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为什么还要阅读？“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答案”

11月1日傍晚，在一列从蛇口开往宝安的地铁上，一位年过半百的乘客把两本书搁在膝头，一本是萧相风的新书《看不见的蛇口》，一本是《远方风景》，车厢里的人大多低着头刷手机，偶尔有人抬起眼，朝他手里的书多看两眼。

这位乘客叫谢先莉，是深圳市、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家住宝安。2000年，第一届深圳读书月举办那年，他来到深圳。读书月办到第二十七届，他也在工作之余读了27年书。“以前是文学青年，现在年过半百，成了文学老年，”谢先莉说，“但依旧喜欢读书。”

旁人投来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谢先莉大概猜得到他们在想什么。在他看来，很多人心里都悄悄算过一笔效率账：工作要写方案，AI马上就能给出初稿，想了解一本书，几分钟就能拿到内容摘要，在深圳这样一座习惯奔跑、讲究效率的城市里，坐下来读一本书，似乎既费时间又不太划算。

列车载着谢先莉驶进宝安的时候，这片土地上正酝酿着一场与读书有关的盛事。当天晚上，第二十七届深圳读书月在宝安“湾区之眼”的滨海绿轴大道启幕。“悦读深圳 阅连世界”的年度主题映亮海湾，全市2700多场阅读活动由此铺开。作为主会场，宝安推出22场重点活动，从海滨的文化地标一路延展至全区10个街道、百余个基层阅读空间。

热闹背后，这届读书月的“含金量”还在上升。这是《全民阅读促进条例》今年2月施行后的第一个读书月，又逢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即将在深圳举行。多重坐标在湾区之眼交汇，也让谢先莉在地铁上想到的那个问题，在此刻更显分量：AI几秒钟就能总结一本书，我们还有必要沉下心来读书吗？

这道数字时代的“灵魂拷问”，放在宝安来问，就更耐人寻味：按那笔效率账来算，最讲产能、最赶工期的制造业大区，理应离书本最远，可宝安的书香为什么偏偏这么浓？带着这个问题，南都记者走进湾区之眼、古祠书室、产业园区和校园书院，寻找答案。

产业沃土上，书香渐浓

宝安的书香，有来处。

往远处追，是耕读的根。新桥曾氏大宗祠、西乡绮云书室、凤凰古村拔茹书室……这些广府祠塾散落在街巷之间，“耕读传家”四个字，早就刻进了这片土地的DNA。

往近处看，是奔跑者的笔。改革开放后，一批批建设者涌进宝安的厂房，有人白天拧螺丝，夜里在宿舍床铺上写诗。宝安素有“打工文学”重要发源地之称，流水线旁走出的写作者，把汗水写成了文字。

再放大看，是一座城的坚持。2000年，深圳创办读书月，一办就是27年；2013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深圳“全球全民阅读典范城市”称号。宝安的千万级读者量，是这张阅读版图上厚重的一笔。

有了来处，还要有力量推着往前走。一座产业大区为何离不开书？记者在走访中逐渐找到了答案。

答案首先落在一个个普通人身上。人要往高处走。宝安的居民里，很多是从五湖四海赶来的“新深圳人”，带着一个改变命运的梦。对他们来说，读书是成本最低、回报最长的投资。西汉刘向说：“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夜班后的职工书屋、会展中心旁亮到深夜的阅读中心，接住的是一个个想再往上走一步的人。

把视线再拉远一层。产业要往高处走。宝安制造业正从“制造”迈向“智造”。一条产线要升级，先得一群人的知识升级。阅读是市民的精神成长，也是城区发展的深层竞争力。书房开进科创园、产业园，书香和产能在同一片园区里一起生长。

最后落到城区的根脉上。城要往深处扎。人来了，还要留得住。一座城区留人，靠岗位，也靠精神家园。祠堂里的家风课、校门口的“中堂”、公园里的周末书房，让外来者在书页里认领一份归属。

多条线索汇到一处，宝安书香的成色便显现了出来：它是个人的阶梯，是产业的底气，也是城市的根。谢先莉用二十多年的读书生活，为这份成色作了注脚：他从外地来到深圳，靠着工作之余的阅读与写作，从当年的文学青年成长为如今的作协会员，又在宝安安了家，书是他往高处走的阶梯，也是他在这座城里扎下的根。

让每一个人都读得起书、读得到好书

一盏书灯，如何点亮一城星网？这幅图景的起笔，落在前海湾畔。

俯瞰宝安中心区的滨海绿轴，一座形如“大地之眼”的建筑静静蛰伏。这便是去年秋天启幕的“湾区之眼”，作为全球规模最大的实体书城，它将七成以上的体量敛藏于地下，地面只勾勒出“双玉盘”轮廓。两万平方米的星空花园在屋顶昼夜敞开，与滨海绿轴融为一体。书城里规划了近10万个品种、超过30万册图书，又与全市图书馆体系联通。市民在书架间消磨完一个下午，拾级而上，前海湾的海风便迎面吹来。开业一年，这里累计迎来市民游客近800万人次。

读书月启幕那天，这里的文化热浪从午后一直涌动到星夜。下午，新质影像沙龙率先开场，自然纪录片导演、虚拟制作专家与影像艺术家齐聚一堂。从《朱鹮》的真实跟拍，聊到AI生成的技术边界，散场前，几位嘉宾各荐好书一本；待到夜幕降临，读书月的启动灯光在同一片绿轴上接续点亮。从光影银幕到纸质书页，一天之内，完成了一场文化接力。

这座书城也是一间四季敞开的客厅，谈笑有鸿儒。阎晓宏带着《纸上的眷恋》，在艺术花园里回忆与季羡林、任继愈等先生的往来；刘和平的新书《六经责我开生面：刘和平谈艺录》选在这里首发。读书月里，校长思享会、甲骨文讲座和第八届深圳书展宝安分会场接连登场。古人的笔画与今人的思辨，在同一季书香里遥遥相望。

一盏明灯在海畔亮起，漫天星火已散入街巷深处。宝安区图书馆总分馆体系铺开223个网点：1家区级总馆、10家街道分馆、1家主题分馆、139家“宝读书房”、72家“宝学书院”，扎进社区、产业园区、商圈、校园和城市公园。今年1至9月，宝图总分馆接待读者突破1000万人次，连续第三年站上“千万级”。

对这些变化，谢先莉熟悉又陌生，他在书店里常看到有人推着购物车像买菜一样挑书，在图书馆里常碰上座无虚席、来晚的人干脆坐在地上看书的情景，坐公交、地铁的时候，也总能看到有人捧着书读得入神。他自己就是这样的读者，所以觉得熟悉；可在许多人已经很少翻书的今天，这样的画面又显得有些陌生。

受访者提供

受访者提供

深圳素有“图书馆之城”之称，宝安这张网织得格外密，网眼之间各有各的表情：松岗“数境书房”全程无人值守，AI数字人领路，智能门禁自助进出。福海展城社区阅读中心紧挨国际会展中心，错峰开放、周末延时，夜里留一盏长灯，等候忙完一天的夜归人。沙井全至科创园阅读服务点，螺旋楼梯盘旋而上，亲子书吧连着屋顶农场，书香里掺着泥土味。西乡街道把书房搬进西湾红树林公园，打造全国首个“公园+阅读+法治+科技”四维融合公共文化品牌，招呼市民“周末去公园读书”。

校园里的书房，同样密如针脚。72家“宝学书院”总面积超4.1万平方米、藏书近62万册，覆盖师生11.1万人；区馆统筹30.4万册，学校自有31.6万册，馆校之间通借通还。2025年，这些校园书房接待读者81.3万人次，图书流通12.6万册次。

阅读的触角还在持续“破圈”。商圈也被“卷”进来。以覔书店“中国最美书店”为支点，前海宝中商圈阅读季启幕，书香从书店漫进商场、商圈和社区，一圈圈向外漾开。逛街、吃饭、会友的间隙，一本书就在手边。

细看这张网的走向，书房是顺着产业的经络长出来的：园区里、商圈中、会展中心旁，人在哪里奔忙，书就在哪里守候。产业大区的阅读空间，随人而行，也依产业而生。让每一个人都读得起书、读得到好书，是全民阅读的初心所在。

卷起的书角，敞开的祠堂：一本书的N种打开方式

“旧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一本书被翻上一百遍，会留下什么？宝安的答案是：卷起的书角。

说到“卷”，宝安这回卷出了新花样。本届读书月，湾区之眼推出“卷书节”，打出自主品牌“书页留痕·全民鉴书”。创意来自实体书店里一个谁都见过的细节：被反复翻阅的书，书页会自然卷起毛边。翻得越勤，卷角越深。宝安干脆把“被翻得最卷”定义为“最受大众喜爱”。每周“理书日”，读者和文化志愿者一起整理图书、清点卷角，生成周度“卷王书单”，线上线下同步公示，上榜的书住进专属“卷王书架”。市民还能在现场留言板和线上话题里提名心中的好书。好书谁来评？读者的指尖说了算。

卷王书单还会“citywalk”呢。启动仪式现场，“卷王”进基层赠书仪式同步举行。这批带着全城翻阅温度的书，配送到10个街道的新时代文明实践中心（所、站）和职工书屋，每个点位配一场“卷角共读会”。最受市民欢迎的书，就这样走到最需要它的人身边。

校门口，立起一座“中堂”。“宝安有礼·阅见中堂”从17所市级以上“书香校园”中选出3所试点校，把家长接送孩子的等候区改造成家校共读的“精神中堂”。中堂本是传统宅院里的精神正厅，如今被搬进校园，成了校门口的一处共读空间。“家有中堂，必出栋梁”，校长当起荐书人，首批校长各推一本。全年顺着“冬藏春启夏长秋收”的节律办四期“书香宝安·校长领读”，串起“冬藏立心、春启开蒙、夏长博观、秋收成材”的育人脉络。

领读者也在“养成系”的节奏里不断扩容：图书馆“馆长少年”项目里，55名少年今年夏天通过考核，成了能替读者挑书的“文化诊断师”；“童心”领读项目每年请来作家、学者、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走进校园和社区，2025年获评深圳市全民阅读示范项目。

古祠堂里，书声重新响起。宝安推出“开卷有益·宗祠家学体验”活动，把新桥曾氏大宗祠、西乡绮云书室、凤凰拔茹书室、上合西庄书室、王大中丞祠五处祠塾文物，变成亲子家庭可读、可玩、可感的共读空间。

这些建筑原本就与读书有关。新桥曾氏大宗祠又名“大学堂”，清嘉庆年间立有“大学家风”牌楼，曾氏族人以《大学》为家风，崇文尚学的传统延续至今。西乡绮云书室、凤凰拔茹书室、上合西庄书室，也长期承载着本地兴学重教、耕读传家的记忆。如今，它们不再只是被围护起来的文物，而是重新向家庭、孩子和社区敞开。

活动采用“一阁一题、一题一条长线”的设计，让每个空间都有独特的阅读体验。在曾氏大宗祠，亲子家庭共读《大学》章句，挑选代表家风的物件，列出一份“传家清单”；在绮云书室，家庭成员组成“书室筹建小组”，讨论怎样让更多人读到合适的书；在凤凰古村，孩子们读完文天祥诗文后，给这位先贤写一封“回信”，聊一聊脚下的土地。

“族长荐书”环节则把领读人请回祠堂梁下。宗祠文化传承人、长辈、文史学者讲述本地文脉，再把手中的书递到在场家庭手中。

从静态保护到动态使用，从参观打卡到共同阅读，这些老建筑正在被重新打开。祠堂还是那座祠堂，书声一响，“耕读传家”便不再只是墙上的旧对联。

“奔跑的”城市建设者，既在读书，也在书写。宝安“劳动者文学好书”评选创办于2018年，已连续举办八届。这里的写作者多是外卖员、家政工、流水线工人——他们写自己的生活，也写身边奔跑的人。这份榜单让他们的文字被更多人看见。职工书屋把书架搬进了车间和写字楼，作家与劳模工匠坐到职工中间，讲一讲书里的世界，也听一听机床边的故事。

卷书节、阅见中堂、族长荐书、劳动者好书，一个个品牌叠加在一起，宝安的阅读有了自己的辨识度，一座产业大区的文化自信，也就在书角、校门、祠堂和车间里扎下了根。

AI时代，为何还要阅读

今年是APEC“中国年”，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即将在深圳举行。这届读书月特意设了“APEC与国际化”板块，年度主题“阅连世界”里的一个“连”字，与APEC倡导的互联互通相互映照：货物靠航线相连，人心靠书页相通。《粤港澳大湾区发展规划纲要》提出共建人文湾区，宝安把读书月当作展示“人文湾区核心区”的一扇窗。当各方的目光聚向深圳，一座产业大区读出的书香，便是这座城市递出的另一张墨香名片。

名片的分量，终究要落在一页页被翻动的书上。回到开头那个问题：AI几秒钟就能读完一本书，人还要不要自己去读？那晚迎着车厢里的目光，谢先莉心里早有答案：“AI给你的，是别人整合好的结论；读书留给你的，是属于你自己思索的结果。AI可以提炼一本书的要点，却代替不了你在字里行间的停顿、疑惑、共鸣与顿悟。”

他膝上那本《看不见的蛇口》，写的是蛇口的外来工。这样的身影，在深圳的厂房与街巷间同样随处可见。“一个清洁工的一天，他真实的工作内容，他的所思所想、所见所闻，AI是绝对不能告诉我的。”他们的故事需要有人走近、倾听、写下，也需要有人一页页读下去。当一座城市愿意书写、读懂它的劳动者，他们也便在这里找到了“此心安处”。

AI时代还要不要读书，深圳用了27年来回答，24小时书吧里不灭的灯光、地铁车厢中捧卷研读的身影、从社区图书馆的安静角落到城市书房的自助借阅，“时时可读、处处可读、人人可读”的愿景照进现实。在谢先莉看来，一座城市用二十七年守护着人们读书的习惯，这本身就是答案。

读书月会落幕，书香会留下来，留在湾区之眼的星空花园里，留在红树林边的海风里，留在商场的灯光里，留在祠堂梁下孩子们的诵读声里。

这个11月，谢先莉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把这两本书读完。“你们觉得我能完成吗？”他笑着问。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潘莹瑜

摄影：南都N视频记者 刘有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