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11月4日,越南谅山。一个虚岁一百的老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走之前那几个月,他反复问身边人:这是什么地方?家人不敢答——那是外国。他一辈子不肯留在外国。
1851年冬天,他一个人去了上海
1840年4月7日,马相伯生在江苏镇江一个天主教世家。父亲马松岩教书、行医,开过药铺、米店和布店。他五岁进私塾,读的是四书五经。
1851年冬天,他做了一件家里没人同意的事:瞒着父母,一个人跑到上海,投进徐家汇的一所教会学校。这一读,十九年。法文、拉丁文、希腊文、英文、意大利文、日文、印度文,他一门一门啃下来,到三十岁,以"特优"的成绩拿到神学博士,做了神父。
法国驻上海领事馆看中他,请他去当翻译——那在当时是洋场里难得的美差。他回了一句:"我学法语,是为中国人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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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神父到幕僚,背了一身骂名
1871年,他奉命到安徽宁国、江苏徐州一带传教。一路所见,是战乱之后的荒村和流民。他请求父亲拿出几百金救济灾民,教会不允。这件事让他明白,在教堂里救不了这个国家。1876年,他退出耶稣会。
此后二十一年,他在李鸿章幕中做事:出使日本,任驻神户领事;又受派到朝鲜,做国王的新政顾问。1895年,他跟着李鸿章去马关谈判,在谈判桌边当翻译。条约签下,朝野的怒气总要有处落——有人追在他身后骂。他的母亲到死不肯见他,遗言里明说:不许他参加葬礼。
他只能远远地跪着,送母亲走。
六十岁,把三千亩地捐了
1900年8月25日,六十岁的马相伯立下一张字据,写明"自献之后,永无反悔":把松江、青浦的三千亩田产全部捐给教会,只求办一所"中西大学堂"。教会收下了田产,办学的事却一年年拖着。
转机是学生带来的。1902年,南洋公学闹学潮,两百多名学生集体退学;蔡元培把其中一些人领到徐家汇土山湾,请马相伯收下。那阵子蔡元培每天清晨五点步行来学拉丁文,风雨无阻。
1903年2月27日,震旦学院在徐家汇天文台旧屋开学。"震旦"是古印度对中国的称呼,也取"中华曙光"之意。开学那天,马相伯讲了几句很不客气的话:反对科举,反对秦汉以来的"奴隶"之学、"为人"之学,要讲"格物穷理"之学、"自主"之学。他给学校定了三条宗旨:崇尚科学、注重文艺、不讲教理。学校的事学生自己管,账目公开。
他自己教拉丁文、数学、哲学,编《拉丁文通》《致知浅说》当教材。学生来了,他管饭,同吃同住。1904年夏天,一个叫"刘学裕"的新生来报到——那是被通缉的于右任。马相伯免了他的学膳费,还替他改了名,把人藏在学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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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养病"之后,另起一所学校
教会很快坐不住了。"不讲教理"这一条,动了教会的根本。1905年初,耶稣会派法国神父南从周到震旦当教务长,废掉学生自治,加进宗教课,早晚祷告,不许谈时事。马相伯没有病,却被要求"入院养病"。
学生炸了。一百三十人集体退学,走的时候把震旦的校牌摘了下来。
1905年5月27日,两份声明同时见报:旧震旦解散,另办复旦公学。"复旦"二字取自《尚书大传》里的《卿云歌》——"日月光华,旦复旦兮",里头藏着两层意思:复我震旦,复兴中华。校舍是借吴淞提督衙门,董事会里有严复、熊希龄、张謇。开学后经费紧,年过六十的马相伯亲自上法文班的课,一站半天。
九十岁卖字,一百岁死在异国
1917年,他退出公职,住进土山湾,翻译《圣经》,一住十几年。
1931年九一八,他已经九十出头。字,他平日惜墨如金,这回在街头摆开写:一个"寿"字三十块,一副对联五十块。他一只脚坏了,站不住,要两个人扶着,写到手抬不起来才歇一歇。筹到的十万块,全数送往前线。1932年,他题了四个字:"还我河山"。
1936年冬,救国会七位负责人被捕。九十六岁的他写信、见记者,说自己愿意拿头颅担保。
1937年上海沦陷,他开始流亡:桂林、昆明,一路往西南。走到越南谅山,人已经走不动,只好留下。家人不敢告诉他这是外国,因为他是绝不肯留在外国的。
1939年春天,他在流亡路上过了百岁生日。各地贺电不断,他把寿礼全部转给抗战伤兵和难民,一文不留,回信里写:"国无宁土,民不聊生,老朽何为,流离异域,正愧无德无功,每嫌多寿多辱。"
临终前,他把孙女马玉章叫到床前,问:"爷爷没有给你留下一分钱,连你自己的钱也没有留给你,你恨爷爷不恨?"那笔钱是于右任、邵力子等人凑给孙女的生活费,他拿去捐给了启明女校。
1939年11月4日,马相伯在谅山病逝,虚岁一百。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一句自嘲:"我是一只狗,只会叫,叫了一百年,还没有把中国叫醒。"
于右任的挽联写着:光荣归上帝,生死护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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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他的灵柩被迎回上海;1984年,迁葬宋庆龄陵园。他一辈子没留下钱,只留下两所学校,和一句没能叫醒中国的话。
一个人活到一百岁,家产捐了,名声背了,寿礼也散了,临终只留下一句自嘲。
留言说说:如果喊了一百年都没叫醒,还该不该接着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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