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洞庭西岸,古龙阳之地,沅水滔滔,洲浦相连。南宋末年,这水乡里走出一位读书人,姓易名正大,字直方。宝祐四年丙辰,正是文天祥独占鳌头那一榜,易正大一举登进士第,和文状元同列金门,一时乡里传为美谈。
看官须知,陆秀夫也在榜上,满榜尽是有心扶宋的志士。易正大从沅澧之间赴临安对策,胸中读的是圣贤书,立的是守土报国的志向,原非只求一身功名、谋个安稳禄位的俗儒。
光阴转眼,到了开庆年间,北兵铁骑南下,乌兰哈达一支劲旅自交阯杀回,直扑潭州。潭州乃是湖南根本,一旦城破,湘南一路便如决堤,百姓生灵,尽遭涂炭。那时知潭州、湖南安抚使乃是向士璧,登陴固守,日夜焦劳,城中矢石俱尽,情势万分危急。探马飞报,元军后队接续而来,若两股合兵,潭州万万守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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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帅筹思再三,拣选勇士五百,命部将王辅佑统领,又特派易正大监领这支小队,出城哨探,相机截击。旁人看了,都替这一队人心惊:区区五百人,要去拦北虏大队,分明是羊入虎口,九死一生。那时候的读书人,大多只晓文章章句,临阵畏缩,谁肯冒锋镝、冲敌阵?可易正大乃是龙阳血性男儿,他爷爷易格,父亲易文定均为进士。作为具备儒家家国血脉的“三代进士”之一的他,君父疆土在前,哪里肯退后半步,慨然领命,披甲上马,领着这五百壮士,悄悄出城而去。
行不多时,两军恰好在南岳市猝然相逢。尘头大起,胡骑呼啸而来,刀箭闪闪。易正大虽是文臣,却不慌乱,与王辅佑调度士卒,列阵迎敌。五百人齐心死战,鼓噪向前,竟把元军前锋杀得受挫退却。这一场恶战,阻住敌兵势头,元军知潭州已有防备,不敢久围,就此引兵退去,潭州一城百姓,赖以保全。捷报传到城中,向士璧大喜,上表奏功,朝廷赐易正大金带,以示褒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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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奇,同榜进士之中,有不少身居高位、声势赫赫的,到头来或隐或降,湮没无闻;这位洞庭边上来的易直方,传世的笔墨文章半点不留,只凭南岳市这一场以寡敌众的硬仗,留名史册。
古来进士登科,本是翰苑清途,可时逢乱世,便要把书笔换作戈矛。洞庭烟波养出来的胆气,不在策论之中,而在矢石之间。可惜旧籍简略,他此战之后,去往何方、官至何职、终老何处,都没有别的记载。只晓得龙阳出过这么一位文进士,不是坐而论道的腐儒,危难当头,敢提三尺剑,领五百人赴险,替潭州挣下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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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水东流,岁岁不息,当年南岳市的鼓角,早已消散在云烟里。只是后人翻读旧志,见“易正大,龙阳人,宝祐四年文天祥榜进士,南岳市一战解潭州围”寥寥数语,仍可想见那一日,书生披甲,壮士衔枚,在衡山脚下,拼死护住一方城池的模样,也算沅澧之间,一段慷慨动人的旧话。
这正是:
同榜文山一举觞,书生仗剑赴疆场。
南岳市头摧虏骑,潭城城外固金汤。
沅澧生豪怀大义,甲戈临难不仓皇。
千秋简策存孤绩,莫谓儒冠尽裹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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