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在家里白吃白住7年不管孩子,回村前突然塞给我一个红包:儿媳,这娃跟我家没关系,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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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包是红的,纸面上印着金色的福字,边角被攥得起了毛。

我捏着它站在门口,手有点抖。

公公蹲在地上系鞋带,后脑勺对着我,灰白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

“爸,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尽量让声音稳当些。

他系完左脚换右脚,头都没抬,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这娃跟于家没关系,我心里跟明镜似的。”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他拎起旧皮箱,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箱轮子磕在台阶上,咣当咣当的,一声比一声远。

我低头拆开红包,一张银行卡,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

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是小树的出生日期。

日期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我看了两遍才认出来,后脊梁一阵发凉。



01

婆婆是腊月里走的。

那天于凯安接到电话时正在给我煮方便面,筷子往锅里一扔就往外跑,面汤溅了一灶台。

我跟到门口,他已经骑着电动车出了巷子,棉袄拉链都没拉。

三天后办完丧事,于凯安坐在老屋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第五根的时候跟我说:“我想把爸接城里去。”

我没吱声。

公公那时候六十出头,身体硬朗,在村里给人砌墙抹灰还能挣几个钱。

但婆婆一走,家里就剩他一个人,冷锅冷灶的,也确实不像个日子。

于凯安是独生子,这事躲不过去。

我说行。

开春公公就搬来了。一只旧皮箱,一个蛇皮袋,蛇皮袋里装着半袋子土豆和一坛子咸菜。我给他收拾出次卧,换了新床单,又去超市买了双棉拖鞋。

头一个月,公公早上起来还知道把垃圾袋捎下楼。

过了俩月,垃圾袋搁在他门口三天都不带动一下的。

我下班回来,那袋垃圾还杵在原地,汤汤水水往外渗,招了一地小飞虫。

我跟于凯安嘀咕,他说:“我爸在村里就这样,一辈子没倒过几回垃圾。”

我说那在村里有我妈倒呢。于凯安不吭声了,闷头刷手机。

那时候我刚查出怀孕,闻见油烟就吐。

有天晚上炒菜,公公坐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

我这边灶上炒着菜,那边胃里翻江倒海,跑到厕所吐完回来,锅里的白菜已经糊了。

公公闻见糊味,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菜糊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抹了一把嘴角,把糊白菜倒进垃圾桶,重新切了一棵。

于凯安下班回来,公公跟他说我做饭糊弄。于凯安进厨房看我脸色不对,小声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拍拍我肩膀,说:“我爸就那脾气,你多担待。”

多担待。这句话我后来听了七年。

小树是秋天生的。月子里陈燕从老家赶来伺候了半个月,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你公公那人嘴碎,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实在不行就回来住几天。”

我说知道了。

陈燕走后第三天,公公在饭桌上说咸菜太咸了,让我下次少搁盐。我低头扒饭没接话。于凯安说:“爸,那是雨欣她妈腌的,拿来的时候就这样。”

公公哼了一声,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就说一句,你护什么?”

于凯安不吱声了。

那天晚上我给小树喂奶,坐在床上掉眼泪。于凯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又咋了?”

我说没事,奶有点胀。

他哦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月子里我哭了不止两回。

有一回是半夜小树闹觉,我抱着他在客厅来回走,走到天亮。

公公早上起来看见我抱着孩子坐沙发上,说了句:“孩子不能老抱着,惯坏了。”

然后拎着保温杯出门遛弯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你在村里帮你兄弟带孙子的时候,不也是这么抱的?

你侄子家那个小子,你抱着满街转悠,怎么到了自己孙子这儿,就成惯坏了?

这话我没说出口。说了也没用。

02

小树出生第三天,于凯安回家拿证件办出院手续。

他翻遍了家里所有抽屉,身份证、结婚证、准生证都找齐了,就差邓雨欣的医保卡。

邓雨欣住院前背的那个旧帆布包搁在沙发上,于凯安翻了半天没找着。

公公从公园遛弯回来,看见于凯安蹲在沙发前面翻包,问了句:“找啥呢?”

于凯安说医保卡,医院催着要。

公公说你翻得不利索,我来。

他把于凯安扒拉开,自己蹲下去,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沙发上。

钱包、钥匙、半包纸巾、一支圆珠笔、两张超市小票。

翻到夹层的时候,公公摸出来一张对折的纸。打开一看,是张产检单。

于凯安凑过来扫了一眼,说这不是医保卡,是产检单,没用。公公没吱声,把产检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他当生产队会计那会儿,一把算盘打了几十年,队里分粮分地,谁家几斤几两他算得比谁都清。

一张产检单上的日期,他扫一眼就觉出不对了。

末次月经往前推,跟于凯安认识邓雨欣的日子对不上。

他算了算,差了两个月。

于凯安还在翻包,从另一个夹层里找到了医保卡,高兴得拍了一下大腿。公公把产检单折好,揣进了自己兜里。

“爸你揣啥呢?”

“没啥,一张废纸。”

于凯安没当回事,拿了医保卡就往外跑。

公公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产检单,站了好一会儿。

后来他自己说,那天下午他在小区花坛边蹲了半个钟头,抽了三根烟,把这事翻来覆去想了三遍,最后决定把嘴闭上。

那张产检单他没扔,也没还给我。他揣进自己兜里了。

这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我以为单子丢了,又跑了一趟医院补打了一张。补打的时候窗口护士还嘟囔,说怎么老有人丢单子。

于凯安晚上回来,我跟他说单子找着了,在旧包里。他哦了一声,抱着小树举高高。小树刚满月,脖子还软着,于凯安举了两下就被我骂了。

公公坐旁边看电视,一声没吭。

那天夜里小树闹得厉害,怎么哄都不睡。我抱着他在客厅转圈,转到后半夜两点多。公公房门开了条缝,灯亮着,他好像也没睡。

我以为他要出来帮忙,等了半天没动静。后来听见里面传来翻报纸的窸窣声,又过了一阵,灯灭了。

我把小树哄睡放到床上,自己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

茶几上放着于凯安喝剩的半杯水,烟灰缸里摁着几个烟头。

窗外有猫在叫春,一声长一声短,听着瘆人。

我突然想起来,公公今天在沙发上翻包的时候,动作特别仔细,连包底的碎纸片都掏出来看了。

我当时觉得他是认真帮我找东西。后来想想,一个从来不帮家里找东西的人,头一回这么上心,本来就不对劲。

日子照常过。小树三个月的时候,我回去上班了。超市那边催得紧,说再不来就招新人。我跟于凯安商量,他说让爸白天看会儿孩子,他去跟爸说。

公公听完,脸拉得老长:“我看不了,小孩太闹。”

于凯安说就白天,晚上我们回来自己带。

公公说:“我腰不行,抱不了。”

最后是我求了隔壁楼的赵姐,每月给八百块钱,白天帮忙带小树。八百块钱在那时候不是小数,我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出头。

于凯安说要不他少加几个班。我说算了,你加班费比这多。

公公那阵子天天去公园跟人下棋,中午回来吃口饭,下午接着去。有时候晚饭都不在家吃,说棋友请客。

有一回小树发烧,我和于凯安都在上班,赵姐打电话说孩子烧到三十九度。

我请假赶回来带孩子去医院,公公正好从公园回来,在楼道里碰见我抱着小树往外跑。

他问了句:“咋了?”

我说发烧了,去医院。

他说:“哦,那你去吧。”

然后掏出钥匙开门进屋了。

我抱着小树站在楼道里,等电梯的那十几秒,心里凉得跟外面的北风一样。



03

小树七岁了,上小学一年级。

这七年里公公在城里住着,日子过得比在村里还舒坦。早上公园遛弯,中午回来吃饭,下午接着遛弯,晚上看电视看到十点,洗脚睡觉。雷打不动。

他从来没接送过小树一次。

学校门朝哪开他都不知道。

有回小树放学走岔了路,我和于凯安分头找了一个多钟头,回家看见公公坐沙发上看戏曲频道,问他见没见小树回来,他说没注意。

小树从一年级上学期就开始自己上下学,学校离小区隔两条街,过一个红绿灯。我每天上班前把他送到路口,看他过了马路才走。

于凯安说太危险了,跟爸说一声让他接一下。我说你说了也没用,别费那个口舌。

他不信,去说了。公公回了一句:“我这么大岁数了,路上车多,我眼神不好。”

于凯安回来跟我学,我说我早料到了。

七年里公公没交过一分钱生活费。

水电煤气物业费,全是于凯安工资卡里扣。

公公自己有退休金,每个月两千多,全存着。

逢年过节给小树塞二十块钱,小树拿去买辣条吃,我说别要爷爷钱,小树说爷爷非要给。

后来我发现那二十块钱是公公故意给的,他嫌我给小树零花钱少,又不好直说,就用这法子。

我跟于凯安说,你爸这人,干点啥事都得拐个弯。

于凯安嘿嘿笑,说他就那样。

小树肺炎那次是第二年开春。

头天晚上烧到三十八度五,我给喂了退烧药,第二天早上又烧起来了,小脸通红,嘴唇干得起皮。

我跟单位请了假,准备带孩子去医院。

偏偏那天于凯安出差在外地,我打电话给他,他说赶不回来,让我自己想办法。

我抱着小树出门,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公公坐在沙发上,茶杯搁在手边,遥控器攥在手里。

我说:“爸,小树烧得厉害,我得带他去医院,您能不能跟我跑一趟?我一个人挂号拿药顾不过来。”

公公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浮沫,说:“我不会弄那些,你自个儿去吧。”

小树趴在我肩膀上,有气无力地喊了声爷爷。

公公看了他一眼,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格。

我抱着小树出了门。电梯里小树问我:“妈妈,爷爷为啥不跟我们去?”

我说爷爷腿疼,走不了远路。

小树哦了一声,把脸埋在我脖子里,烫得跟小火炉似的。

在医院排队、挂号、看诊、拿药,折腾到下午两点多才回家。小树挂上吊瓶之后睡着了,我坐在输液室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旁边一个老太太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孩子烧得厉害,心里急。

老太太说孩子生病都这样,当妈的熬两天就好了。

我没跟她说,我是觉得心寒。

于凯安晚上赶回来,直接去了医院。看见小树挂着吊瓶,他脸都白了。我把白天的事跟他说了,他攥着拳头站了半天,回家跟他爸吵了一架。

公公说:“我又没说不帮,我说我不会,去了添乱。”

于凯安说:“你连去都没去,怎么就知道添乱?”

公公把电视一关,进屋摔上门,三天没跟于凯安说话。

最后还是我先低的头。我说算了,别跟老人置气,他七十岁的人了。

于凯安说:“他就是心硬。”

我没接话。心硬不硬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小树喊他那声爷爷,他连眼皮都没抬。

04

小树一年级下学期,学校发了一张家庭信息采集表。

表格要填父母血型、工作单位、联系方式,最后一项是家庭成员健康情况。

我填到血型那栏,给于凯安打了个电话,他说B型。

我是O型,之前体检知道的。

小树放学回来趴在餐桌上写作业,公公坐旁边看报纸。小树突然抬头问了句:“爷爷,我是什么血型?”

公公翻了一页报纸:“你随你妈。”

小树咬着铅笔头想了想:“可我爸是B型,我妈是O型,B型加O型能生出B型吗?”

我在厨房切菜,手一滑,刀差点切到指头。

公公报纸也不翻了,看了小树一眼:“谁跟你说这些的?”

小树说:“科学课老师说的,血型遗传规律。”

公公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搁,站起来去了厕所。水龙头开了很久,哗哗地响。

我端着切好的菜出来,小树还在那儿掰指头算,说妈妈妈妈,O型和B型能不能生出O型来。我说赶紧写作业,别瞎琢磨。

那天晚上公公没出来看电视。

第二天他跟我说想回村住一阵子。我说住得好好的,回去干啥。他说城里太吵,睡不踏实。

我给于凯安打电话,他说爸想回就回吧,过阵子再接回来。

过了两天,王来福来了。

王来福是公公在村里的老邻居,比公公大三岁,背有点驼,牙掉了一颗,说话漏风。他来城里看腰,要住两天院,公公让他住家里。

我收拾了客房,换了干净被褥。王来福进门就夸家里干净,说于广才你真有福气,儿媳妇伺候得好。

公公哼了一声:“凑合过呗。”

晚上我炒了四个菜,于凯安陪王来福喝了半斤白酒。

王来福喝得脸通红,话匣子打开了收不住,从村里谁家娶媳妇说到谁家老人走了,又说到于凯安小时候。

“凯安小时候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王来福拿筷子指着公公,“圆脸,大眼睛,谁见了都说像。小树倒是不太像,小树这眉眼随他妈。”

这话一出口,桌上安静了一瞬。

于凯安哈哈笑,说像妈好,像妈好看。我也跟着笑,低头夹菜。

公公端着酒杯没说话,抿了一口,把杯子放下了。

王来福还没觉出味儿来,接着说:“不过小孩长相一年一个样,长大就变过来了。我家那孙子小时候也不像他爸,现在越长越像。”

于凯安给他添酒,说王叔吃菜。

那顿饭吃完,公公破天荒帮我收了碗筷。他端着盘子往厨房走的时候,手有点抖,盘子磕在碗沿上,叮当响了一声。

我说爸您放着我来。他没理我,把盘子往水池里一搁,回屋了。

第二天王来福去医院办住院,公公跟去了,回来之后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天烟。

我过去晾衣服,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王来福那嘴,没个把门的。”

我笑了笑说没事,王叔喝多了。

公公没接话。

又过了三天,公公跟我说买好了回村的车票。这次他说得挺坚决,说回去把老屋拾掇拾掇,该翻瓦了。于凯安劝了两句,见他不松口,就没再拦。

走之前那天晚上,公公把次卧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叠成豆腐块,柜子里的衣服全装进了旧皮箱。

他在厨房转了一圈,打开冰箱看了看,说了句“咸菜还有半坛子,别搁坏了”。

我当时在给小树检查作业,随口应了一声。

于凯安说爸我明天请半天假送你去车站。公公说不用,你上你的班,我自己认得路。

于凯安说那怎么行,您拎着箱子呢。公公说就一个箱子,拎得动。

第二天早上于凯安出门上班,临走在门口跟公公说了句爸路上小心。公公嗯了一声。

于凯安走后,我在屋里收拾小树的书包,公公在门口喊我:“雨欣,你来一下。”

我走过去,他站在楼道里,手里攥着个红包。



05

红包是超市卖的那种,红纸壳子,印着金色的福字,边角被攥得起了毛。

公公把红包往我手里一塞,我下意识接住了,手指头捏到里面有个硬邦邦的卡片。

“爸,您这是……”

“拿着。”他说,嗓子有点哑,跟平时不太一样。

我翻过红包想推回去,他往后退了一步,旧皮箱挡在腿前面。

“雨欣,有个话我搁心里头七年了。”他眼睛没看我,盯着楼道窗户外面,楼下有辆三轮车正往外倒,喇叭嘀嘀响。

“这娃跟于家没关系,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我手一哆嗦,红包差点掉地上。

“爸,您说啥呢?”

“你自个儿心里清楚。”他拎起皮箱,往楼下走。箱轮子磕在台阶上,咣当,咣当,一声比一声远。

我站在门口,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拆开红包。一张银行卡,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纸上的字一笔一划写得板正,跟公公平时记东西一个样。

上面写着一串数字,我看了两遍才认出来,是小树的出生日期,年月日,一天不差。

日期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比于凯安认识你早两个月。”

我脑子嗡了一声。

于凯安认识我是在七年前的春天。

那时候我刚跟男朋友分手,从老家跑到城里打工,在超市找了份收银的活。

于凯安来买烟,掏钱的时候掉了十块钱,我喊住他还给他。

他第二天又来,买了瓶水,站在收银台前面磨蹭了半天,问我要了电话。

认识两个月后我们就在一起了。在一起一个月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当时我跟于凯安说了,让他自己选。他想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来找我,说他认。

我们扯了证,没办酒。于凯安他妈那时候已经查出了病,家里钱紧,我说不办就不办吧。

小树出生之后,这事就烂在了肚子里。于凯安说谁都不提,就当是亲生的。我问他你心里不膈应?他说膈应啥,孩子喊我爸就行。

七年了,于凯安确实把小树当亲生的。换尿布、冲奶粉、半夜起来哄,他比我还有耐心。小树第一次喊爸爸,他高兴得请全厂的人吃冰棍。

可公公纸条上这行字,把我以为已经翻过去的那页又翻回来了。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知道了多久?他为什么不早说?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攥着那张纸,手心里全是汗。茶几上放着公公早上喝剩的半杯茶,茶叶沉在杯底,跟糊了一层绿泥似的。

我想起来那张丢了的产检单。

于凯安晚上回来,进门先喊了声爸。我说爸回村了。

他哦了一声,换鞋进屋,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问怎么了。

我把红包和纸条递给他。

于凯安看了一眼纸条,脸色刷地白了。他蹲在我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句:“我爸早就知道了?”

我说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他低着头,手插进头发里,抓了两把:“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当年就咱俩知道,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说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于凯安不说话了。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小树在屋里喊妈妈我作业写完了,我说先放着,待会儿检查。

于凯安突然站起来:“我回去找他。”

我说你找他干啥?问清楚?问清楚了然后呢?

他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攥着车钥匙,攥得指头关节咔咔响。

“我得问明白他到底想干啥。”

我说你先别急。他要是想闹,早闹了,何必等到现在。他这么走了,还给我塞张卡,摆明了不是要撕破脸。

于凯安说那他什么意思?这娃跟于家没关系,这话是啥意思?

我说你问我,我问谁去。

那天晚上我们俩都没睡好。于凯安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我听见他在阳台上抽烟,打火机咔嗒咔嗒响了四五回。

第二天一早于凯安给村里打了个电话,是他堂叔接的。堂叔说于广才昨天傍晚到的家,把院子扫了一遍,大门一关,谁叫都不开。

于凯安请了半天假,开车回了村。晚上给我打电话,声音蔫蔫的:“爸不开门,隔着门骂了我一顿,说让我滚回去上班,别在村里丢人。”

我说他提孩子的事没?

“没提,就骂我,骂得可难听了。”

我握着手机,听见电话那头有狗叫,还有人在远处喊什么。

“于凯安,”我说,“你爸要是想把事闹大,他不会骂你,他会去找村里人说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明天再回去。”

我说你别回了,你回了他也不开。明天我带着小树回去。

于凯安急了:“你带孩子回来干啥?万一爸当着孩子面说啥呢?”

我说他要是想当着孩子面说,在城里就说了,何必等回村。

电话那头于凯安不吭声了。

我说你明天回厂里上班,别请假了,我去。

06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假,接上小树坐了回村的班车。

小树在车上问我:“妈妈,咱们去爷爷家吗?”

我说对,爷爷回村了,咱们去看看他。

小树说:“爷爷为啥要回村?城里不是挺好的吗?”

我说爷爷想他那些老伙计了。

小树哦了一声,趴车窗上看外面的地。秋天了,地里苞米都掰完了,剩下一截一截的茬子,跟人剃头剃了一半似的。

到村口的时候天擦黑了。于凯安蹲在公公院门口抽烟,脚底下碾了五六个烟头。看见我们来了,他站起来,脸跟霜打的茄子一样。

“还不开门?”

“敲了四回了,没动静。”他接过小树的书包,“烟囱冒烟呢,人在屋里。”

院门是铁皮焊的,红漆掉得差不多了,底下锈了一截。我推了一下,从里面插着。

小树跑过去拍门:“爷爷!爷爷开门!我是小树!”

拍了七八下,里面没动静。

于凯安又要上去拍,我说你等会儿。我把小树拉到一边,蹲下来跟他说:“小树,你喊爷爷,就说你饿了,想吃爷爷做的疙瘩汤。”

小树不懂,但还是照做了,扯着嗓子喊:“爷爷我饿了!我想吃疙瘩汤!”

过了十几秒,院里传来脚步声,拖拖拉拉的。门闩咣当一响,门开了条缝。

公公站在门里头,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穿件灰扑扑的旧棉袄。他看了一眼小树,又看了一眼我,最后看了一眼于凯安,脸沉下来。

“你来干啥?”这话是问于凯安的。

“爸,我……”

“滚回去上班。”

小树钻进门缝,一把抱住了公公的腿:“爷爷,我真饿了。”

公公低头看了看小树,手抬起来,悬在半空停了一下,最后落在小树脑袋上,胡噜了一把。

“进来吧。”他侧了侧身。

堂屋里灯泡瓦数小,昏黄昏黄的。桌上搁着一碗没吃完的面条,坨成一团了。公公把面条端走,刷了锅,给小树煮了碗方便面,卧了个鸡蛋。

小树坐小板凳上呼噜呼噜吃面,我们仨大人坐旁边,谁也不说话。

于凯安先开的口:“爸,那纸条上写的……”

“你闭嘴。”公公打断他,从柜子里摸出个塑料袋,往桌上一扔。塑料袋里掉出来一张纸,我拿起来一看,是那张产检单。

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处磨得快断了,但上面的字清清楚楚。末次月经日期、B超日期,我当年倒背如流的日子。

“你自个儿算。”公公说。

我算了。从末次月经到认识于凯安,中间差着两个月。

于凯安拿过去看了看,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公公从另一个柜子里又摸出个东西。一本账本,封皮上印着“工作笔记”,边角卷得跟麻花似的。

“这是我在你家七年的花销,”他把账本翻开,“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我凑过去看。第一页写着:正月初八,买葱,两块五。正月初十,买蒜,一块八。二月二,理头,十五块。

后面还有:九月十二,小树感冒买药,四十六。十月十八,交燃气费,二百三。

我翻了几页,手开始抖。

“爸,您记这个干啥?”于凯安声音发紧。

“干啥?我自个儿心里有数。”公公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我在你家住了七年,吃你的喝你的,你媳妇没跟我红过脸。我知道我不招人待见,我也没打算招人待见。”

他停了一下,烟灰掉在桌面上,他拿手抹了。

“可这娃的事,我搁心里七年了。七年前翻到那张单子,我一宿没睡着。我当过会计,日子对不对得上,我比谁都清楚。”

于凯安低着头,脖子梗着,像被人掐住了。

“我本打算烂肚子里,”公公又抽了一口烟,“可王来福那天说小树不像你,我坐不住了。我要是再住下去,哪天嘴一秃噜说出来,你让雨欣咋办?让娃咋办?”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看了我一眼。

“那卡里头有六万块钱,是我这些年攒的。给娃的。跟于家没关系,跟我这个爷爷有关系。”



07

于凯安扑通一声跪下了。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小树正吃面呢,吓得筷子都掉了。

“爸,是我对不住你。”

公公抬脚要踹,踹到一半停住了,把脚收回去,骂了一句:“你起来,别在娃跟前丢人。”

于凯安没起来,低着头说:“当年是我瞒的你,雨欣不知道您知道。您要怪怪我,别怪她。”

公公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吱呀一声。

“我怪她干啥?她伺候我七年,你干啥了?你除了会说‘爸你多担待’,你还会说啥?”

于凯安不吭声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爷俩,心里翻来翻去不是滋味。公公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点着。

“我本来不想说,”他吐了口烟,“我想着,孩子喊了我七年爷爷,管他亲不亲生呢。可那天小树问我血型,我答不上来。我活了大半辈子,连自己孙子啥血型都说不清。”

他把烟掐了。

“后来王来福又那么一说,我就琢磨,这事儿不能老瞒着。我要是哪天死了,你们连个准备都没有。我在村里待着,你们在城里过,逢年过节回来看看我,这事就算过去了。”

于凯安抬起头:“爸,那你为啥说小树跟于家没关系?”

“本来就没关系!”公公嗓门突然高了,“你姓于,他姓于,可他身上没流于家的血,这话我说错了?”

于凯安张了张嘴,没词了。

公公又补了一句:“可我没说不是我孙子。”

这话一出来,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小树吃完了面,端着碗过来:“爷爷,还有吗?”

公公瞪了他一眼:“吃两碗了还吃,撑坏了咋整。”

嘴上骂着,人已经站起来去厨房了,又给小树下了半碗挂面,卧了个鸡蛋。

小树坐那儿呼噜呼噜吃,公公坐旁边看着,烟也不抽了。

于凯安还跪着,我踢了他一脚,他才爬起来,坐到小板凳上,两腿长出一截,膝盖顶着下巴。

“爸,那钱您拿回去,我们不能要。”

“又不是给你的。”公公没抬头。

“给小树也不行,那是您的养老钱。”

公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说给谁就给谁。我六十多的人了,要那么多钱干啥?埋土里带得走?”

我开口了:“爸,钱我们收着,算小树的教育基金。但您得跟我们回去,您一个人搁村里,我们不放心。”

公公哼了一声:“你们过你们的,我过我的。我在村里住了一辈子,自在。”

“那您当初为啥去城里住七年?”

公公被我问住了,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您要是真自在,早回来了。”我说。

公公没接话,起身去灶房刷锅。水声哗哗的,他背对着我们,肩膀一耸一耸的。

于凯安凑过来小声说:“你刚才那话是不是太冲了?”

我说你闭嘴,你爸吃软不吃硬,你不懂。

公公刷完锅回来,把灶台上的抹布拧干晾好,坐回椅子上,点了第三根烟。他抽烟抽得凶,一根接一根,手指头熏得焦黄。

“回去也行,”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于凯安赶紧说:“您说。”

“我在你家住,我管我自己的饭钱。每月给你们交五百块钱伙食费,你们别拦着。”

于凯安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还有,”公公拿烟指了指于凯安,“以后别动不动就‘爸你多担待’,你媳妇不容易,你多担待担待她。”

于凯安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一声。

小树吃完了面,凑过来拽公公的袖子:“爷爷,你跟我们回去吗?”

公公低头看他,嘴角动了一下:“回。”

“那你还走不?”

“不走了。”

小树高兴了,爬公公腿上坐着,把油乎乎的嘴往公公棉袄上蹭。公公骂了一句小兔崽子,手却没推开他。

我站起来收拾碗筷,于凯安也起来帮忙。公公抱着小树坐那儿,突然说了句:“雨欣。”

我回头。

“那卡密码是小树生日。”

我鼻子一酸,嗯了一声,端着碗进了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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