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成化十九年冬天，鲁北德州程家洼，下了场大雪。桂花四更起来熬粥，柴有点潮，烟不小。
婆婆病在炕上小一个月了，桂花把粥晾到不烫嘴，端进里屋，一勺一勺喂她。婆婆咽下一口，缓一缓，说，你歇歇吧。桂花说，我不累，把勺子又往婆婆嘴边送了送。
要说程家婆婆偏心眼儿的名声是怎么叫开的，偏心大儿媳翠花，不是一天两天了，程家洼没有不知道的。
成化十一年，翠花进门。进门头一天，婆婆长婆婆短，满院子都听得见。
那年婆婆扯了块青布料子，给翠花做了件夹袄，又从箱底翻出一对银镯子，三两重，说，这是传家的，先给长媳。
翠花接过来，夸了半天。往后逢年节，她提一包点心进门，先夸婆婆身子硬朗，再说自家男人跑货辛苦，末了总有一句，娘，箱子里的料子匀我一块，给大孙子做件小褂子。
婆婆就笑，打开箱子让她挑，挑来挑去，那匹青布到了翠花手里。桂花在灶间烧火，听见了，没吱声。
成化十四年，桂花进门。婆婆坐在炕上，没起身，指着一床旧被说，铺盖是现成的，你先用着吧。
桂花也没说啥，晚上把旧被拆了重絮了一遍。她男人程二牛看不过去，夜里劝她，娘偏心，你别往心里去。
桂花说，嗯，我知道了。第二天照旧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喂鸡，烧火，做饭。地里的活她干，屋里的活她也捎带干了。
婆婆那件旧棉袄，领口磨破了，她拆了重絮，针脚密密的，婆婆穿着也没挑出毛病。
有一年冬天，翠花说给婆婆做双新鞋，量了脚，鞋面布都扯了，也没做成，婆婆脚上穿的，还是桂花纳的那双。
做棉袄有做棉袄的道理，外行不懂。拆洗重絮，针脚要密，密了才保暖。领口多絮两指头棉花，婆婆脖子怕风。桂花娘家婶子瘫过半年，都是她伺候的，一样一样学来的。
村里有人替桂花抱不平，说婆婆箱底那些好东西都叫大儿媳哄走了。也有人说，大儿媳嘴甜心不甜，二儿媳嘴笨心不笨，猜什么的都有，桂花自己一个字没提。
你说程家婆婆那对银镯子，搁在了哪里。柜底一个旧木匣子，跟她的体己放一块儿，一放就是好多年了，锁锈了。翠花惦记了好几年，婆婆一直没松口。
成化十九年秋天，婆婆病倒了，请了镇上的郎中，郎中说是寒症，得慢慢将养。
头几天，翠花来过两趟。头一趟，提了一包蜜饯，坐了一会儿，说家里摊子离不开人，就走了。那包蜜饯，婆婆咽不下几口，搁柜上放了半个月，发了霉，桂花才收拾出去。
第二趟来，正赶上婆婆咳嗽，她皱皱眉，说，娘这病怕是过了病气，我过些日子再来。翠花这一走，就再没来过。
桂花守在炕边，账本上记着:成化十九年冬，桂花守夜四十余天，抓药三十四回，每回二百文，都是桂花掏的。
白天下地，晚上回来熬药喂粥，翻身子擦洗，一天都没断过。有一回后半夜，婆婆烧得厉害，桂花拿温水拧了巾子，给婆婆擦手心擦脚心，擦到天亮，靠着炕沿眯了一会儿。
有一回半夜，婆婆醒了，看见桂花趴在炕沿上，手里攥着半碗粥，没叫醒她。
伺候病人，有伺候病人的门道，外行不知道。药得看着火，头一道水熬滚了撇了浮沫，换小火慢慢收，收成半碗就够，火一大药性就跑，火一小药渣沤在里头，苦。
喂粥也一样，粥熬得稀烂，晾到不烫嘴，舀一勺，放嘴边吹一吹，等病人咽下去了再喂第二勺，急不得。翻身子也讲究，一天三遍，慢着来，猛地一翻不行。
村里人都看在眼里。有人蹲在墙根下小声说，还是二儿媳，不吭不响的，心里倒真有娘。桂花听见了，没应声，低头续了把柴。
腊月里，婆婆能下地了。头一件事，是开了箱子，把那对银镯子拿出来。
翠花听说婆婆好了，赶来看，进门就瞧见婆婆腕上套着一只，她笑着说："娘，您这镯子，戴着真合适。"婆婆没说话，将身子向里挪了挪，半晌，说："桂花给戴上的，我瘦了，怕丢，让她收着，她不肯。"翠花不笑了，站了一会儿，寻个由头，走了。
这往后，村里人看见，婆婆把另一只镯子，也给了桂花。桂花不要，婆婆说："拿着。这些年，你伺候得多。"桂花把它套在腕上，这一戴就是多少年，谁也没见她摘下来。
那对银镯子，婆婆腕上一只，桂花腕上一只。桂花那只，拿袖子掩着，喂粥的时候，袖子往上一撸，能看见，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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