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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晨会散场,我在门口叫住新来的市场总监。她转过身,我才把名单上的名字和眼前的人对上:苏念。十八年没见,她看我的眼神倒像早已知道我是谁。
我脱口而出:“老板娘岗位考虑吗?”
玻璃门里还有同事没走。我看见两个人同时放慢收电脑的动作,苏念也看见了。她把一份被退回的提案放到我手里。
“陆总,我应聘的是总监,不是老板娘。”她的声音不高,门里的人却足够听清,“下午客户就到,项目组还想沿用去年的方案。请你先叫他们开会。”
我捏着提案,想说一句玩笑而已。她已经伸手按住玻璃门,等我给项目组发通知。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旧巷的风车摊。
八岁那年,她用蜡笔画了两张歪歪扭扭的结婚证,逼我在其中一张上按手印。风把纸吹跑半张,她追着纸喊:“我长大非你不嫁。”
我那时忙着救纸,没问她为什么。次年苏家搬走,我们两家后来都换了住址。那张被风吹破的纸,我也不知丢在了哪次搬家里。
“十点,会议室。”我给项目组群里发完消息,抬头说,“你来讲方案,我听。”
苏念点头,补了一句:“请让负责执行的人也来。要是哪里做不到,我今天就改。”
我原以为她还在为那句玩笑生气。会议室里,她却先把自己的提案翻到第二页,用红笔圈出三个点,连标题都没介绍。
“这三处是我还没解决的。”她把动线图投到屏幕上,“入口宽度、雨天候场,还有风车装置的固定方式。谁负责现场,先帮我挑错。”
运营主管老周抱着胳膊:“去年的旧城文化展就在这儿办的。客户也看过,照着做最省事。”
“去年的馆内人流可以单向走,今年出口要给居民留通道。”苏念把两张图叠在一起,“旧方案把出口当成了手作区。开场半小时,这里会堵住。”
她没有让大家凭想象争论,而是拿记号笔在图上画了五条线。五个观众走到同一处时,线都挤成一团。老周起身,把其中两条改道,结果撞上了消防通道。
“如果把手作区移到院里呢?”负责搭建的小许问。
“院里能放,但观众得愿意走过去。”苏念换上自己的方案,“我想用风车引路,从门口一路转到院里。它转得起来,人就知道往哪儿走。”
我刚要说这个主意好,苏念先把红圈指给我看:“风口比我预估的乱。装置如果转不动,就只剩一排挡路的架子。”
她连自己最漂亮的创意也标红了。我把准备出口的赞同咽回去,问小许:“按这个尺寸,哪里会先出问题?”
小许终于走到屏幕前。他说地面不能打孔,固定架又要避开居民出入;如果按提案采购现成电机,预算也撑不住。苏念一项项记下,没有替自己辩解。
老周看着她的记录,语气缓了些:“不用电机,靠风也行。不过现场风向一天能变几次。”
“那就做样机试。”她说,“今天先争取客户给我们一次演示机会。”
下午客户到场,苏念把旧方案的拥堵点讲清,又用新图示意观众怎样进院。对方的负责人问得很细,尤其盯住预算和雨天安排。
我见她喝水的手已经空了,顺手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
她看了一眼,没有接,仍对客户说:“如果下雨,院内手作取消,入口那段引导会保留。我们不会让人站在屋檐下等一个转不动的装置。”
负责人用笔敲了敲电机那一栏:“这笔设备费,我不能批。你们的动线判断有用,但装置目前只是画在纸上。”
我说:“我们公司承担前期样机,能做出来。”
他把笔放下:“陆总,你的口头担保不能替代现场效果。明天下午之前给我补充演示,证明它能在院里转,也证明不挡人。否则我们用原方案压缩人数。”
人走后,老周对着那张图看了半天,主动说仓库里有旧展架可拆。小许说能借到手持风速计,但明天上午必须还。
苏念把两人的名字写进分工,给他们留了说不行的空格。
我站在旁边,发现自己能帮的事也很具体:“仓库钥匙在我这儿。要搬什么,发清单给我。”
“先搬人。”苏念说,“明天你跟小许一起测风口。客户问到执行,让真正做的人回答。”
其他人陆续出去,她才把我推过去的水杯还回来:“会议上,你那句担保差点让客户以为我拿到了特批。”
“我想替你争取时间。”我说。
“时间争到了。”她把客户留下的修改意见放进文件夹,“明天能不能留下它,靠我们做出来的东西。”
我看着她在分工表里给自己写上‘现场测试’,给我写上‘搬运与测量’。十八年后的第一天,她没把我赶出方案,只是没让我站到她前面。
走廊里已经没人围观。我追上去,叫了一声:“苏总监,仓库几点开?”
她回头看我,终于有了一点笑意:“七点半。陆总,别迟到。”
第二天七点二十,我打开仓库门,苏念已经蹲在一堆旧展架前。她把能用的支杆挑到一边,不能用的贴上纸条,脚边还有一袋从手作店买来的薄竹片。
“你几点来的?”我问。
“七点。”她把一根支杆递给我,“小许去取风速计了。先把这些搬到院里,别扛那两根弯的。”
我照着她说的搬。下楼时,老周正带人核对居民通道宽度;经过门口,他让我们把材料暂放到墙边,等早晨买菜的人走完。
苏念没有催。他们每天从这扇门经过,我们借一天场地,也得让出一条路。她拿卷尺量了墙边剩下的宽度,又把样机底座缩了一截。
小许抱着风速计赶来,读数在院里跳得厉害。我们走到屋檐下、树旁和入口拐角,三个点测出的风向各不相同。
“把装置摆在中间,看着最醒目。”我按住图纸说。
苏念把图纸转给我看:“中间是最好看的位置,也是推轮椅的人进院的路。先量他们能过的宽度。”
我收起笔,跟她把尺拉到入口。小许推来一辆空手推车试走,车轮在我们预留的位置擦着底座过去。我把底座往墙边挪了半米,重新测了一遍。
忙到中午,第一片风车叶终于装上去。它在檐下转了两圈,到了院门却抖得像要散架。小许蹲下查看,说旧展架的接头太松。
我想起小时候巷口摊主捆风车的办法,找了绳子绕住接头,打出一个自认为熟悉的结。苏念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
“你把结打反了。”她指给我看,“一受力就会往外滑。”
“当年我明明是这么帮你绑的。”我试着拉了一下,绳结果然松开,竹片差点弹到我脸上。
“当年也是我拆了重绑。”她接过绳子,“你负责追被风吹走的纸,还记得吗?”
我记得。那天她跑得比风快,我追了半条巷子,只捡回画着我名字的那一半。那半张纸后来被我弄丢了,她却连我打错的结都还记得。
苏念没有接着说旧事。她把绳从支杆背后穿过去,留出一个能收紧的活口,让小许再拉一次。接头稳住了,风车叶却仍时快时慢。
“问题在叶片。”小许摸了摸边缘,“太轻,侧风一来就翻。”
苏念拿出另一种稍厚的纸,现场剪了两片。第一片转得慢,第二片转得稳。她在记录纸上写下尺寸,问小许能不能按这个样子批量做。
小许算了算材料:“今晚能做出来。就是碰上雨,纸撑不住。”
“试展先看晴天的效果。”苏念说,“雨天方案按昨天答应客户的来。入口引导保留,院内这部分撤掉。”
老周从入口喊我们过去。他让两个同事分别扮观众和工作人员,按图走进院子。第一轮,工作人员站在风车旁讲解,挡住了后面的人;
第二轮,苏念把讲解点往里移,队伍散开了。
我在门口举着记录板,听见老周说:“现在这条线能走。装置要固定在墙边,别给客户看一套,落地又摆回中间。”
苏念回答:“就摆这里。你把最终位置画给搭建组。”
下午客户提前半小时到。我们还没来得及把支杆上的旧标签撕干净,只能让样机照着真实的样子站在院里。苏念带客户从入口走,先让他看留给居民的路。
走到第一片风车前,她停下,说可以请人试着走完全程。客户带来的同事照着风车指向走到手作区,又从另一侧离开,没有和进来的人迎面挤上。
客户抬头看那排叶片。风从屋檐拐进院里,最近的一片先转,后面的依次跟上。最靠墙的那片卡住了,苏念没有装作没看见。
“这片角度还要调。”她对小许说,然后转向客户,“今天的尺寸和固定位置可以复制。我们会把每片的角度调好,再按实物验收。”
客户问:“要是明天没风呢?”
“观众仍能沿着标识进院,讲解点也留在刚才的位置。”苏念指了指墙上的临时箭头,“风车转起来是吸引他们走过来的办法,不是唯一的路标。”
对方又看了一遍预算。旧展架由我们拆改,新增材料和人工都列在纸上,没有昨天那笔电机费。他让同事拿手机拍了样机和通道,现场给出了试展许可。
“先做一小段试展。”他说,“人流和居民反馈过关,再谈完整规模。你们把今天这个位置守住。”
老周当即让小许把地上的定位线描清楚。客户走后,他没再提沿用去年方案,只问苏念什么时候把新版分工发到群里。
我去搬最后一箱材料,回来时看见苏念还在院里。那片卡住的叶子被卸下来,边缘有一道细小的破口。她坐在台阶上,用胶和细线慢慢补。
“今天已经拿到许可了。”我说,“剩下的明天做。”
“明天小许得带人去另一个场地。”她把线头压平,“这片如果不补,今晚他做样板会跟着剪错。”
我在旁边坐下,拿起废纸照她定的尺寸剪。第一片剪歪了,她看了一眼,让我沿着纸背的线重新来。我剪好第二片,她才把补好的叶子递给我试装。
院里的风渐渐小了,我们一人扶支杆,一人调叶片。直到它在微风里也转过整圈,苏念才说可以收工。
我把工具装回箱里,没有抢着替她宣布完成。她拍掉手上的纸屑,看着那排风车说:“今天你搬得比我想的快。”
“因为你没让我碰绳结。”我说。
她笑了,帮我把工具箱的搭扣扣紧。我们关好院门往外走,手机上同时跳出新的工作消息:赞助方看过试展视频,想找能上镜的人讲讲这片旧城。
苏念走到路灯下读完,没有马上回复。我问要不要现在讨论,她摇头:“先把样机做好。人物采访,我得看看他们想拍谁。”
接下来几天,项目组忙着调场地、排期;我和苏念一碰面,谈的仍是叶片、讲解点和居民通道。赞助方的采访名单迟迟没来。
周五傍晚,苏念把最终尺寸交给小许。我看她终于合上电脑,问:“旧巷还认得路吗?一起走走?”
她想了想,说:“糖店如果还在,你请客。”
我们坐地铁过去。出站后,我按记忆往左走,苏念却在路口叫住我。原来旧巷拆掉一段以后,原本通向摊位的街角接上了新路,走左边只会绕到停车场。
她领我穿过一条窄街,停在一间门脸很小的糖店前。招牌换过了,柜台后的人也不认识我们,玻璃罐里却还装着小时候常买的橘子糖。
我买了两包,递给她一包。苏念拆开糖纸尝了一颗,说味道比记忆里酸。我也吃了一颗,酸得皱眉,她看着我的样子笑了。
“那时候你总说这家最好吃。”我说。
“因为离风车摊最近。”她指向街对面,“摊子就在那边。房子没了,位置大概还是那个位置。”
对面如今是一排新铺面。我站在路边找了好一会儿,才从墙角认出一截旧砖。小时候我们蹲在那儿,拿没干的浆糊粘纸叶,弄得两只手都抬不起来。
“我记得你画过两张结婚证。”我说。
“还记得你只捡回来半张。”她把糖纸折好,放进口袋,“我回家以后又画了一张。没多久,我们就搬走了。”
她说得很平静。我问起当年的告别,她却停了几步,才说:“搬家那天我去过你家。你不在,你妈妈说你跟学校去了外地比赛。”
我确实参加过那场比赛。回来时,隔壁的门已经上了锁;大人只说苏家搬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你去找过我?”我问。
“八岁的我想找。”苏念看着前面的路,“后来我妈带我搬了几次家,我得上学,她得挣钱。日子一忙,很多话就没地方说了。”
我把另一颗糖含在嘴里,过了会儿才开口:“我也没守着那句童言等十八年。上学、工作,后来开公司,我谈过别的人,也以为你有自己的生活。”
苏念转头看我,肩膀倒松了一点:“这样才对。我要是因为八岁说过一句话,就得给你一个答案,今天也不会跟你来买糖。”
“今天是因为糖?”我问。
“糖和你。”她说完又补一句,“主要是你没再替我跟客户答题。”
我们沿着新街慢慢走。她讲起在国外做户外活动遇上大雨,团队临时把演出搬进社区大厅,观众也帮忙搬椅子。说着,她用手比起场地的大小。
轮到我讲,公司刚成立时只有两张不一样高的桌子,陈遥拿旧书垫桌脚省钱。我第一次见客户,就把水杯碰翻了。
“所以她现在管得住你?”苏念问。
“至少她敢当面说我会坏事。”我想起晨会那句玩笑,“她要是知道我在走廊说了什么,大概还会说一次。”
“她招聘时问得很细。”苏念说,“我投简历前就认出你的名字了,但愿意接这个职位,是因为项目和面试谈得上。我没想让团队知道我们小时候认识。”
我停下脚步:“那天我先把你叫住,是我没想周全。”
“下次在公司叫我苏总监就行。”她说,“出了公司,我们可以把糖吃完。”
我们在路边坐了十分钟,分完那包橘子糖。她说母亲林秀以前手巧,风车叶的折法就是跟母亲学的;我想起昨天她补叶子的手势,问林阿姨现在还做这些吗。
“做。”苏念把最后一张糖纸收起来,“家里能用手做的,她总舍不得丢。现在也接些自己的活,只是接单得靠人介绍。”
她没有再往下说。我也没追问,只告诉她试展如果开放给家属,林阿姨可以来看看。她点头,说会问问母亲。
走到地铁口时,我问她:“下周找一天吃饭?没有项目图,也不用讨论风口。”
她还没回答,手机先响了。赞助方发来一份拟拍摄名单,附了几行人物采访的要求。她站在灯下往下滑,看到其中一页时,手指停住。
“怎么了?”我问。
她把屏幕按灭:“名单里有我。我会跟他们说,人物采访我退出,现场工作照做。”
“那部分是赞助方刚提的宣传机会。”我说,“他们如果非要你出镜,我可以先问清楚理由。”
“不用替我答应,也不用替我拒绝。”她重新点亮手机,把写着工作安排的前几行给我看,“明天我会给他们一个不影响试展的替代人选。”
她没让我看后面的名单。我想起院里那条给居民留出的路,终于没伸手去拿她的手机。
“好。”我说,“替代人选要是需要项目组配合,你告诉我。”
苏念把手机收好,抬头看了看地铁入口:“饭可以约。等这条采访消息处理完,我们选个不用赶末班车的晚上。”
列车进站的提示音传上来,她先下了台阶。我站在原地,把两包糖的空袋一起扔进垃圾桶,随后也走进站里。明天还有项目组的会,而那顿饭,她已经答应了。
周一上午,项目组还在讨论试展的人流安排,赞助方就把拍摄日程发了过来。正式拍摄定在周三,采访提纲却要求我们当天中午前确认。
苏念把上周五收到的名单投到屏幕上,删去了自己的采访时段,另附两名愿意谈旧城手艺的摊主。她说这两人都参加过试展,讲得出自己的活。
赞助方的制片人却在电话里说:“摊主可以拍,但主线已经有人了。民俗顾问苏建平会带妻女出镜,讲一家人怎样把手艺传下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小许先看向名单,又看向苏念。直到这时,项目组才知道那位由赞助方选定的顾问是她父亲。
苏念把话筒转向自己:“我不会参加家庭采访。手艺是谁做的,请拍做手艺的人。”
制片人说苏建平已同意采访,还提供了旧照片和口述材料。苏念问那些材料有没有给林秀看过,对方答不上来,只说周三可以当面沟通。
电话挂断后,老周问:“顾问既然是你父亲,上周五你为什么没说?”
“我当时只拿到拟名单,已经提出退出,也给了替代人选。”苏念没有躲开他的目光,“我没想到他们会把我母亲一起写进脚本。现在知道了,我来处理。”
我问她需要项目组做什么。她说先把拍摄区域从正在搭建的手作区划出去,别让摄像机一进来,就把工作人员挤到居民通道上。
我按她的分工去联系场地。对方愿意给拍摄组一小段时间看景,但要求所有人沿已定动线走,不能为镜头重新挪动装置。
下午看景时,苏建平先到了。他带着一只装旧照片的皮夹,见苏念站在风车旁,笑着招呼:“念念,没想到最后还是你做这个项目。”
苏念说:“今天谈拍摄,不谈家里的事。林秀什么时候来?”
“她晚一点。”苏建平把皮夹交给制片人,“这些照片能串起故事。我们家做风车的手艺,传了两代。”
他递来的照片里有旧巷摊位,也有年轻时的林秀。制片人翻得很快,看见一家三口合影,立刻让摄影师记下位置。
苏建平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脚本,指着其中一段说:“这里可以由我讲。我教秀儿折叶轮,她再教给念念,家里的手艺就这样留下来了。”
苏念伸手接过纸,读到一半,指尖停在‘一家人从未分开’那行。她没有撕,也没有把纸摔回去,只把那一页平放到工作台上。
“这段是谁写的?”她问。
制片人说采访提纲由顾问提供素材,他们整理成文,开拍前可以调整语气。苏念拿笔划掉‘从未分开’,又圈住‘父亲传授’四个字。
“语气不是问题。”她说,“这里写的事没有发生。”
苏建平皱了皱眉:“镜头前讲的是一家人的传承,难道还要把家里那些旧账翻出来?秀儿手巧,这我从来没否认。”
“你刚才说叶轮是你教她的。”苏念拿起桌上备好的竹片,“你现在做一片给摄像师看,或者等她来做。”
制片人看看我,像在等我把争论拉回拍摄。我请摄影师先别架机,问苏建平是否愿意现场演示。他捏起竹片折了两下,最后放回桌面。
“我负责讲来历。”他说,“手上这些细活,本来就是她更熟。”
林秀到的时候,工作台上还放着那片没折完的竹片。她提着一只布袋,先向众人道歉,说路上堵车,又问需不需要先准备材料。
苏念把竹片推过去:“妈,做一片你平时用的叶轮。让他们拍手,不拍脸也行。”
林秀看见脚本,脸色变了一下。她没碰纸,只从布袋里取出薄竹片和小刀。竹片在她手里转了个方向,她先削出一道浅槽,再沿槽口把叶片翻折过去。
苏念让小许拿来昨天做的样机。两片叶轮摆在一起,林秀做的那片多了一个细小的回折,恰好能顶住侧风。她把自己的那片装上去,叶轮稳稳转了起来。
“这个回折是谁想的?”苏念问。
林秀用指甲压平竹片边缘:“以前摆摊时风太乱,卖出去的风车老是翻叶。我试了许多次,才改成这样。”
摄影师凑近拍手势,制片人也抬头看脚本。苏建平说那都是一家人商量出来的,不必分得那么清。
苏念把叶轮从支杆上卸下来:“这道回折是我妈做出来的。你可以讲你记得的旧巷,不能说是你教的。”
苏建平的声音沉下来:“你非要在外人面前跟我算这个?”
“脚本已经准备给外人看了。”苏念说,“如果今天不算,周三镜头拍完,更没人能把我妈的名字加回去。”
林秀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念念,算了。展览是你的工作,别因为我耽误大家。”
苏念转身看着母亲,语速慢了些:“他留下的债,是你那几年晚上摆摊还的。白天你还要做叶轮接活。现在脚本却写成他支持你带我追梦,还要由你亲口讲出来。妈,我不能看着你照着念。”
小许握着样机,没有出声。林秀把刀放进布袋,低头说:“那些事都过去了。债也还完了,你现在工作好好的,就别讲了。”
“妈,他们要讲过去的人是他。”苏念指向桌上的纸,“你不讲,留下来的就是这张纸。”
林秀抬起头,面对制片人却说:“我女儿记岔了。我们那时确实分开住过一阵,但建平一直支持我做手艺。采访按你们原来写的,我可以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