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把那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在茶几上摊开,又压了个玻璃烟灰缸在上面,怕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给吹跑了。其实屋里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大冬天的,谁没事开窗户。他就是心里不踏实,总觉得那几张纸会自己长腿跑了似的。看了看手机,十一点四十七分。林晚还没回来。这是她这个月第十次加班到深夜了。陈锋坐在沙发上,手边的啤酒罐已经空了仨,他盯着电视里重播了八百遍的综艺节目,一个明星在上面假笑,底下观众跟着假笑,他觉得自己也在假笑 —— 这日子过的,真他妈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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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茶几上摆着那份协议,第一页第一行写得清清楚楚:男方陈锋,女方林晚,因感情破裂,自愿离婚。感情破裂。陈锋在心里把这个词嚼了嚼,觉得挺可笑的。半年前他要是听谁说他们俩感情破裂,他能当场跟人急眼。那时候林晚还是那个下班就回家、周末赖床不肯起、煮面条连盐都忘了放的傻女人。现在呢?现在人家是职场女强人了,天天加班,回来倒头就睡,连句 "你吃了吗" 都懒得问。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最近一个月,他跟林晚的对话模式基本是这样的 ——"今晚回来吃饭吗?"" 加班,你们吃。""几点回?"" 不好说,别等我。""行。" 有时候连 "行" 都懒得打,直接一个表情包甩过去。最让他窝火的是上礼拜三,他特意早下班买了条鲈鱼和草莓,打算露一手,结果电话打过去,林晚扯着嗓子喊 "今晚赶方案,回不去"。他看着灶台上那条已经刮了鳞掏了肚子的鲈鱼,觉得它瞪着眼睛在嘲笑自己。其实他也不是没问过。"你们公司最近怎么天天加班?"" 项目赶进度。"林晚头也不抬,对着镜子涂口红,以前她出门前会回头亲他一口,现在她连镜子里的他都懒得瞟一眼。" 什么项目啊这么忙?""说了你也不懂。"" 你不说我怎么懂?"林晚那天终于看了他一眼,语气挺淡的:" 陈锋,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太闲了。他确实闲,做设计的,年底项目少。但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他就觉得臊得慌,好像自己是个吃软饭的。
再后来他就学乖了,不问了。但她每加一次班,他就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一笔。第一条写着 "11 月 3 日,加班",后面跟着个括号,里面啥也没写。到第十条的时候,括号里写了俩字:够了。现在是第十一次。快十二点了,林晚终于回来了,一身黑羽绒服,脸上带着那种连续熬夜熬出来的青灰色。陈锋站起来,拿起那份协议递了过去。"签吧。"" 什么东西?""离婚协议。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跟他约会,不用以加班为借口了。你净身出户,我已经给了十次机会你了,是你不懂珍惜,就不要怪我不给你留情面。房子车子存款,你一分一毫都别想得到。"
客厅安静了大概五秒钟。林晚低头看了看那份协议,又抬头看了看陈锋,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眼睛眨了两下,然后她把协议接过去了。"你认真的?"" 我他妈认真得不能再认真了。"林晚点点头,翻到最后一页,从玄关柜上拿起一支笔 —— 昨天陈锋拆快递随手扔那儿的黑色中性笔。笔可能不太好使,断墨了。她甩了甩笔,又划拉了两下,这回写上了。两个字,林晚,写得歪歪扭扭。陈锋看着那俩字,心里突然空了一下。" 行。"林晚把协议递还给他," 我明天收拾东西。""不用明天,今晚就收拾。" 陈锋把协议折好揣兜里,"我看见你就烦。" 林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挺奇怪的,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就…… 挺深的,像一口井,你往里看,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清。"好。" 她说。
第二天是周六。陈锋一觉睡到十点半,起来的时候林晚已经走了。衣柜空了一半,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全没了,就剩一根头绳,黑色的,上头缠着几根长头发。他站在卫生间门口愣了半天,心想这人收拾东西还挺利索,一晚上全搬完了。他妈打电话来,一听离了婚,在电话里吼起来了:"好好的你离什么婚?小晚哪儿对不起你了?"" 她天天加班,加了十次班,我给了她十次机会……""加班怎么了?人家加班挣钱还有错了?" 陈锋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他坐在空了一半的衣柜前面,看着地上那几根长头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 林晚他妈去年住院,陈锋就去医院看过一次,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说是公司有事。那段时间林晚医院公司两头跑,回家还得给他做饭。他那时候咋没觉得有啥问题呢?
陈锋约老周喝酒。老周听他把前因后果讲完,嘬着牙花子问了句:"老陈,你抓到实质证据了吗?"" 啥实质证据?""就是…… 人家真出轨的证据。你光凭加班和电影票,就断定人家出轨?"" 那不然呢?哪家公司天天加班到半夜?我给她打电话从来不接,发微信半天回一句。还有那张电影票,两张!""那她承认了吗?"" 我协议甩过去她就签了。痛快得很。你说要是冤枉她了,她能这么痛快签字?""也是啊…… 不过你让她净身出户她也签了?这有点反常啊。哪怕真出轨了也得争财产啊。"
喝完酒回家,陈锋在小区门口碰见对门邻居赵姐。赵姐拎着菜篮子,看见他就招手:"小陈,你媳妇这两天没回来啊?前天晚上她敲我家门,问我借感冒药,我看她脸色不太好,烧得脸通红。我说你上医院看看去,她说没事。第二天一早我看她出门上班,走路都打晃。你当老公的不知道啊?" 陈锋不知道。他进了屋开始翻东西,在床头柜抽屉最里面翻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倒出来一看,全是医院的东西 —— 挂号单、化验单、缴费凭证,时间从九月份开始一直到上礼拜。患者姓名那一栏,写的不是林晚,是陈建国。陈建国。他爸。化验单上写着 "阿尔茨海默病早期"" 认知功能减退 "。缴费凭证上的金额加起来有小两万。还有一张康复中心的入住协议,签字是林晚,日期是十月初。他爸住进康复中心了?他咋不知道?
他抓起手机就给他妈打电话。他妈叹了口气:"你知道了?"" 我知道啥了我?""你爸九月份查出来的,阿尔茨海默早期。大夫说趁早干预还能延缓,就给推荐了个康复中心。你爸不让告诉你,说你工作忙,别给你添乱。小晚说她来管,每个礼拜去陪着你爸做训练……"" 那她加班……""加的什么班!人家小晚把工作都辞了!白天跑医院晚上陪夜,你以为她天天加班呢?她是怕你知道了担心,又怕你爸觉得拖累你,两头瞒着!你倒好,你给人甩离婚协议!陈锋你可真行!"
第二天一早陈锋就奔了康复中心。他爸坐在靠窗的桌子前,面前摆着一堆积木,正跟旁边一老头比赛谁搭得高,穿得干干净净,气色比他上次见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然后他看见了林晚。她坐在他爸旁边的小凳子上,穿着件米色毛衣 —— 那是他去年给她买的,她嫌贵一直舍不得穿 —— 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往上面记着什么。"爸,今天搭了七层,比昨天多一层!" 她声音亮亮的,带着笑。陈锋站在门外,腿跟灌了铅似的。林晚一抬头看见他,走出来拉上门,脸上的笑收了个干净:"你来干什么?协议我签了,东西我搬了。你还有什么事?"" 你咋不跟我说?""跟你说什么?"" 我爸的事!你辞职的事!"林晚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陈锋,你给过我说话的机会吗?我每次回去想跟你讲讲爸的情况,你不是打游戏就是刷手机。我跟你说我累,你说谁不累。我跟你说爸最近记性不好,你说人老了都那样。""我以为……"" 你以为我加班。你以为我出轨。"林晚打断他," 你连问都不问一声,直接甩协议。陈锋,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人?"她眼圈红了,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陈锋,这三个月,爸的体检是我约的,药是我拿的,康复中心是我找的,钱是我出的。你出过啥?你出过一张离婚协议。"
陈锋没走。他在楼下停车场坐了俩小时,等他爸做完训练下来,把老头儿接回家。进了门他妈正在厨房忙活,拿眼剜了他一刀。一家人在客厅开了个家庭批斗会。他妈问林晚住哪儿,得知她在公司附近租了个单间,一个月一千二,就一张床一个柜子。陈锋心里跟针扎似的。他跑回卧室翻抽屉 —— 他爸卧室那个五斗柜最下面一层,小时候他藏游戏机的地方。果然,拉开抽屉,里面塞着一摞纸。最上面是康复中心的月度报告,林晚的字密密麻麻:"11 月第一周,认知训练完成度 85%,语言训练完成度 70%。情绪稳定,食欲正常。建议增加室外活动时间。" 底下压着缴费单、药盒、还有一张手写的记账纸:"10 月:康复中心 6800,药费 1240,检查费 860,打车 460。合计 9360。工资剩 2400。下月要交物业费 1800,老陈零花钱 500,得接个私活。" 再底下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收款方是康复中心,备注写着 "陈建国康复费用"。那张记账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今天老陈问我为啥老穿那件旧羽绒服,我说喜欢。其实羽绒服拉链坏了,拿去修得八十,舍不得。" 他看了看日期,那天他买了件新夹克,一千二,刷的林晚的卡。
陈锋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捋平,叠好,揣兜里。他跑了趟城东那个老小区,爬到六楼敲林晚的门。她租的单间小得可怜,一张单人床,塑料布衣柜拉链坏了一半,折叠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旁边搁了碗凉透的泡面。陈锋把一沓缴费单往桌上一拍:"我都看见了。" 他拉过那把吱嘎乱响的折叠椅坐下来:"林晚,我混蛋。我认。你骂我吧。" 林晚看着他,半天没说话。"骂你管用吗?"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啥吗?不是你甩离婚协议,是你连问都没问一声。你但凡问一句 ' 你这天天加班到底干啥呢 ',咱俩都不至于这样。"" 我问了……""你那叫问?你那是审犯人!' 又加班?'' 跟谁?'' 几点回?' 你那是关心吗?你那是查岗!我一说我累,你就说你更累。陈锋,我嫁的是老公,不是领导。" 陈锋被噎得说不出话。"我改。" 他说。"你拿啥改?"" 我学。你教我。爸的康复流程、吃药时间、注意事项,你都教我。以后我跑。""你跑?你起得来吗?康复中心八点开门。"" 我七点就起。""你冬天哪天不是睡到九点?"" 从明天开始改。"林晚哼了一声,嘴角又动了一下。陈锋把一叠纸压在泡面碗底下,走了。底下压了张纸条:" 对不起。陈锋。" 字丑得跟狗爬似的,但确实是他的笔迹。
陈锋真开始学了。他妈早上六点半接到他电话:"妈,粥咋熬?水和米啥比例?" 七点二十,陈锋拎着保温桶站在林晚门口。林晚尝了一口,齁得直咳嗽 —— 他把他妈教的 "一小勺盐" 理解成了一大勺。"明儿少放点。" 林晚还是把那碗粥喝了。他爸生病,他陪着做认知训练,一开始把卡片顺序全弄乱了,他爸急得直拍桌子,林晚在旁边小声提醒他按颜色分。他周末接私活,把游戏账号卖了九千八转给林晚交康复费。林晚没收,退了回来。他打电话过去:"林晚你听我说,之前是我不对。现在我知道了,这家里的事不能全压你一个人身上。爸是我爸,钱我出,力我出。" 林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能有一分钟:"陈锋你变了好多。"" 早该变了。"
林晚到底搬回来了。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加俩纸箱子。日子就这么往前过,陈锋把游戏戒了,烟也戒了大半,晚上吃完饭主动刷碗,周末早起去康复中心比她还积极。他给他爸买了定位手表,哄他说是 "厂里发的新装备,当主任的都得戴",老头儿出门逢人就显摆。有一回他爸半夜犯糊涂要走,陈锋套上裤子就往外跑,把林晚摁床上:"你睡,我去就行。" 过了几天他爸清醒了,说:"锋啊,爸给你添麻烦了。你媳妇好。那阵子你闹离婚,我气得想抽你。以后好好过日子,别犯浑。"
入冬以后林晚感冒了,陈锋如临大敌,买了三种感冒药又熬了姜汤。林晚笑得不行:"你至于吗?就一流鼻涕。"" 至于。上回你发烧三十九度我打呼噜,这回我得把呼噜憋回去。"林晚说:" 陈锋,咱俩说好了,以后不管遇到啥事,先问,别猜。你猜来猜去猜的全是错的。""行。那你也一样,有啥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俩人拉钩。过完年开春,林晚查出来怀孕了。她拿着验孕棒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陈锋手里那卷图纸掉地上了,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压着嗓子吼了一嗓子:"我要当爹了!" 他爸那会儿正糊涂着,听了半天没反应过来,过了十分钟突然一拍大腿:"我要当爷爷了?" 转头冲他妈喊:"老伴儿!咱存折呢?给孙子买东西!"
陈锋看着他爸忙忙叨叨地翻存折,心里酸酸软软的。老头儿糊涂的时候啥都忘,清醒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惦记孙子。晚上林晚跟他说,他爸塞了五千块钱给她买营养品,她不要硬塞,还说 "爷爷给孙子的,你别管"。陈锋笑了,把手搁她肚子上,轻轻地摸了摸:"宝贝儿,我是你爸。你爸以前挺混蛋的,你妈差点不要他了。不过你爸现在改好了,你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林晚把他的手拍开:"你少搁这儿煽情。去把地拖了。" 窗外头那棵老槐树冒了新芽,绿油油的,春风吹得枝条乱晃。她想起去年冬天那个晚上,他递过来一纸离婚协议,她签了字,拎着箱子走进冷风里。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么散了。谁能想到呢,绕了一大圈,又回来了。还多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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