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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第七天傍晚,林悦拎着周德山点名要的炸酱面,停在病房门口。餐盒还烫手,门内的笑声比塑料袋碰撞的声音更响。
她正要推门,听见邻床问:“你儿子白天上班,夜里总得请个人守着吧?”林悦把手从门把上收回来,按下手机录音。
周德山笑了两声:“请什么人?我这儿媳妇就是免费护工,比花钱请的还听话。”
邻床说:“那她自己的事呢?”
“她开个改衣铺,关几天有什么要紧。周成拿固定工资,耽误一天才是真损失。我叫她做碗面,她不也立刻去做了?”
林悦低头看手机。客户刚发来消息,确认明天下午三点试穿婚礼礼服,问她后腰能不能再收半寸。她原本答应过,试衣时本人一定在店里。
病房里,周德山又说起周成忙,叫邻床别让儿子知道他在这里吃得多好。林悦听见“别让儿子操心”,攥紧了餐盒提手。
她推门进去。周德山看到那碗面,立刻朝邻床招手:“来,尝尝我儿媳做的,外头买不到这个味儿。”
林悦把面放在床头小桌上,揭开盖子。热气带着酱香冒出来,周德山却先指了指纸巾盒:“拿两张给老李,别让人家弄脏衣服。”
林悦抽出纸,递给邻床,又从墙边拉出陪护椅坐下。周德山握着筷子等了片刻,见她没有继续站在床边伺候,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怎么坐下了?我还没拌开。”
“筷子在您手里。”林悦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水。
床下塞着她洗净晾干的脸盆,盆沿搭着周德山今早换下的毛巾。充电线从她外套口袋里伸出来,线头接在床头;
折叠被压在椅背上,八天来她穿着外衣在这张椅子上合眼。
周德山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老李在呢,你闹什么别扭?”
“我明天下午要回店里。”林悦说,“您先吃,吃完给周成打电话,告诉他明天下午来接班。”
周德山的筷子停在半空:“不是说过两天就出院了吗?你把这两天守完,大家都省心。”
“明天下午三点,客户到店试衣。明天两点之前,得有人坐在这张椅子上。”
邻床老李端着纸巾,没再伸筷子。周德山把碗往里挪了挪,说她的店可以让客户晚来一天。
“客户的婚期不会因为咱们家晚一天。”林悦没有提高声音,“您要我继续守,就当着我的面问周成能不能接。他答应了,我才知道该把事交给谁。”
周德山看了她好一会儿,拿起手机:“行,我问。你别一副要走人的样子。”
电话拨通后,他先问周成下班没有,又说炸酱面已经送到,声音亲热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林悦坐在旁边,听他把病房里每个人都问候了一遍。
周成问:“爸,晚上还缺什么?”
周德山看向林悦,终于说:“悦悦说她明天下午店里有事,你到时候来医院一趟吧。”
林悦说:“请您把接班的时间说清楚。下午两点前到,夜里也要有人陪。”
周德山皱眉:“听见没有?她这两天太累了,闹点情绪,说明天就不管我了。你来了劝劝她,没必要为这点小事折腾。”
林悦伸手按开免提:“周成,我没有说不管爸。我说的是,明天下午两点交班,我去履行已经约好的工作。爸刚才答应亲口跟你提换班。”
电话里安静了一下。周成说:“你当着爸和外人这么说话,合适吗?”
“把我说成闹情绪,合适吗?”林悦看着周德山,“爸,您刚才答应的是请他接班,还是请他来劝我留下?”
周德山端起碗,没接话。老李把椅子往自己的床边挪,故意去看窗外。
周成叹了口气:“我明天还有会。你能不能先把白天顶过去?晚上我早点去。”
“不能。我刚把时间告诉你了。”林悦把手机放到床头,“明天两点前要有人到。你如果来不了,就现在找别人,不要等我失约才说没办法。”
周成说他晚点再回电话,匆匆挂断。周德山把筷子搁下,面还没吃几口。
“我不过说你累了,怎么就歪曲你了?父子俩说句话,你非得插进来。”
林悦合上餐盒盖,给他留出拌面的地方:“您请他来劝我留下,明天失约的还是我。”
“你是不是存心让我在老李面前下不来台?”
林悦把水壶提起来,发现里面只剩小半壶水。她去走廊接满,回来放在床头,说:“您要吃面就趁热。夜里该做的我还会做,明天下午交给接班的人。”
周德山盯着她,像在等一句软话。林悦拿起手机,回复客户:“三点按原约定试衣,腰线我会当面给您调整。”
消息发出去后,她又打开店里的排单。明天那一格旁边还记着婚礼日期和客户第一次试穿时留下的修改要求。她把手机扣在腿上,没有再替周成想请假的理由。
老李尝了一口面,夸酱炒得香。周德山借着这个话头又笑起来,只是没有再叫林悦递纸。
夜色落下,护士来量血压。林悦照常把记录本递过去,报出下午吃药的时间。护士离开后,她把本子放回床头最显眼的位置。
周德山问:“你这是要把东西都摆出来给周成看?”
“他来接班,得知道药和记录在哪儿。”林悦说,“我会告诉他,不会让他猜。”
她坐回椅子,手机上没有周成的回信。面碗里的热气已经散了,床头那只手机却始终被周德山握在手里。
周成的回信直到晚上九点才来,只有一句:“先睡吧,明天再商量。”林悦看完,把明天两点的时间又发给他一次。
周德山瞥见她打字,转过身去。没过多久,陈桂芳的电话打来,说周成告诉她,病房里为一碗面吵了起来。
“你爸病着,嘴上没个把门的。”陈桂芳说,“你让着他些,明天我过去陪你说说话。”
“我需要的是明天下午有人接班。”林悦问她,“妈,你明天两点能来吗?”
陈桂芳那边传来水声。她说早上要去社区办事,下午也许能抽空坐一阵,却不敢答应夜里留下。周德山听得见,脸朝墙,没有出声。
林悦说:“您不用现在答应。谁能来,把到院时间告诉我就行。”
电话挂了,周岚又发来语音:“爸那张嘴你还不知道?他说什么你当耳旁风。开店时间灵活,先把这两天撑过去,回头我给你赔不是。”
林悦把语音听完,没回复。她打开傍晚在门口录下的文件,从按下录音到推门进去,整段都在,老李的问题和周德山的回答清清楚楚。
她把原文件发进家族群,只附了一句话:“请听完。明天下午两点前谁到医院接班,请直接回复时间。”
群里沉了几分钟。陈桂芳先发来私信,叫她赶紧把录音撤回,说家里人知道就够了,别让长辈都听见。
林悦没有撤。她把床头药盒、记录本和床下用品各拍了一张,发给周成:“药盒在左边抽屉,记录本在水杯后。明天交班时我再说一次。”
周岚在群里回:“录音我听了。爸说话确实难听,但老人爱在外人面前吹牛。弟妹,别把一句话闹到全家都没台阶下。”
林悦没有逐句反驳,只问:“姐,你明天下午能到吗?”
周岚很快回:“我明早有班,下午也要带孩子复诊。周成不是说会去吗?你问他。”
“我在等他的到院时间。”林悦回完,放下手机,扶周德山起身去洗手间。走到门口,他说自己能走,叫她别在群里装忙。
林悦把防滑拖鞋推到他脚边,等他站稳才松手。回床后她把夜灯调暗,给水壶添好水,这些事没有因为那段录音停下。
群里忽然跳出一条消息。周成的二伯问:“录音我听完了。德山,孩子守了七天,你们周家这么多人,为什么连明晚一晚都排不出来?”
这位长辈平日很少在群里说话。陈桂芳发了个“别生气”的表情,又解释周成工作忙,周岚家也有孩子。
二伯回:“各家都有事。问的是明天谁去、几点到,不是让你们证明自己忙。”
周岚没再提老人嘴快,转而问周成能不能调班。周成在群里说可以尽量早点结束会议,去医院看看。
林悦把手机举给周德山看:“‘看看’不能交班。我下午三点要到店。”
她在群里发:“周成,请回复到院时间,以及夜里由谁陪护。我两点前交接。”
消息上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周德山伸手想拿她的手机,林悦没有递过去,说:“这是问接班,不用您替他回答。”
周成终于发来:“明天下午一点半到医院,夜里我留。你两点走。”
二伯回了句“记住这个时间”。周岚也说,若临时有事可以给她打电话,她能帮忙找人调开后天的班,但明晚先由周成守。
林悦把周成的消息截下来,回了一个“好”。她没有再追问他是否承认录音里的话;明天能不能离院,现在有了一个可以核对的时间。
周德山看着群消息,冷冷地说:“你让二伯都来教训我,满意了?”
“录音是您说的话。”林悦把手机充电线接好,“接班时间是周成自己回的。我今晚在这里,明天等他来。”
周德山不再搭话。护士来提醒测一次体温,他把温度计接过去,自己夹好,结果出来却故意把屏幕朝里。
林悦等他放下才拿起来看,按护士要求记在本子上。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找话题哄他,也没有把沉默当成新的差事。
半夜周德山咳醒,摸黑找水。林悦听见动静,起身把杯子递到他手边,又按护士先前说的方式让他坐直些。
他喝过水,问:“你是不是早就想撂下我?”
“我明天两点离院,已经说清楚了。”林悦把杯子放稳,“您现在不舒服,我会叫护士。”
周德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她叫来值班护士,确认他呼吸平稳后,才重新坐回陪护椅。
外套袖口被椅背磨得起毛,折叠被只盖住她半条腿。她看见店里还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是客户在问明天是否照常营业。
林悦逐一回复了营业时间,唯独礼服客户那条仍停在“收到”。她决定明早再发一次确认,让对方知道她会到场。
天亮后,陈桂芳带着早饭来到病房。她给周德山盛粥,等他去洗手间,才坐到林悦旁边说:“群里的文件还是删了吧,人都答应来了。”
“他来接班,文件也不会变成没说过。”林悦接过一只包子,“我只发了原录音,没有加别的话。”
陈桂芳把剩下的包子放进袋里,低声说自己昨晚想过来,又怕周德山当面骂她多事。林悦说她不用替任何人挨骂,只要别再替别人承诺林悦的时间。
周德山回来时,陈桂芳站起来扶他。他没看林悦,径直坐下吃粥。
林悦把记录本翻到今天,写下早饭和服药的时间,又把需要交代的事记在空白处。周成下午到院,只需看这一页。
陈桂芳看见那张纸,终于问:“他要是迟到,我能先顶一会儿吗?”
“可以。”林悦说,“到时请您直接告诉他,您能留到几点。我的试衣不能再往后挪。”
陈桂芳点了头。她第一次没有接一句“你再忍忍”,而是拿出手机,给周成发消息催他按群里定的时间来。
住院第八天上午,林悦刚把换洗衣物收进袋子,礼服客户的电话打了进来。对方开口便说,下午的试衣先取消,另找裁缝也许还来得及。
林悦走到走廊,问:“陈小姐,是尺寸有新变化吗?我把后腰需要调整的地方都记下了,今天三点可以直接试。”
陈小姐停了两秒:“你丈夫昨天联系过我。他说你近期在医院,店里暂时接不了单,让我别白跑。你现在又说可以,我不知道该信哪句。”
林悦握紧手机。昨天她还在病房外回复过试衣时间,客户只回了“收到”。在那之前,周成已经替她发出了另一套安排。
“我本人没有取消您的预约,也没有授权别人替店里通知客户。”她说,“让您为两种说法耽误时间,是我的责任。我现在就核实,十分钟内给您明确答复。”
陈小姐说:“离婚礼没多久了,礼服已经改过一次。换家店,我得重新量尺寸,再等师傅排期。要是等到下午你还是来不了,我连找别人补救的时间都没了。”
“我明白。”林悦看着墙上的时钟,“您先保留今天三点这个时段。我十分钟内回电,如果我到不了,会亲口告诉您,好让您马上找别人。”
她挂断电话,给周成打过去。电话响到快断才接通,周成说自己正在开会,下午一点半会按群里说的去医院。
“你昨天联系了陈小姐,说我的店近期接不了单?”林悦问。
周成那边传来关门声。他走到安静处,才说:“我看你一直守在医院,怕她到时候扑空,就提前说了一声。”
“你是从哪里拿到她的号码的?”
“你店里的订单本上写着。那天我回家拿换洗衣服,看见她催得急。”周成顿了顿,“我以为改个日期就能解决家事,等爸出院你再接,不就行了吗?”
林悦靠在走廊墙上。订单本放在家里的工作间,号码写在试衣记录旁,只有确认安排时才需要翻出来。
“她的婚期没有改。”林悦说,“礼服也不是等爸出院才开始做的。我已经改好了,今天只是让她穿上确认腰线。你叫她近期别来,等于告诉她我会失约。”
周成说:“那你给她解释一下。我也是怕你两头跑太累。”
“我会解释。你下午一点半到医院,先把接班完成。”
“我说了会去。”周成语气硬起来,“你别把联系客户这件事说得像我存心毁你生意。”
林悦说:“你做了什么,客户已经告诉我。现在我要的是你按时到,不要再替我改任何预约。”
她挂断电话,回到病房拿起记事本。陈桂芳正在给周德山削苹果,听见她问工作间的钥匙放在哪个包里,抬头说钥匙不是一直由林悦自己收着吗。
“在我这里。”林悦从外套口袋摸到钥匙,“我找的是工具袋,里面有礼服的备用线和针。”
周德山放下半块苹果:“你真要今天走?就为那一件衣服?”
“我答应了客户。”林悦把工具袋提到椅上,检查剪刀和量尺,“周成一点半来,您昨晚听见了。”
“他来了也不懂我吃什么药。”
林悦把记录本推到床头:“今天的药已经按时间写好。交班时我会当面告诉他,您也可以直接问护士。”
周德山把苹果盘往旁边一推。陈桂芳接住盘子,提醒他别碰翻了水杯,然后对林悦说,若周成在路上堵车,她先坐着等。
林悦说了声好,把需要带回店里的工具装好。病房里没有人再说她的店可以关几天,只有拉链合上的声音。
十分钟将到,她给陈小姐回电:“今天三点我会在店里,礼服、备用线和修改记录都在。昨天那通电话是我丈夫擅自打的,我没有取消这单。”
陈小姐没有立刻答应,先问:“如果医院再临时叫你回去呢?”
“医院下午有人接班,今天试衣由我做。”林悦说,“先试腰线,不合适的我当面标。您要是决定换师傅,我就把改过的尺寸记录交给您。”
陈小姐问她几点能开门。林悦看了一眼路程,说两点半能到,三点准时开始。
“我只给这最后一次机会。”陈小姐说,“三点我到,若你不在,我就带走礼服。”
“好,我会在。”林悦挂断后,把约定发成文字。陈小姐回了一个“收到”,这一次林悦把手机放在手边,等她到店时亲自开门。
陈桂芳听完电话,问周成为什么会去找客户。林悦把订单本上有联系方式、周成承认打过电话的事告诉她,没有替他说成误会。
陈桂芳沉默了一会儿:“他以前总说你开店时间自己定,我也这么想。原来客人定了时间,就不能随便挪。”
“能商量,但要我和客人商量。”林悦说,“这次客人愿意再来,是她给我机会。”
中午,周岚在群里问父亲状态如何,又问周成是否已出发。周成回说会议还没结束,但赶得及一点半。
林悦没有替他报平安,只发了病房号。随后她把折叠被叠好,放到柜子顶上,陪护椅腾出来,等接班的人坐。
一点二十分,周成还没到。林悦拿着记录本,把药盒和水杯的位置再看一遍。她要交代的是父亲今天的需要,不是向他证明自己这八天做过多少事。
一点三十八分,周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电脑包,额头都是汗。他先看父亲,又看见林悦脚边已经收好的工具袋。
“路上堵了一段。”他说,“爸,今天感觉怎么样?”
周德山说还行,却朝林悦的袋子扬了扬下巴:“她急着走,你先劝她别跟客户较这个劲。”
周成把电脑包放下,没有立刻接这句话。林悦把记录本打开,告诉他今天的药什么时候吃过,夜里若再咳得厉害,该找值班护士。
周成听完,问陈桂芳:“妈,你下午能不能再坐会儿?我公司还有个电话会,结束后我再正式接。”
陈桂芳看着时钟:“我能留到两点半。你昨晚在群里答应一点半到,夜里也由你守。”
“我人不是到了吗?”周成看向林悦,“电话会就一个小时。你三点试衣,晚一点出发也来得及吧?”
林悦算过路程,两点出发才能在两点半开门,还要把礼服从柜里拿出来。若等到两点半,她三点刚好赶到,连核对修改处的时间都没有。
“陈小姐只给我最后一次机会。”她说,“我两点走。现在你已经到院,接下来谁留在这里,由你和妈商量。”
周成拿出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工作消息。他说:“你看,我这边也不是一句话就能停。你要是晚半小时,谁会知道?”
“客户会知道。”林悦把工具袋背上,“她昨天已经因为你的电话取消过一次。今天再改,我没有理由请她继续信我。”
周德山敲了敲床沿:“我还在这儿,你们俩别为了外人的衣服吵。”
林悦把记录本留在床头,手机上的约定时间亮着。
她站在病床与门之间,看着周成:“昨晚你答应我两点走,今天人到了,又要我等你开完会。现在该换你接手了。我的预约,不能再拿来替你腾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