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12月,我因未提干而退伍,在坐了30多个小时的火车后,我回到阔别了3年的故乡。
当天中午大概12点20分的样子,我到了县客运汽车站外。那时我肚子已经饿得不行,我就走进车站外的一个中餐馆,点了两个小菜。
不得不说,我们川菜的味道就是好,我闻到那股久违的香味,就迫不及待地动起了筷子。就在我大快朵颐时,我忽然听到邻桌一个大妈传来的啜泣声,“哎呀,哪个挨千刀的把我裤子划破了!我卖鸡的十几块钱都没了!”
“妈,你再仔细找找呢。”跟那大妈同桌的姑娘闻言,立即变得紧张起来。
我听到二人的声音,不禁侧目望了一眼:大妈满头银发,穿得也很朴素,看上去至少六十多岁的年纪,在她脚边,还放了个竹制的背篓。
大妈一侧,坐了个年轻的姑娘,看上去十八九岁的年纪,扎着两个马尾辫,身材较好,长得也挺漂亮。她们面前的桌子上,摆了两个大碗,一碟泡菜,还有半个没吃完的馒头。
我见那大妈面前的瓷碗已经空了,估计就是她吃完了饭,准备给钱时,才发现裤包里的钱不见了。大妈将两个裤兜都翻出来,确定一个裤兜是被人为划破的后,又口吐芬芳道,“哪个挨千刀的偷了我的钱?他不得善终啊!”
“妈,咱们现在怎么办啊?钱没了,咱们就没法赶车回去了啊!”那个马尾辫姑娘皱了皱眉,神情更加焦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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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餐馆里吃饭的顾客闻言,都用一种看热闹的眼神望着他们,有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更是戏谑道,“喂,那个妹子,你叫什么名字?我可以帮你买车票,但是你得答应做我女朋友才行!”
“哈哈哈!”看客们听了这话,忍不住哄堂大笑。
只有我义愤填膺:“这不是落井下石吗?”
当即,我放下筷子,瞪着那个小年轻道,“你少在那里说风凉话。”
那小年轻不屑地看了我一眼道,“哎哟,你心疼啊,心疼的话你帮他们把饭钱和车费钱给了啊!”
“他们两个总共吃了两块钱。”店老板倒会见风使舵,他见我穿着军装后,断定我会帮那对母女给钱,于是就微笑着,径直走到了我面前。
我断定那对母女不是骗吃骗喝的,于是毫不犹豫地掏了10元钱给那店老板道,“她们的饭钱,加上我的饭钱,够了吗?”
“够了!我还要找您钱呢。”店老板满脸堆笑地接过了钱。
大妈见我帮她们给了饭钱,赶紧向我道谢,“小伙子,你我素不相识,怎么会这么好心帮我们给饭钱啊?哎哟,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谢谢!你当过兵吗?这是退伍了吗?”那个马尾辫姑娘见我仗义出手,也来向我道谢。
我点点头的同时又问她们,“你们住在哪儿啊?”
“我们住在星火乡一村三队,上午坐车来城里卖鸡,没想到钱还没揣回家,就被挨千刀的给摸走了!”那大妈不假思索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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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了竟是一喜道,“我也是星火乡的,不过我住在六村二队,一会儿我给你们买张回星火的票吧。”
“不了不了!”大妈慌忙摆摆手,又道,“反正时间还早,我跟我姑娘可以走回去!”
“就是,我们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那姑娘红着脸,又问我,“大哥,你叫什么名字?改天我空了,我就把刚刚借你的那2元钱还给你。”
我盯着二人,一本正经地说道:“从县城走到星火乡,可能要三四个小时呢!那得走到什么时候?两张车票也值不了几个钱,你们听我的,一会儿跟我一起坐车回星火。这些钱都是我心甘情愿给的,你们不用还。”
大妈一脸认真地说道,“你挣钱也不容易啊,你如果实在要帮我们买票,那我改天让春妮到六村二队来找你,把今天的饭钱和车票钱都还给你。”
我又笑了笑道:“区区小事,不足挂齿,真不用给我还钱。”
“哎哟,那位哥,你可真大方啊!你能不能帮我把饭钱也给了啊?”刚刚调戏春妮的小年轻又嬉皮笑脸地对我说道。
我瞪了他一眼道,“去你的,我才不会帮你给钱。”
“为什么不帮我?我没钱,我也需要帮助啊!”
“你没钱还敢来这里吃饭?你想吃白食啊?”我冷笑一声,又对刚刚找给我零钱的店老板说道,“如果他不给钱,你就去派出所告他。”
那小年轻听了这话,这才不敢回嘴了。
我吃完饭后,便带着春妮和她母亲进了汽车站,随后就买了三张到星火的汽车票。
那时还没多少私家车,人们出行基本就坐客车或是骑摩托车和自行车,一辆客车,往往被赶车的人们挤得满满的。
当我们三人上车时,客车的过道上都站满了人,我们好不容易才挤了上去。
因为人多,春妮和大妈也不好跟我多言,只在她们下车的时候,才再次跟我说了声谢谢,然后挥手道别。
当天下午,大概5点的样子,我回到了村里。我爸早接到了我的书信,得知我那天要回来,他就带了几个亲朋好友在村口迎接我。看到我的身影后,我爸立即在村口放起了鞭炮。
村人听到鞭炮声,都争先恐后地跑出来看热闹,边看他们边笑嘻嘻地议论:“我当发生了什么事,原来是赵老栓的儿子赵大友退伍回来了!”
“大友,这次回来了还去不去啊?”
“大友,空了来我院里坐坐!”
“这次回来就不去了!”“谢谢!”我微笑着跟众乡亲挥手示意,同时,也在他们的队伍中搜寻着女友何倩的身影。
何倩比我小两岁,我们一个村的,虽然我们两家一个住村东,一个住村西,相距还有些距离,但关系一直不赖。而且,我们小时候还定了娃娃亲。1991年我去部队参军时,何老爹更是直言:“大友,等你退伍回来,我们就把你和小倩的事办了。”
在部队三年,我也一直跟何倩保持书信往来。而且,我早在一个月前,就告诉了她我退伍的日期。让我奇怪的是,我都走到家门口了,都没看到何倩本人。
“爸,何倩今天在上班吗?”放下行囊,我忍不住问道。
我爸皱了皱眉道,“没听说啊!”
“那她怎么没来村口接我呢?分别三年了,她就一点儿也不想我?”我自嘲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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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皱了皱眉道:“那姑娘的心思真是猜不透。昨天我去山上捡柴,在村口碰到她,主动跟她打招呼,她竟然装作没听见,头也不回地就走开了。”
“你不会有什么事得罪她了吧?”我爸笑着拿出了烟斗,坐在门口,看着我又问,“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妈皱着眉说,“我一个老婆子,怎么会得罪她呢?”
我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便对我爸说道,“先休息一段时间,等过了年再说工作的事情。”
“嗯!”我爸点点头,又道,“那你先去找小倩,记得给她们带点儿礼物。”
“我在县城买了的,放心吧!”我拿出为何老爹买的两瓶白酒,为何倩何她妈买的一些护肤品,快步朝何家大院走去。
走在路上,我还在想:何倩应该是没在村里,不然的话,她肯定也来村口接我了。然而,想象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
当我敲响了何家院门,我惊诧地发现:为我开门的人,正是何倩本人。
“咦,小倩,你在家里啊?”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抬腿就要进门。
何倩却使劲将门从里面顶住道,“关你什么事?”
这是吃了什么药了?怎么一股火药味啊?
我从门缝里看到何倩一直黑着脸,忍不住问道,“我哪里得罪你了吗?你怎么不高兴呢?”
“谁让你回来的?你三个月前不是写信告诉我,你要提干了吗?今天怎么就灰头土脸的回来了?”何倩厉声问道。
我恍然大悟,“就为了这事儿啊?哎,我学历不够,考试没通过——只好退伍回来了。上个月我不是写信告诉过你吗?”
“没出息!”何倩冷哼一声,又道,“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你说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就因为我没有提干,退伍回来了,你,你就要跟我分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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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赵大友,我也不藏着掖着,我何倩最不喜欢的就是你这种没出息的人!要想做我的男人,最起码要有个好的工作,可如今,你一样要求都没达到,你说我还找你干嘛?我不能把今后的幸福,葬送在一个没有前途的男人手里!”
“你赶紧走吧,以后别来找我了,免得让人说闲话!”何倩的态度很坚决。
我也没必要再向她争取了,便点了点头道,“好,我明白了!那何老爹和马大娘也是这个意思吗?”
“不管他们怎么想,反正我这辈子都不会嫁给你了,你就断了跟我结婚的念头吧。”说罢,何倩“哐”地一下,猛地将院门关上了。
我和她的缘分,就在这种冰冷的声音中,走到了尽头。
半个小时后,我爸见我闷闷不乐地把给何家人的礼物提了回来,他瞬间皱起眉来,“大友,这是咋的呢?何倩不在家里吗?”
“在呢!”我冷哼一声,缓缓道出了实情,“她嫌弃我没提干,又没分配到工作,就说要跟我分手呢!”
“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她不理我,这姑娘真是太现实了。”我妈闻言,忍不住又是一阵唉声叹气,“以后可咋办呢?大友今年都24岁了——”
“我找她爸去!这事儿可不能依她的!”我爸还凭借他和何老爹的关系,让何倩改变主意。
我赶紧拦住她道,“既然她都不愿意嫁给我了,你找何老爹也没多大的用啊!我就算得到了何倩的人,也得不到她的心啊!”
“可不是吗?”我妈跟着点点头。我爸又皱了皱眉道,“那我还是得找他们说道说道。”
说完,他拿上他的烟杆,倔强地走向了何家大院。
差不多两个小时后,我爸才从何家走了出来。看他一脸郁闷的表情,我就知道:这事儿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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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当我妈问起其中的细节,我爸才沉沉叹了一口气道,“没想到何家人都是势利眼!早知道她们是这种人,我当年就不给大友和何倩定娃娃亲了。”
“这么说彻底没戏了?那,那我现在就去找王婆子给大友说媒。”我妈急得不行,转身就要去找村里的媒婆给我说媒。我爸却怕丢了面子,赶紧摆了摆手道,“别找她!那婆子嘴长,肯定要拿到村里到处说。”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大友打光棍啊!”我妈急得不行。
我淡淡地笑了笑道,“我是不可能打光棍的,妈,你要相信你儿子嘛!”
我爸沉思了一会儿,望向我道,“你堂妹现在在镇棉纺厂上班,她们厂里年轻的女工多,等她星期天回来,你去找她给你介绍个。”
“嗯。这不就又有希望了吗?”为了不让父母操心,我竭力保持微笑。当然,我内心还是有些难过的,毕竟,我跟何倩还是有那么多年的感情。
我妈道,“今天不是星期天吗?快,大友,去找你灵儿妹妹说说这事!”
“你不看看现在几点了?灵娃子已经回厂里了。”我爸看了看时间道。
我妈还有些不信,急忙撺掇我去三叔家里找我堂妹赵灵儿,结果等我们去了她家一打听,果然,赵灵儿已经回棉纺厂了。
三叔看到我很高兴,当晚还留我吃了晚饭。当然,他把我爸妈也叫来了。
在饭桌上,我妈忍不住又说起了我和何倩分手的事情。
三叔听了竟是一阵吁吁。
三婶却是一脸的不以为然,“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大友你别急,等下周六晚上,你堂妹回来,我就让她帮你找个好对象。我听她说,她们厂里的女工又漂亮又勤快,绝对不比那何倩差。”
“哎哟,那就谢谢你了。”我妈听了比我还激动。而我,想起何倩关门,拒我于千里之外的那副嘴脸,也就没那么难过了。
时间飞逝。
转眼,一星期时间就过去了。
星期六的傍晚,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堂妹赵灵儿就兴匆匆地跑来问我,“哥,你回来了!听说何倩跟你分手了?哈哈哈,真是分得好啊!”
“你都知道了?你这么高兴?你是想来洗刷我吗?”我郁闷地撇了赵灵儿一眼,心想这丫的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我以为她是来嘲笑我的,哪知她拽着我的手就道,“哎呀,你别劈柴了,你快跟我去见一个人。你看看她长得好不好看,如果好看的话,今晚我就把她介绍给你。”
“嗯?你应该是今天回家才知道我跟何倩分手的事吧?你怎么这么快就帮我物色到对象了?”我十分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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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灵儿点点头道,“对啊!今天才知道的!这事儿说来也凑巧啊——我有个好姐妹,上个星期天跟她妈去城里卖鸡,不曾想卖鸡的钱被人摸了,她和她妈不仅吃饭没钱,就连买车票的钱也没有了。还好,就在这个时候,她们遇到了一个好心的退伍军人,他不但帮她们给了饭钱,还给她们母女俩买了车票钱呢。”
“你那个好姐妹是不是叫春妮啊?”我诧异地打断。
赵灵儿又点点头道,“对对对!你怎么知道?”
不及我回话,她又猛地一拍脑门道,“哎呀,你上个星期天不是才退伍回来吗?难道当初春妮遇到的那个退伍军人,就是你啊?”
“没错,是我勒。”我笑着点点头,又问,“春妮该不会是为了还我钱,跟着你到了我们村里,找我来了吧?”
赵灵儿道:“那不然她跟我来这里干嘛?难道还是等着介绍给你的啊?你这个木头,当初怎么不给人家说名字呢?害人家好找。”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都跟春妮说了,那钱不用还的,我当然不会告诉她们我叫什么名字了。就连说大队的名字,我都是随口说的,哪知她却这么有心,还让你带她来找人啊!”
“人家这才叫懂得感恩!或许这就是你们的缘分啊!快快快,跟我去见春妮,她若知道你是我哥的话,你们的事情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赵灵儿拉着我到了她们家里,春妮见到我也是又惊又喜,“大哥,原来你跟灵儿还认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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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堂哥!春妮,我哥还没处对象呢!刚退伍回来,这么优秀的人,你可别错过了!”经过赵灵儿一撮合,当晚,春妮就同意了跟我处对象。
我们相识三个月后,我把春妮郑重介绍给了我爸妈,我爸妈见她比何倩还漂亮懂事,先前的阴霾,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何倩得知我找了个比她漂亮的女友,又在棉纺厂外开了个小卖部后,竟又厚颜无耻地跑来找我求复合。我自然不会再理她,只一心一意跟春妮谈起了恋爱。1995年6月,我和春妮喜结连理,在我们办酒席那天,岳母拉着我的手说,“你帮我和春妮给饭钱,帮我们买车票的那天,我就在想:如果这个小伙子是我女婿该有多好啊!没想到这一天竟忽然实现了,好小子,我是真的高兴啊!祝你和春妮和和美美,长长久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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