垃圾吃的老人、每月六千不知去向的巨款，还有裴振东深夜偷运的管制黑药……
无数混乱的碎片在我脑海里飞速碰撞，拼凑出一个令我不寒而栗的轮廓。
裴振东对外向来标榜自己是白手起家的孝子，靠着单亲母亲拉扯长大，他在大厂正处在技术骨干晋升总监的关键背调期，天天把体面和道德挂在嘴边，可他在老屋里到底掩盖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
五年十八万，那是我的婚前积蓄与婚后工资，我掏心掏肺体谅他的不易，难道全喂了这不见天日的黑窟窿？
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与寒意彻底冲垮了我的理智。
我猛地转过身，踩着水泥台阶几步跨上门槛，死死停在那扇斑驳生锈的铁门前。
门上的绿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迹，门缝四周甚至塞着几条发黑的旧毛巾，将屋内的动静和气味层层封堵。
我抬起手，正要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铁门，一阵突兀而暴戾的响动冷不丁从门内穿透门板传了出来。
啪！
那是一声极其清脆、狠绝的破空抽击声，伴随着重物狠狠抽打在骨肉上的闷响！
呜……
别打了……
求求你……
药马上就熬好了……
我这就去端……
门内，贾玉兰凄厉绝望的求饶声骤然拔高，声音干瘪沙哑，浸满了骨子里的恐惧。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脆响，似乎是一只盛满药汁的粗瓷大碗被狠狠掀翻在地，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摔得粉碎！
在这刺耳的碎瓷声与呜咽声中，一道苍老、沙哑，透着浓重暴戾与癫狂的男人低吼声，从幽深的门缝深处沉沉地滚了出来：
贱骨头！
没用的老东西！
端个药都慢吞吞的，老子当年怎么没打死你！
振东拿回来的药呢？
还不快给老子滚去拿！
男人？
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
裴振东在结婚时亲口告诉我，他的父亲裴建树早在十五年前就因赌博欠债在水库失足溺水，法院早已下达死亡宣告、注销了户籍，这些年老屋里只有贾玉兰一人独居！
可这门内正肆意殴打折磨我婆婆的、声音凶残暴虐的苍老男人，究竟是谁？
怒火与疑云在胸膛里疯狂翻滚，我浑身的关节都在战栗。
我猛地扔掉手里的端午礼盒，伸手一把抓住了冰冷黏腻的门把手，死死向下按去。
第03章
铁门锁舌发出咔哒一声脆响，竟然没有反锁。
我猛地推开房门，一股混杂着发酵排泄物、劣质膏药与浓烈馊味的浑浊热浪，毫无防备地迎面扑在脸上。
朝向走廊的窗户被两床发黑的厚棉被钉得严严实实，甚至横七竖八加固了木条，连一丝微光都透不进来。
屋里昏暗得犹如地窖，水泥地面上横七竖八堆着几十袋拆散的成人纸尿裤，碎裂的粗瓷药碗渣子溅得到处都是，褐色的浑浊药汁漫过地砖缝隙，在空气中蒸腾出令人作呕的腥苦。
我一眼看到贾玉兰跪倒在黏稠的药汁里，原本还算齐整的白发被扯得像一蓬乱草，身上套着一件袖口磨得脱线的旧机械厂工服，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两只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护着头顶。
而在那张污浊不堪的铁架床沿上，歪坐着一个偏瘫歪斜的苍老男人。
他半边身子瘫软下垂，手里却用尚有知觉的右手死死攥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恶狠狠地朝贾玉兰单薄的脊背上砸去！
我借着铁门外照进来的微弱天光，看清了那个正疯狂挥动拐杖的枯槁面孔，后背瞬间窜起一层透骨的彻骨寒意。
那张布满老年斑、眼歪嘴斜的面孔，赫然是十五年前就因巨额赌债落水溺亡、早已被法院宣告死亡销户、挂在老屋堂屋黑白相框里的公公，裴建树！
拐杖带着呼啸的风声再次重重抽在贾玉兰的肩胛骨上，皮肉碰撞发出沉闷刺耳的钝响，伴随着老人凶残狠毒的唾沫星子喷涌而出。
住手！
我的喉咙像是被硬生生塞了一团带刺的沙砾，嘶哑着喊出声，踩着满地的碎瓷片和污药汤冲了过去，一把死死攥住了那根坚硬冰冷的枣木拐杖。
床上的裴建树嘴歪眼斜，见突然有外人闯进来，浑浊凹陷的眼珠死死瞪着我，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淌着白沫，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嗬嗬的抽气声，手腕还在发狠地往回夺木棍。
地上的贾玉兰猛地抬起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额角还被磕破渗着未干的血渍。
看清站在面前的是我，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魂魄，浑身剧烈地筛糠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